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希培,楊競雄
(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長沙,410083)
“宿命論”詰難之貧困
——《馬克思為什么是對的·第三章》的辯護邏輯
譚希培,楊競雄
(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南長沙,410083)
在《馬克思為什么是對的》一書的第三章中,伊格爾頓從辨析馬克思主義中的“獨到之處”入手,認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結合沒那么簡單;階級斗爭既是必然的亦是自由的;社會形態之更替是統一的、多樣的、有代價的;社會歷史趨向與人們主體選擇性的邂逅并不完美。這些觀點給予了那些認為“馬克思主義是宿命論”的論調以有力反駁。
生產方式;階級斗爭;社會形態;歷史趨向;主體選擇
在經濟危機的陰霾久久盤旋于世界上空的大背景下,《馬克思為什么是對的》(Why Marx Was Right)一書開始流行于東西方。該書的作者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在第三章中,從辨析馬克思主義中的“獨到之處”入手,即基于生產方式和階級斗爭結合的一種全新的歷史觀[1](41),在對生產方式和階級斗爭的思想進行正名的基礎之上,全面闡述了社會形態更替的思想,最終落腳于社會歷史趨向與人們的主體選擇性之間關系的哲學命題,從而力證了那些認為“馬克思主義是宿命論”(以下簡稱“宿命論”者)的“最懾人的批判”[2]的貧困與蒼白。探析伊格爾頓的思路與觀點,有助于深化對馬克思歷史唯物論的理解。
廣義地說,生產方式就是特定生產力和特定生產關系的結合。生產力指的是人類在生產實踐中形成的駕馭自然以適應其社會需要的物質力量。而生產力從來都是與人們在物質生產過程中形成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經濟關系相聯系的。那么,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關系是怎樣的呢?馬克思始終強調,生產力決定著生產關系的性質、產生和變革。然而,那些認定馬克思主義是“最危險的歷史決定論形式”[3](102)的人們卻把這一點理解為:生產力馬不停蹄地向前迅跑不斷變革生產關系,當生產力的發展受到占主導地位的生產關系的桎梏時,它們之間的矛盾也就愈演愈烈了,舊的統治階級將最終被有能力推動生產力前進的那個階級所取代。這種觀點乍看之下很有馬克思主義的味道,但仔細思量就可以發現其中蘊含巨大的認識鴻溝。首先,在馬克思的眼中,生產力是否總是以萬夫不當之勇一往無前地向前發展的?在深諳辯證法之道的馬克思看來,因為生產力和經濟發展的特殊規律以及生產關系的存在,生產力有時也會陷入曲折演變過程或長期的停滯。換句話說,經濟和科技能否取得重大發展、新的生產關系的萌芽是否能茁壯成長,除了它們那種與生俱來的固有驅動,占主導地位的社會關系也是決定性的。正如西方歷史上那段黑暗的中世紀,教會勢力為了維護神學的統治地位,對新科技、新發明進行了殘酷的控制和遏制,那些勇于質疑和創新的先驅者們要么被壓制、流放,要么被處以極刑,從而造成中世紀的漫漫長夜、新文明的黎明曙光遲遲未能降臨人間。中國明清之際的資本主義萌芽也是因為占統治地位的沒落的生產關系和上層建筑的種種制肋,才一直維持著嬰兒睡眠般的狀態。
其次,“宿命論”者們似乎認為,在“有能力推動生產力前進的那個階級”為統治地位而奮斗的背后有某種崇高的成分若隱若現。那么,社會歷史對統治階級的遴選機制又是如何的呢?馬克思從來不認為新階級取代此前沒落的統治階級并推動生產力的發展是出于利他的動機。恰恰相反,統治階級追求的是從他人的勞動中獲取剩余價值來獲取自己的自由時間和自主發展,然而就在這個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從整體上充實了人類的物質精神財富。這也即是說,新興階級的先進性(即:為了創造和維護自身利益而與歷史發展規律發生的某種“機緣巧合”的邂逅)確保其反抗落后的統治階級從而最終得以建立自己的統治,這在客觀上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的進步;然而,其在逐利過程中體現出來的固有的階級局限性又是它最終為歷史所拋棄的根本原因。當然,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互動及其之于統治階級的更迭的現實境遇也并非如此簡單??疾煲粋€階級力量的強弱、決定一個階級發動革命的時機是否成熟和成功與否,不是僅僅看這個階級有無促進生產力發展的能力,而是要做一系列復雜因素的綜合考察。
再次,在生產方式的系統中,生產關系的改變是否能單純地以生產力的發展來解釋?誠然,在馬克思主義的文本中白紙黑字地記錄著大量的關于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的論述,如,“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4](602),“根據唯物史觀,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無論馬克思和我都沒有肯定過比這更多的東西?!盵5](695)但馬克思對這個看似“單向度”問題的“過分”強調,是為了適應當時的斗爭形勢——唯心史觀的陰霾籠罩之際,恰是唯物史觀創立之時,因而“在反駁論敵時,常常不得不強調被他們否認的主要原則,并且不是始終都有時間、地點和機會來給其他參與相互作用的因素以應有的重視”[6](593)。他們強調:“如果有人在這里加以歪曲,說經濟因素是唯一決定性的因素,那么他就是把這個命題變成毫無內容的、抽象荒誕無稽的空話?!盵5](696)可見,馬克思恩格斯并未僵化人們對日常社會生活的理解。[1](38)
生產力方面的開創性變革并不一定會帶來新的生產關系,例如歷史上工業革命浪潮在全球范圍內的激蕩就并未能根本改變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內部占統治地位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此同時,馬克思似乎還認為:生產關系的發展優先于生產力的進步,因為從歷史的剖面而非歷史的全過程來看,無論東方還是西方,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萌芽的確是在封建主義的搖籃中孕育的,是封建主義條件下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結果,但因為當時占統治地位的還是封建的生產關系,生產力的質變性進步和大發展是在資產階級崛起并取得政權之后通過工業革命等方式來實現的。總之,“宿命論者”們似乎并沒有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及其之間的結合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馬克思主義對“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的執著,只是為強調:只有當生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才可能會出現某種特定的生產關系。如果馬克思的著作中除了生產力孕育某種生產關系之外就再無他物,那么就可以一目了然:徹頭徹尾的宿命論!
《共產黨宣言》開宗明義:至今人類文明的一切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八廾摗闭邆兊姆制绠a生了:一部分略顯真誠的批評者承認馬克思的部分合理性,但對其中蘊藏著的所謂的宿命論非常不滿;另一部分卻是為了批評而批評、心血來潮地給馬克思主義戴上了宿命論的“桂冠”,不顧一切地對其大加污蔑、歪曲和詆毀。后一部分人抓住《宣言》中這一“蹩腳的觀點”大肆嘲笑道:(既然一切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那么我上周三刷牙與階級斗爭有什么關系嗎?昨晚在酒館里的那場群架難道與階級斗爭沾邊嗎?格瓦納被火車撞了又算不算呢?[1](41)他們或許進而認為根本不存在與物體規律相類似的社會規律。[7](101)可見,他們雖然最終得出階級斗爭不能包羅萬象的正確觀點,但卻不可避免地結束于“根本否認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存在和必然”的錯誤結論。
我們知道,“階級”和“階級斗爭”的概念其實都不是馬克思的原創,難道與馬克思同時代及其之前的都涉及到此概念的偉大頭腦們都錯了嗎?也許馬克思當初根本沒有想到后人會咬文嚼字地解讀他的思想,畢竟《宣言》中充滿了激情的修辭以便有效喚醒被壓迫階級的階級自覺和意識自覺,文體所限使那些死咬詞句的人們想入非非。事實上,馬克思眼中的“歷史”并非是對從古至今整個人類生存經歷的重述,而是指隱藏在紛繁復雜事件背后的某種特殊軌跡。而且,把自然規律同社會規律等同起來也是不科學的,因為不自覺的盲目動力全然充斥在冥冥然的自然界中,而社會歷史領域卻成為了有意識能動的、經思慮或憑激情行動的、追求某種目的的人的活動舞臺。人的因素的存在使社會歷史出現了極其復雜的情形,因而把自然科學中的研究方法和范式不假思索地照搬到社會歷史領域,進而塑造成攻擊馬克思主義的“有力武器”,這無異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存在無疑是必然的。所謂的階級,就是在一定社會經濟結構中所處的不同地位的一些集團。而階級斗爭則是這些集團之間利益根本沖突的對抗和斗爭??偟膩碚f,階級和階級斗爭都是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而又是其發展不足的產物:一方面,一個供養著無數詩人、侍從、小丑和管家的王室宮廷不可能出現在每個人都依靠放羊和挖野菜才能勉強維生的時代;另一方面,爭奪物質利益及其為此服務的社會關系始終是階級斗爭的本質和焦點,這樣的斗爭只會結束于人類社會創造的一切財富足以讓全人類共享的階段。那么,階級斗爭的重要性體現在哪些方面呢?伊格爾頓認為:“一方面,階級斗爭塑造了許多事件、機構和思想形式……另一方面,階級斗爭在風云跌宕的歷史變遷中發揮了決定性的作 用?!盵1](62)雖然作為歷史之子最終也要覆歸于歷史煙塵,但“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存在及其必然性是無法否認的。
固執于“宿命論”的另一部分人則聰明得多,他們以一種比馬克思更像“馬克思主義者”的姿態無限放大階級及其斗爭的不可抗拒性,而有意無意遮掩其自由性本色。他們抓住《宣言》中關于“工人階級的勝利和資產階級的滅亡是同樣不可避免的”的只言片語并大肆宣揚,似乎我們可以沉浸在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夢幻里高枕無憂了。難道社會主義會被在歷史深處的某種神秘法則自然而然地帶入人間,而我們只需要守株待兔般坐等社會主義到來就好了?馬克思眼中的斗爭不是出于階級的自由意志?馬克思為政治斗爭而大聲疾呼也僅是事后諸葛的行為?其實,歷史中的客觀趨向與主觀選擇是相互糾纏的,馬克思順應歷史潮流不僅號召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制度下進行經濟政治斗爭以改善生活境況和政治地位的自由行動,他還相信斗爭是新興階級和人類歷史逐漸從必然走向自由的必經之路,而資本主義制度一旦衰亡,工人階級就必須當仁不讓地接過社會的領導權。對于那時已經成為占社會多數的工人階級來說,這完全是一種必然的自由選擇,那時候他們將在建筑一個嶄新社會中充分施展才智。
階級斗爭內在的無法預知性也決定了“宿命論”是根本站不住腳的。你可以說階級沖突是注定要發生的,但這種沖突的方式、范圍、程度又怎能是預先設計好的呢?或許資本主義正苦苦掙扎于毀滅的懸崖上,但社會主義、法西斯主義或者別的什么主義都欲取而代之。馬克思認為社會主義的實現是必然的,但他肯定不會認定“工廠法案”或“巴黎公社”是普世價值。即便當歷史的客觀條件真的到達轉折點的時候,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存在一個階級有能力推動生產力的進步。而且任何宿命論都可能在突發事故的風暴里翻船,但“突發事件”在馬克思看來也能對歷史的進程造成決定性的影響。如果馬克思骨子里也是一個宿命論者,他就會告訴我們社會主義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實現,并且這種“實現”一定經不起突發事件的“考驗”??墒撬吘共皇且粋€從水晶球中窺探天機的占卜術士,而是一個詛咒墮落并致力于改造世界的頑強戰士。
社會形態是同生產力發展一定階段相適應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統一體。馬克思發現并揭示了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一般過程:原始社會、奴隸制社會、封建制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是社會主義社會)。當然,這逐漸演變成中學生們的應試策略,只要有相類似的題目出現,他們一定會把這套萬能公式不假思索地往答卷上擺??上У氖牵帧八廾摗钡娜藗兯坪跻卜噶送瑯拥腻e誤:貫穿整個人類歷史并向前奔騰著的生產力使舊式的政治建構被不斷推翻,人類社會形態也因此自然實現依次更替,這是多么完全的“宿命論”論調??!然而,難道人類社會進步的真實圖景果真如此簡單嗎?
實際上,在馬克思看來,人類社會形態的更替是統一的,同時也是多樣的。其統一性就體現在任何社會都逃不出五種形態變遷的“五指山”。同時,他也堅持認為,每一種社會形態都有其獨特的發展規律。因為“經濟狀況是基礎,但是對歷史斗爭的進程發生影響并且在許多情況下主要是決定著這一斗爭的形式的,還有上層建筑的各種因素”[6](591)。上層建筑中的“政治、法、哲學、宗教、文學、藝術等等……又都互相作用并對經濟基礎發生作用”[5](732)。總之,歷史規律“會使一般的規律作為一種趨勢來發生作用……它的絕對的實現被起反作用的各種情況所阻礙、延緩和減弱”[8](456)。這也就意味著歷史的軌跡常常是跳躍式和曲折前進的。馬克思在東方社會理論中進一步指出:俄國可以跨過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在馬克思恩格斯的晚年,他們甚至認為在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內,具有使之和平長入社會主義的可能性。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深邃而富于激情的馬克思十分反感那些用命定的一般性道路來釋疑各國情況的冰冷理論。同時,一些“宿命論”者還認為,歷史理論的形成是以政治價值裁剪歷史事實為前提的。[3](152)恩格斯回應道:“思想進程的進一步發展不過是歷史過程在抽象的、理論上前后一貫的形式上的反映;這種反映是經過修正的,然而是按照現實的歷史過程本身的規律修正的。”[8](43)馬克思進一步強調:“如果不把唯物主義方法當作研究歷史的指南,而把它當作現成的公式,按照它來剪裁各種歷史事實,那它就會轉變為自己的對立物?!盵6](688)唯物史觀“絕不提供可以適用于各個歷史時代的藥方或公式”,它“只能對整理歷史資料提供某些方便,指出歷史資料的各個層次的順序”,因而“這些抽象本身離開了現實的歷史就沒有任何價值”。[4](526)顯而易見,恰恰是資產階級,或那些三流旗手中的幾個人在散布狹隘的機械論觀點和庸俗進化論。[9]
人類的確在不斷進步。在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中,改造過的社會關系將使以往時代的全部歷史遺產為全人類造福,但大多數人卻在積累財富過程中被拒之門外。就像基督徒們將“惡”視為神創人性之實現必經的試煉一樣,馬克思也認為,無論資本主義多么貪婪或者惡毒,它都是人類實現共產主義之前必經的考驗。馬克思就曾在1848年的布魯塞爾民主協會的公眾大會上為自由貿易辯護。而且,他對德意志統一的熱切期盼也是基于統一能促進德國資本主義發展進而加速社會主義的到來這樣的認識。這位共產主義革命者還曾期望進步派資產階級能盡早結束人類的“野蠻狀態”。因為只有當生產力的發展達到一定程度之后,資產階級所創造出來的、用來對付封建舊勢力的有力武器才能為無產階級所用,而對準資產階級自己。
為了社會主義的出現而贊同甚至推動資本主義“罪惡”的繁榮,甚至資本主義其實就是為了社會主義而生,這似乎意味著馬克思的歷史理論是一種“目的論”。目的論認為人類歷史的每個階段都是為某一歷史結果的努力,任何東西無論多么令人厭惡都是對實現最終目標的一種貢獻。“宿命論”者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他們驚喜地發現了馬克思曾有過“人類能力的發展是以占大多數的個人甚至階級為代價的”[1](58)的思想,馬克思口中的“萬惡的資本主義”似乎是人類歷史上不可避免的階段,在實現“至善”理想社會的過程充滿著痛苦和不公。
在這里,他們顯然沒有認真思考兩個問題:一是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是徹頭徹尾的“惡”嗎?二是社會主義的實現能為資本主義犯下的“惡”來辯解嗎?事實上,馬克思從不否認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創造了比以往所有時代的總和還多得多的物質財富和精神文化財富,而且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也閃爍著未來自由和解放之光。自由王國對必然王國的超越是替代加必要的保存。[10]而后一個問題也是與馬克思的觀點相左的。馬克思曾自辯道:“歷史不外是各個世代的依次交替?!欢?,事情被思辨地扭曲成這樣:好像后期歷史是前期歷史的目的,好像美洲的發現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促使法國大革命的爆發。……其實,前期歷史的‘使命’‘目的’‘萌芽’‘觀念’等詞所表示的東西,終究不過是從后期歷史中得出的抽象,不過是從前期歷史對后期歷史發生的積極影響中得出的抽象。”[4](504)因此,說人類可以利用資本主義建設美好的未來并非是說資本主義就是存在于該理由,也不是說社會主義是必須根植于資本主義淤泥中的蓮花。我們的確可以利用資本主義建設社會主義,但這并不意味著此前的血淚史都是為了喚醒社會主義的默默準備。
社會歷史趨向,屬于社會歷史規律的決定論范疇。然而,“宿命論”者們卻把“歷史”視作一種客觀外在的、具有獨立意識的、貫穿并凌駕于人類社會發展始終的、類似于“神”一般的存在。在他們看來,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論不過是世俗版的天命論,因為馬克思相信封建主義、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依次更替是某種任何凡人都無法抗拒的歷史鐵律。不錯,馬克思有時會將歷史的規律比作自然的法則,他在《資本論》第一版序言中說“即使探索到了社會的自然規律,也不能跳過和用法令取消”[8](101)。在《資本論》中他又說,“資本主義的自然法則……不可避免地指向一個必然的結果?!盵1](57)恩格斯曾多次明確地將歷史規律與自然法則區分開來,但他也曾多次強調兩者之間的密切聯系。正是諸如此類深刻的辯證表述與貌似“游離和朦朧的態度”給了“宿命論”者們以“如山鐵證”。
首先,歷史的必然性等同于宿命論嗎?任何事情都存在一定的必然性,而這種必然性是不同于宿命論的。非宿命論者和自由主義者都可以認為人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當然,或許“必然性”還有其他意思呢?比如“進入社會主義,還是退回野蠻”[1](34),難道這只是狂妄地叫囂除了這兩條道路之外我們便再無選擇?其實這只是為了強調:如果不能實現社會主義,后果將不堪設想。再比如,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提出“如今……個人必須廢除私有財產”,但這里的“必須”更多的是一種政治上的告誡,并非說“誰不廢除私有制財產就只有死”。與此同時,馬克思所闡述的“歷史必然性”也與機械歷史決定論有著本質區別。機械歷史決定論僅僅把歷史描述為絕對的、一維的、線性的發展軌跡。在馬克思主義看來,歷史的必然性非但不排斥歷史的偶然性,反而是以此為前提的:“歷史事件……在表面上是偶然性起作用的地方,這種偶然性始終是受內部的隱蔽著的規律支配著?!盵5](247)因此,如果繪出曲線的中軸線,所考察的時期和范圍延拓,“這個軸線就越同經濟發展的軸線接近于平行”[5](733)。歷史的必然性寓于偶然性之中,它是在無窮無盡的偶然性事件的延續中體現出來的歷史發展的一般趨勢。
其次,歷史的真實面龐究竟是怎樣的呢?馬克思曾寫道:“歷史并不是利用人實現自己目的的獨立人格。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盵4](295)單憑這個觀點,就能有力地回敬那些認為“唯物史觀將世人視為歷史的工具并剝奪人的自由和個性”[7](101)和“馬克思把歷史舞臺上的人間演員(包括所謂‘大’人物)都看做是被經濟線路不可抗拒地推動著的木偶”[1](38)的人們。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視域中,歷史從來都是“現實的人”所書寫的,人們就是自己歷史的劇中人和劇作者。所謂“劇作者”,就是指創造歷史的主體是人類,而非絕對精神或超自然的“上帝”;所謂“劇中人”也即是說,人們創造歷史“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3](168)。馬克思恩格斯常把歷史規律與自然法則聯系起來,是因為他們想凸顯歷史發展規律的非意志性,因為“歷史是這樣創造出來的:最終的結果總是從許多單個的意志的相互沖突中產生出來的……而這個結果又可以看做一個作為整體的、不自覺地和不自主地起著作用的力量的產物”[8](697)。正因如此,歷史的發展才顯現出既由有意識的人們的選擇又不以某個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軌跡。
社會發展的基本趨勢雖然制約了人們的活動,但它同時也勾畫了人們歷史選擇的可能性空間,人們的歷史地位就體現于既定的歷史條件下對未來社會生活的多維選擇中。馬克思恩格斯非但不是一個否定人類自由行動的宿命論者,他們更相信并致力于“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6](666),并且一直尊重人們超越歷史的局限選擇不同的道路。但社會歷史趨向與人們主體選擇之間的邂逅并非童話般完美。特里·伊格爾頓就品出了馬克思主義中的悲劇情愫——歷史的“無情”。通常而言,馬克思主義僅憑它的最終篇章——共產主義——就足以證明其并非一種悲情理論,但不能體會到馬克思主義的悲劇氣質也就不能理解其深意。其實,馬克思主義敘事的悲劇性不在于悲慘的結局,而在于到達彼岸之理想社會的復雜的辯證過程。即便世間男女最終都能皆大歡喜,但不幸的是,他們的祖輩為了他們的幸福承受了太多的苦難而螻蟻般地倒在了通往正義、幸福的路上。馬克斯·霍克海默對此評價說:“歷史的軌跡穿過無數個人的悲傷與痛苦。你可以對這兩者之間的事實做出解釋,但卻無法為這些悲傷和痛苦做出辯護?!盵11]阿拉茲·阿赫默德在對農民階級的消亡的評價中也有相似的體會:“(馬克思讓人體會到)令人吃驚的混亂和無法彌補的悵然若失;道德的困境使人們無論撫今抑或追昔都無法釋懷;不幸之人亦有不爭之處,而人類歷史的成敗是非背后不過是物質的生產。最終,僅剩的一絲希望將引導人們迎來這冷酷歷史盡頭的光明。”[12]如同古希臘神話中那只把希望壓置于底部的可怕的“潘多拉魔盒”一樣,悲劇不一定就是毫無希望,只是悲劇中的希望到來時往往伴隨著恐懼和顫抖,而迎接它的往往是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孔。
[1] 特里·伊格爾頓. 馬克思為什么是對的[M]. 北京: 新星出版社, 2011.
[2] 布吉恩·馬吉. “開放社會之父”——波普[M]. 長沙: 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8: 166.
[3] 卡爾·波普爾. 開放的社會及其敵人[M].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9.
[4]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9.
[5]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95.
[6]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9.
[7] 卡爾·波普爾. 歷史主義貧困論[M].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8.
[8]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M].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95.
[9] 翁貝托·梅洛蒂. 馬克思與第三世界[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1981: 45.
[10] 阿爾弗萊德·施密特. 馬克思的自然概念[M]. 北京:商務印書館, 1988: 145.
[11] Alfred Schmidt. The concept of nature in Marx [M]. London: NLB, 1971: 36.
[12] Aijaz Ahmad. In theory: Classes, Nations, Literature [M]. London: Verso, 1992: 228.
The paleness of fatalistic criticism: defense logic inWhy Marx was right’ 2011·Chapter 3
TAN Xipei, YANG Jingxiong
(School of Marxism, Central South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83, China)
In Chapter 3 ofWhy Marx Was Right, Eagleton firstly analyzes “the uniqueness“ of Marxism, and then insists that the combination of productive forces and productive relations is not so simple, that the class struggle is both inevitable and free, that the replacement of the social forms is unified, diverse, also costly, and that the encounter of the social-historical trend and the subject selectivity of people is not perfect. These views function as effective refute against those arguments which hold that Marxism is fatalistic.
mode of production; class struggle; social forms; historical trend; people’s subject selectivity
A811.1
A
1672-3104(2015)04?0001?05
[編輯: 顏關明]
2014?08?08;
2015?06?23
中南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習近平意識形態工作思想芻議”(2015zzts125)
譚希培(1956?),男,湖南湘潭人,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社會發展;楊競雄(1990?),男,湖南益陽人,中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