孫金霞
時光易老,酣夢常碎。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回家不過一日,小區里忽然搭起靈堂,后來才知道是年幼時住在同一胡同的爺爺。同家里老人感慨唏噓時,老人家表情倒是淡然,只是說久病纏身早就接近植物人,死亡也是另一種意義的解脫,轉而便談起我小時候與老人家們的故事。
幼年身體不好,常常麻煩后院醫術精湛的爺爺幫忙接骨,不過爺爺命途多舛,未及坐享天倫,七十幾歲就因癌癥去世;對門阿姨常用維維豆奶逗我,許久未見,因小腦萎縮早已不治身亡;方奶奶家孫子孫女也長大,不似那時追在我后面的年少模樣;年齡相若的姑娘上班幾年,亦是兒女雙全;賣饅頭的大叔脾氣特別好,想想也有幾年沒見面;當年一起乘涼的老太太老頭,如同冬日大雪,隨著氣候變暖,愈發稀稀落落。門前深深的湖水前幾年被填好造樓,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偷偷把做不完的參考書報銷在里面;最喜歡的那家雜貨店早就不知所蹤,有一次好像還多給過一把糖果,沒舍得無私奉還;拿著傻瓜相機給我熱情拍照的上街買炸餅的爺爺,因為肺纖維化嗜睡體弱;曾忙里忙外愛聊八卦的奶奶,爬上幾步樓梯就氣喘吁吁。不變的只有小時候用來凍牛奶的淺盤子,和老人家日復一日的故事——那些曾經年輕鮮活的畫面,在日復一日中變成黑白老照片。
呆呆站在落地的穿衣鏡前,想起姐姐還沒有出嫁的時候,每年過年我們都一起出去拍照。然后穿著新衣服,搖搖晃晃在鏡子前唱老掉牙的新年好。哥哥心中吃味,時不時來個倒掛金鉤,弄得我又哭又笑。如今,姐姐已經為人母,鏡子前只有我酷似她年輕時候的側臉,一樣的輪廓,讓我有種穿越時間的恍惚感。于是又想起姐姐出嫁那年,我和哥哥兩個人比賽喝花生牛奶,每個人都喝了大半箱,難受了好多好多天。
無意問起老姥姥的情況,老媽話語間也是幾分無奈。畢竟從年輕身體不好常常抱怨,大家倒也習慣。只是,我分明記得小時候回老家,她都會蹣跚地下地帶我去買麻花。羊腸小路的盡頭是一個深深的院落,里面有各種剛剛出爐的麻花的夢。如今想來心中也不免幾分溫暖,只是老人家身體每況愈下,下地行走已經不太現實。于是只能想象那樣的畫面,小小的我,滿臉都是興高采烈。
常常過著過著自己的生活,生活便真的只有了自己。有時候走路走得太匆忙,便忘了回頭張望。工作,旅行,朋友,無窮無盡的瑣事,差點以為這樣就是全部的真實。許是不曾往后看,許是不敢往后看,許是怕遇見那個從前的自己——那么容易滿足的小小的自己。一點點小心思,一點點小花招,一點點小虛榮,一點點小脆弱,如同微縮在玻璃瓶的生態景觀,連泥土都變得可愛起來。父母在,不遠游,乍聽或許過于迂腐,有時候想想卻又不覺多了幾分眷念。畢竟,世事無常。
在變幻的生命里,時光是最大的小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