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格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學院,北京,100875)
論維柯思想的美學史價值
席格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學院,北京,100875)
在西方美學史中,關于維柯的評價存在較大差異。究其原因,一是維柯缺乏美學自覺意識,二是他在出版《新科學》后的100余年內沒有對美學學科發展產生實際影響。但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以來,維柯卻被反復植入到西方美學史的論述中,其思想的現代價值也一次次被重新激活。這樣,其實也就存在著兩種美學史:一種是以美學學科的自覺為前提形成的顯在的美學理論史,一種是以潛隱的形式不斷為這門學科提供精神啟迪的歷史。維柯屬于后者,即他雖然從不曾進入美學史的主流話語,但他的“新科學”作為人類思維的普遍原則,卻對這門學科提供了長久支持。具體言之,自鮑姆嘉通以來,西方美學經歷了從感性學、藝術哲學到文化哲學的遞變。每一次變化,維柯均能因其理論的普遍性而被重新闡釋,重新發現。由此,西方美學史,也就成了不斷通過向維柯回溯以獲得理論支持的歷史。
維柯;感性學;藝術哲學;文化哲學;西方美學史
美學史,是美學理論在歷史維度的建構;美學理論,則影響著美學史的具體書寫。其中,就歷史人物及其思想在美學史上的評價而言,一方面要衡量他對美學理論發展所作出的直接性貢獻,另一方面則取決于他的思想對美學理論進展所產生的事實性影響。有些美學家雖然沒有自覺的美學學科意識,但其思想卻對后世美學理論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如奧古斯?。挥行┟缹W家則是既有明確的學科自覺意識,又對美學理論產生了重大影響,如黑格爾。據此,維柯則是一個特例,他沒有創設美學學科的自覺意識,又在很長的歷史時段內沒有對美學理論的進展產生實際影響,以致人們在梳理、規范與建構西方美學史時,對他的評價產生了巨大差異。但我們也應特別關注到,維柯創作的《新科學》(1725年)是“關于各民族的本性”的“原則”,論述的是“人類原則”。如《新科學》自身所展示的,他論述的對象領域十分寬泛,并且是在“詩性”的智慧下展開的。這賦予了“人類生活”以濃郁的審美色彩,同時,“感性”“想象”“文化”等亦成為他思想的重要關鍵詞。換言之,美學是維柯思想內在的重要維度,這為沿著美學理論的歷史演進,在美學學科內討論維柯的美學史價值提供了合理性依據。
意大利歷史哲學家維柯,雖被著名美學家克羅齊推崇為“美學科學的發現者”,認為“維柯的真正的新.科學就是美學,至少是給予了美學精神的哲學以特殊發展的精神哲學”[1],但在鮑??摹睹缹W史》與比厄斯利的《西方美學簡史》中卻均沒有論及。吉爾伯特與庫恩合著的《美學史》,盡管論及了維柯,卻評價不高:“維柯的見解是新穎的,但沒有認真綜合”,“他的偉大功績在于:他在一七二一年把詩歌的功能與理智的功能同等看待,把詩歌的功能同神話創作和原始語言等同起來?!盵2](358)當然,也有人認為維柯并不是美學家,如韋勒克便對克羅齊的觀點進行了尖銳批評:“克羅齊把維柯看作是對他直接產生思想影響的遠祖和美學的奠基者……維柯實際上并未看出詩歌與神話的差異”,“只有接受克羅齊的美學體系才能理解為何他將維柯視為美學的奠基者。在不持克羅齊觀點的人看來,維柯倒是一位歷史哲學家,甚至是個嘗試建立一套歷史演化論的社會學家。”[3]在西方理論家中,耀斯關于維柯的評價相比之下較為中肯:“由于給予創造神話的想象力以重新估價,把它視為統攝自然的一種形式,維柯(十分奇怪,在19世紀,他的影響仍然不大)預見到了關于美學的新科學,這也就是鮑姆嘉通建立在感覺認識基礎上的那種美學新科學?!盵4]
國內學術界關于維柯美學思想的認知,最初是經由克羅齊而獲得的。據朱光潛在《維柯〈新科學〉譯后記》中所說:“在研究克羅齊的過程中,我注意到他的老師維柯的《新科學》,特別欣賞其中關于詩性智慧的形象思維的一些論點。”[5]克羅齊對維柯的高度評價,加上對維柯“詩性智慧”思想的欣賞,在1963年7月出版的中國第一部關于西方美學史的著作《西方美學史(上卷)》中,朱光潛便以“意大利歷史哲學派:維柯”為題,與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黑格爾等一樣,對維柯的生平與思想特辟專章進行了評述。他在評價時指出,維柯的“首要貢獻是替美學帶來了歷史發展的觀點和史與論相結合的方法”,“在具體的美學問題上,維柯的突出的貢獻在于對形象思維的研究”等。[6](338)經朱光潛對維柯的肯定性評價和大力介紹,在國內產生了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由于“維柯對西方史前文化的詩意闡釋,使一批試圖探究中國文化詩性特質的學者找到了靈感”[7],文化詩學研究勃興;另一方面,在朱光潛之后的西方美學史類著作中,大都以專章或單節的形式對維柯思想給予了積極評價,如蔣孔陽與朱立元主編的《西方美學通史》、章啟群的《新編西方美學史》、汝信主編的《西方美學史》等。當然,亦有相關著作沒有給予維柯關注,如鄧曉芒的《西方美學史綱》。
可見,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中國,關于維柯美學思想的認識都存在著較大差異甚至是截然不同的評價。究其原因,則在于不同的美學家對美學學科定位的差異,直接影響了他們關于美學史的書寫。以鮑??麨槔?,他明確指出,“如果‘美學’是指美的哲學的話,美學史自然也就是指美的哲學的歷史”[8](5),并強調他的任務“是寫作一部美學的歷史,而不是一部美學家的歷史”[8](2)。同時,鮑??€進一步指出,他研究美學史的目的,“是要闡明:哲學見解只是審美意識或美感的清晰而有條理的形式,而這種審美意識或美感本身,是深深扎根于各個時代的生活之中的。事實上,我是想盡可能寫出一部審美意識的歷史來?!盵8](2)。顯然,維柯因缺乏關于藝術、審美意識明確且深入的論述,根本無法進入鮑??拿缹W史視域。再以克羅齊為例,他之所以在《作為表現的科學和一般語言學的美學的歷史》中,給予維柯思想以極高的美學評價,既如其著作名稱所表示的,也誠如韋勒克所批評的,是與他從“語言學”、歷史哲學的定位介入美學研究的方式密切相關的。
那么,如何評估維柯思想在美學史中的價值呢?顯然,美學歷史敘事自身的理論視角選擇直接關乎最后的論斷。根據美學學科以“感性學”命名成立、由“感性學”內縮為“藝術哲學”和再從“藝術哲學”轉向“文化哲學”的理論演進歷程,我們可以在“感性學”“藝術哲學”與“文化哲學”三個維度,來重新認識維柯思想的美學史價值。
17世紀中葉至18世紀末,盡管笛卡爾的理性主義思想在歐洲占據了統治地位,這一時期仍然產生了追求感性解放、關注感性認識的思想。如卡西爾就曾指出:“啟蒙時代則把欲望變成了刺激整個心靈并使心靈保持運轉狀態的生命沖動力和真正的推動力。要求解放感受性的呼聲響徹了四面八方,且變得越來越高昂……”[9]美學學科在1750年由鮑姆嘉通以“Aesthetica”命名,更是充分證實了這一點?!癆esthetica”一詞,是鮑姆嘉通根據希臘語的“感覺”“感性”一詞創造出來的拉丁文,他在具體解釋時明確了它的“感性學”內涵:“美學作為自由藝術的理論、低級認識論、美的思維的藝術和與理性類似的思維的藝術是感性認識的科學?!盵10]事實上,在當時對“感性”進行關注和反思的并不僅鮑姆嘉通一人,如盧梭認為感覺乃是認識的根源,并在強調理性的同時,認為情感高于理智。狄德羅關于身體的哲學思考和“美在關系”說都關涉感性與感覺,如:“美,相對詞;是在我們心里引起對愉快關系的知覺的效力或者能力?!盵11]
相較于盧梭、狄德羅,維柯的感性思想則較為明確、豐富與深刻。他直接標榜感性,認為“人類的最初創建者都致力于感性主題,他們用這種主題把個體或物種的可以說是具體的特征、屬性或關系結合在一起,從而創造出它們的詩性的類”[12](220),并主要從兩個層面對“感性”進行了深刻論述。
首先,關于感性能力。人類的認知能力可以區分為知性與感性,維柯所推崇的“詩性智慧”便屬于“感性能力”。他將其區分為感官能力和想象力。關于感官能力,維柯指出:“如果這些感覺是能力的話,那末我們就是用看來創造東西的顏色,用嘗來創造東西的滋味,用聽來創造東西的聲音,用觸來創造東西的冷熱。”[12](106)關于想象力,“維科的發現的要點是,想象力不是其它任何之物的女兒或仆人、侍從,而是一種獨立存在、擁有獨立價值的能力?!盵2](355)正是基于對想象力獨立價值的認定,維柯重點論述了想象力的感官基礎和創造性,并提出了想象的類概念。
一是想象力。維柯認為,想象力是原始人類所與生俱有的一種認知能力:“這些原始人沒有推理的能力,卻渾身是強旺的感覺力和生動的想象力。這種玄學就是他們的詩,詩就是他們生而就有的一種功能(因為他們生而就有這些感官和想象力)?!盵12](158)這種想象力是一種身體性的,同時又具有創造性:“原始人在他們的粗魯無知中卻只憑一種完全肉體方面的想象力。而且因為這種想象力完全是肉體方面的,他們就以驚人的崇高氣魄去創造,這種崇高氣魄偉大到使那些用想象來創造的本人也感到非?;袒蟆!盵12](159)想象力具有創造性作用的論斷,賦予了感覺、欲望、情感、想象等一種積極意義:“想象力是一種真實的能力,因為在使用它時,我們創造了事物的意象。”[13](106)對此,利昂·龐帕認為:“維柯歸之于詩性的人的想象力是一種創造能力,它既按照某些原理即通過模仿和非理性的聯想起作用,也作為結果創作具體的意象。”[13](47)他還指出,“對于維柯來說,詩性想象力的表意本性是很重要的,因為它提供給他一條自然的非理性原理?!盵13](48)更為重要的是,在維柯的思想體系中,依據“真理即創造”的原則,想象力作為一種感性能力,訴諸對于具體意象的運用是能夠實現對“真理”的把握的。但遺憾的是,維柯關于想象力的論述并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事實上,它與康德、費爾巴哈、馬克思、海德格爾等討論的“感性直觀”可以形成一種理論的互動,也理應成為詮釋學哲學在想象力探討中的重要環節。
二是想象的類概念。維柯在《新科學》的“要素”部分明確指出:“人類心靈還另有一個特點:人對遼遠的未知的事物,都根據已熟悉的近在手邊的事物去進行判斷?!盵12](82)這實則是認為人類在運用想象力去認識陌生事物或未知事物時,需要訴諸類似物作為手段。對此,他以兒童認知為例進行了說明:“兒童們的自然本性就是這樣:凡是碰到與他們最早認識到的一批男人、女人或事物有些類似或關系的男人、女人和事物,就會依最早的印象來認識他們,依最早的名稱來稱呼他們?!盵12](102)并進一步闡釋說:“凡是最初的人民仿佛就是人類的兒童,還沒有能力去形成事物的可理解的類概念,就自然有必要去創造詩性人物性格,也就是想象的類概念,其辦法就是制造出某些范例或理想的畫像,于是把同類中一切和這些范例相似的個別具體人物都歸納到這種范例上去?!盵12](102)這種“類概念”在原始文化之中,由于各族人民沒有抽象的理性的反思能力,從而成為人類心靈認知的重要方式。也正是想象力的類似概念,推動了人們對陌生世界的認知和知識的傳播。如麥克盧漢關于信息傳播的論斷,就是建立在對“肉體感知”的認同之上。并且,這種憑借對象之間局部或個別特征相類似形成認知的方式,即便是在理性高度發展的當下依然具有重要意義。
其次,關于身體感性。維柯認為原始時期當人類心靈在面對未知世界時,是把人的感受乃至身體作為標準來進行判斷的,所以他指出:“由于人類心靈的不確定性,每逢墮在無知的場合,人就把他自己當作權衡一切事物的標準。”[12](81)他在論述“詩性邏輯”時也指出:“人在無知中就把他自己當作權衡世間一切事物的標準,在上述事例中人把自己變成整個世界了?!盵12](175)“人把自己變成整個世界”的方式,就是“以己度物”。這種認知方式,實則是賦予了人的想象力以身體性,也即認為人的認知方式具有鮮明的身體性特征。根據維柯的論述,這突出地體現在人類語言的身體性上:“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切語種里大部分涉及無生命的事物的表達方式都是用人體及其各部分以及用人的感覺和情欲的隱喻來形成的。例如用‘首’(頭)來表達頂或開始,用‘額’或‘肩’來表達一座山的部位,針和土豆都可以有‘眼’,杯或壺都可以有‘嘴’……”[12](175)在維柯看來,身體感官乃是原始時期人類認識事物的唯一渠道,人的身體及其感官在認知世界過程中具有重要作用。
維柯關于身體感性的哲學論述,在西方現代哲學美學中可以找到相應的理論呼應。尼采所提倡的“以身體為引線”或“以身體為準繩”,梅洛-龐蒂在《知覺現象學》中關于身體理論作為知覺理論的論述,與維柯關于想象力的身體性、身體感性的論述之間可以發現清晰的理論關聯性與一致性。舒斯特曼所首倡的身體美學,雖旨在對鮑姆嘉通的美學進行重構,但也如他所言,“鮑姆嘉通拒絕將身體的研究和完善包括在他的美學項目中”[14]。相反,“人的‘感性’在維柯那里,不僅是一種認識能力,同時也是創造性的實踐活動。”[15]相較之下,維柯的思想更能為身體美學走向深入提供理論支撐。這為維柯美學思想真正介入美學發展提供了可能。
維柯關于感性的論述頗為深刻,確如耀斯所言,維柯在理論層面預見了“美學的新科學”,但他終究沒有創設美學學科的自覺意識。這從《新科學》的原標題“維柯的關于各民族的共同性的新科學的一些原則”①,便可以明確地看出,維柯旨在論證的是人類總的生存原則問題,并不是要探討以感性或美為對象的新學科的建立。當下關于他美學思想的研究,只是后人從美學視角對《新科學》的梳理、發掘或引申。所以,就美學作為感性學的維度來看,維柯思想的重要意義主要在于預見并佐證了美學建立的時代必然性,同時,為身體美學、文化美學等當代美學形態在更宏闊的歷史背景中重回感性學基點,獲取更多的理論生長點提供了可能。
從美學學科名稱的提出到最終定名,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實上,“在18世紀的歐洲,流行三種意義相當而稱呼不同的名稱:(1)美的科學,(2)藝術哲學,(3)Aesthetica?!盵16]這即是說,鮑姆嘉通所命名的Aesthetica在短期內不僅沒有得到廣泛認同,而且對其具體內涵存在認知差異。如,“康德在他的《純粹理性批判》中,就力圖把這個詞的‘美學’含義排除掉,而只剩下原始的‘感性論’的含義,以便建立起他自己的認識論中的‘先驗感性論’;不過他后來在《判斷力批判》中又作了讓步,自己也把?sthetik這個詞用在了‘美學’的意義上,而把?sthetisch這個詞用在了‘審美的’意義上。我們所講的‘美學’,就是從這種轉化了的意義上來談的,不再是感性認識的感性學了,它就是‘關于美的科學’?!盵17]康德“關于美的科學”的學科界定,雖對過于寬泛的“感性”劃定了一個邊界,“美”的疆域依然十分遼闊。到了黑格爾,美學的對象則由“美”進一步內縮為“美的藝術”。他在《美學》的開篇就指出:“這些演講是討論美學的;它的對象就是廣大的美的領域,說得更精確一點,它的范圍就是藝術,或則毋寧說,就是美的藝術?!盵18](3)黑格爾盡管認為?sthetik作為美學的名稱并不恰當,卻因其已經被采用且不會影響學科內容而保留沿用。但他明確指出了美學學科應有名稱:“我們的這門科學的正當名稱卻是‘藝術哲學’,或則更確切一點,‘美的藝術的哲學’?!盵18](3?4)
由“感性學”經“美的科學”內縮為“藝術哲學”之后,美學學科便長期被定位于藝術哲學。美學基本理論的建構,自然是基于這一學科定位而展開的,進而影響到對美學史的梳理與建構。而無論是關于“美”還是關于“藝術”,維柯都沒有進行直接系統的論述,主要是一些散論。以“美”為例,他在論述“honestas(品德)”時涉及了美的分類:“另一個在這些最古的人類制度中誕生的神就是女愛神維納斯,一個代表民政美的[詩性]人物性格,因此honestas(品德)就有高貴、美和德行這些意義。第一種是‘高貴’,應理解為特屬于英雄們的民政的美。第二種是‘美’,就是自然的美,這是由人用感官領會的,但是只有那些兼有知覺和領悟的人才知道怎樣辨認各部分及其整體的和諧(美的本質就主要在此)?!詈笫瞧返碌拿?,這就叫做honestas,只有哲學家們才能理解。”[12](264)
關于藝術的論述,首先要明確的是維柯、鮑姆嘉通所用的“藝術”與黑格爾所說的“美的藝術”并不等同。②因為“美的藝術”的概念,據比厄斯利判斷,是夏爾·巴圖神父在1746 年的《歸結為單一原理的美的藝術》中提出的,即:“(夏爾·巴圖神父)將詩、繪畫、音樂、雕塑和舞蹈包括進來,這也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將‘美的藝術’定義為一個特殊的范疇。”[19](136)據塔塔爾凱維奇在《古代美學》中所述,亞里士多德關于藝術的定義幾乎統治了2 000年,原本“藝術不僅有后來稱為美的藝術,而且有技藝,不僅有繪畫和雕刻,而且還有制鞋和造船”[20](134),到18世紀左右發生了全面變化,“第一,對藝術的解釋開始變得狹窄,只看作是美的藝術;第二,把藝術看作產品,而不是才能或活動;第三,在藝術中不再強調知識和規則,因為藝術也可以沒有規則,而它的產品反正也可以令人滿意。”[20](136)另外,考慮到當時受語言和傳播方式的影響,鮑姆嘉通在《美學》中所使用的“藝術”要比“美的藝術”寬泛,而維柯使用的“藝術”則依然是傳統的內涵。
維柯關于藝術的論述,主要內容如下:他在區分“自由”與“高貴”的詞源時,提到了“自由藝術”:“從‘本土出生的人’這個詞派生出來的‘土人’的最初的本義就是貴族的或高貴的,因此‘高貴的藝術’(artes ingenuae)‘美術’一詞就是由此派生出來的,不過后來變成帶有‘自由的藝術’(artes liberales)的意義,而‘自由的藝術’還保留‘高貴的藝術’的意思。”[12](155)顯然,維柯所說的藝術、“自由的藝術”與“美的藝術”在具體所指上并不相同。他在《發現真正的荷馬》中具體談到了諷刺詩、悲劇與喜劇等,如:“群眾趣味不肯接受悲劇情節的樂劇,除非所用的悲劇性情節來自歷史。但是群眾趣味會容忍喜劇中的虛構情節,因為采用的不是人所共知的私人生活,群眾就較易信以為真?!盵12](398)在《論從拉丁語源發掘的意大利人的古老智慧》中,他討論“屬”時涉及到了模仿藝術:“那些揭示事物所由創造的屬或模式的藝術,如繪畫、雕刻、模型制作和建筑,要比那些并不揭示屬或模式的藝術如修辭學、政治學和醫學之類推測性藝術更確實地朝它們自己所確立的目標前進。”[13](97)維柯之所以在論述“感性”時較少涉及藝術,主要與他采用詞源分析、文化分析等方法有關。這也致使他在《新科學》中沒有把其他藝術與神話故事等語言藝術嚴格區分開來。
需要明確的是,維柯直接關于“藝術”的思想的薄弱,盡管影響到了以藝術哲學為學科定位的美學史對他的評價,但這并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在于:自文藝復興之后,意大利已不再是學術中心,而處于歐洲學術界的邊緣位置;美學學科的建立,主要是在英國哲學與德國哲學之間的互動過程中產生的;維柯的影響力本就不大,《新科學》又是運用意大利語撰寫的,思想傳播受到限制。③所以,維柯的美學思想,在18至19世紀的漫長時間內并沒有對美學發展產生事實性的影響,直到20世紀之后經克羅齊提倡才發現他思想的美學價值。在英美學界產生較大影響發端于維柯著作的英譯:“1948年,美國的伯吉(貝根)與費西(費希),將《新科學》譯成英文,被公認為是謹慎精確的翻譯佳作。此一譯作引發了英美學界研究維柯的熱潮?!盵21]因此,維柯思想在藝術哲學維度的西方美學史敘述中遭到不同評價,自然在情理之中。
但我們也應看到,維柯思想對原型批評、審美歷史主義、表現主義④等產生了影響。如他明確涉及了藝術“原型”問題:“那些揭示事物所由創造的屬或模式的藝術,如繪畫、雕刻、模型制作和建筑,要比那些并不揭示屬或模式的藝術如修辭學、政治學和醫學之類推測性藝術更確實地朝它們自己所確立的目標前進。前面那些藝術所以揭示屬或模式,是因為它們關心的是人類心靈所包容的原型,而后者所以不揭示,則是因為人并未包容他所推測的那些東西的形式?!盵13](97)這為維柯思想以對美學理論的實際影響而進入美學史論域提供了依據。
前國際美學學會主席柯提斯·卡特在談到美學學科的發展時曾言:“美學研究領域將隨著藝術世界中的實踐的變化,以及這種實踐的所處的文化的變化而繼續發展。為了反映和闡釋在具體文化中的所出現的新的發展和文化全球化中的所出現的新的發展和文化全球化的力量,理論的變化是必要的。”[19](405)事實上,當下美學所賴以存在的藝術語境、社會文化基礎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藝術向文化、向日常生活進一步敞開;藝術、文化與科技深度融合發展;文化創意勃興促使藝術與美進一步泛化等。在這種后現代文化境遇中,紛繁復雜的審美現象,引發了審美活動的深層變革,進而在理論層面向作為藝術哲學的美學提出了嚴峻挑戰。對此,韋爾施認為,當今的美學“喪失了它作為一門特殊學科、專同藝術結盟的特征,而成為理解現實的一個更廣泛、也更普遍的媒介。這導致審美思維在今天變得舉足輕重起來,美學這門學科的結構,便也亟待改變,以使它成為一門超越傳統美學的美學,將‘美學’的方方面面全部囊括進來,諸如日常生活、科學、政治、藝術、倫理學等等”[22](1)。關于美學的研究對象,他認為“美學必須超越藝術問題,涵蓋日常生活、感知態度、傳媒文化,以及審美和反審美體驗的矛盾”[22](1?2)。換言之,韋爾施在此已經將美學放大成為了文化哲學。
美學思想,本身就是維柯文化哲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對此,佩佐爾德曾指出:在早期的文化哲學家中,“不僅赫爾德、西美爾,而且維柯、盧梭、克羅齊和科林伍德,都把美學作為批判的文化哲學的組成部分。在那里,藝術作品作為‘文化符號性的、有意味的表達’而存在?!盵23]朱光潛也明確談到了維柯思想在文化維度對美學的意義,認為美學家應拓展關注視域,將美學置于大文化的背景之下進行研究,即:“專業的美學家們大半把視線集中到一個很狹窄的領域,維柯的《新科學》會有助于擴大這種美學家們的視野,使他們體會到文藝與一般文化的密切聯系,不能把美學作為一門孤立的科學來研究。”[6](339)就美學作為文化哲學而言,維柯思想的美學價值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維柯從“人類”層面對“詩性智慧”的論述,有助于推進跨文化審美的研究。在《新科學》中,維柯明確指出他所謂的“新科學”,“既是人類思想史、人類習俗史,又是人類事跡史”[12](153)。他通過重點剖析語言中所保存下來的文化現象,得出“詩性”是原始文化核心的論斷。這種“詩性智慧”以內在的“詩性邏輯”貫穿于整個原始社會的生活之中,原始時期的各族人民均是憑借詩性的邏輯去認識和建構周遭世界,從而形成了富有想象力元素的詩意的“詩性倫理”“詩性經濟”……“詩性宇宙”和“詩性地理”等等。維柯還認為:“智慧是一種功能,它主宰我們為獲得構成人類的一切科學和藝術所必要的訓練?!盵12](150)正是在這種以“詩性”的眼光看世界、以“詩性”的思維把握世界的過程中,人類賦予了世界以“詩性”的審美色彩。正是基于不同民族對“詩性智慧”“詩性邏輯”的共有,在原始文化時期便具有的審美意識的相似性與共通性,從而為各民族及其文化之間實現跨文化審美交流奠定了內在基礎。
其次,維柯關于民族文化多樣性的思想,有助于在文化全球化的背景下維護審美的本土性。在具體論述原始文化時,維柯雖然是從“人類”的角度切入,但他是在各民族文化差異性的分析中得出相似或相同之處的,如在解釋“為什么世間有多少民族就有多少種土俗語言”時指出:“各族人民確實由于地區氣候的差異而獲得了不同的特性,因此就產生了許多不同的習俗,所以他們有多少不同的本性和習俗,就產生出多少不同的語言。因為憑上述他們特性的差異,他們就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人類生活中的同樣效用和必需……有多少民族,就從多少不同角度去表達?!盵12](198)關于維柯重視文化差異性的思想,以賽亞·伯林指出:“17世紀和18世紀是一元論的世紀。維柯的貢獻在于重視文化的進步,他從目的論角度而不是實證主義角度區分不同類的文化,并把著重點放在差異性而不是相似性上,這正是他的多元論產生的根源?!盵24]維柯看到了不同民族之間在“詩性智慧”方面的共同之處,更看到了各民族自身文化的獨特之處。而當代,在經濟全球化和科技進步的共同推動下,文化全球化的迅速發展,文化的同質化、單一化形勢十分嚴峻。這對原本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地域文化造成了巨大沖擊。顯然,維柯關于民族文化多元論的觀念,對當下凸顯“地方”特色與價值,在審美文化的交流對話過程中實現“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具有重要意義。
再次,維柯對原始文化中的風俗習慣、制度、地理、天文等的剖析,可為審美實踐向文化領域拓展提供理論支撐。維柯認為,人類對周遭及未知世界“描繪”或認知的過程,是充分運用想象力的一種“詩性”的“創造”,內在地包含著豐富的審美元素。如他在“詩性天文”中關于星座、恒星命名的剖析,在“詩性地理”中關于對新發現的山、河、丘陵等命名的事例等,都充分彰顯出原始文化中認知世界自身所內在地擁有的濃郁的審美氣息。再如關于一些婚姻制度、埋葬制度、宗教信仰體系等文化解讀,則不僅揭示了人作為一種文化存在的審美內涵,而且也對生活本身所富有的審美趣味進行了還原,生活本身就是審美的。那么,作為生活審美元素集中體現的民俗風情、節慶狂歡、特色儀式等,本已訴諸象征、隱喻等形式帶給人們不同程度的審美愉悅,形成了具有豐富審美意義的生活,自然理應獲得美學理論的觀照與反思。無疑,維柯富有美學內涵的文化哲學,能夠為此提供有效的理論資源,并進而推動美學理論的拓展、生活美學的建構等。
在“藝術終結”思想大行其道、藝術和生活之間的邊界日趨消融的當下,美學學科無論是由藝術哲學向文化哲學轉型,還是由藝術哲學向感性學復歸,實質乃是美學定位的一種調整。某種意義上,這種調整乃是將審美作為一種生存方式為旨歸的。因此,必然會引發美學理論的重構,進而影響美學史的書寫。同時,隨著維柯美學思想發掘的深入,他對美學學科發展的實際影響也將逐步加大。盡管維柯沒有美學自覺意識,但在美學新的學科定位的基礎上,針對他對美學發展所產生的影響效果,相信會給予他一個比較一致的肯定性評價。
注釋:
① 據《新科學》英譯者M.H.費??甲C,其原稿標題似為《關于人類原則的新科學》,第一版的標題為《關于各民族的本性的一門新科學的原則,憑這些原則見出部落自然法的另一體系的原則》,本文所引為第三版標題,但主旨都是要論證“人類原則”。參見維柯《新科學》之《英譯者的引論》,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0頁。
② 范大燦認為:“鮑姆加滕在這里(指《真理之友的哲學信札》)把‘自由藝術’與‘美的藝術’算作一個概念,而且在他的《美學》中只用‘自由藝術’這一概念,很少使用‘美的藝術’這一概念。這就更使我們有理由相信,他說的‘自由藝術’也就是‘美的藝術’,‘美的藝術’在十八世紀指的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藝術?!眳⒁婖U姆加滕《美學》之《前言》,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版,第5頁。
③ 維柯的思想,當時在英國沒有引起太大關注。在德國,1822年由韋伯將《新科學》譯成德文,也沒有受到很大關注,直到1860年,“馬克思贊揚《新科學》一書充滿了‘天才之光’”。在法國,1827年,米歇烈摘譯《新科學》為法文,并極力宣揚維柯學說,但主要是他的法學、歷史學思想。參見黃文斐《維柯〈新科學〉之中古性》的前言,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2000年版,第2至3頁。
④ 受篇幅所限,可以參看張隆溪的《維柯思想簡論》《諸神的復活——神話與原型批評》;楊華的《表現主義文論評述》等相關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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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aesthetic history value of Giambattista Vico’ thoughts
XI Ge
(College of Philosophy,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aesthetics, there have arisen various comments on Vico. This is mainly caused by two reasons. First, Vico lacks aesthetic consciousness. Second, he has no real impact o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aesthetics of more than 100 years after hisNew Sciencewas published. But it is worth noting that, since the 20th century, Vico has been discussed repeatedly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aesthetics, and the modern value of his thoughts has been reactivated over and again. Essentially, there exist two kinds of aesthetics history: one is an obvious history of aesthetic theories under the premise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the aesthetics, and the other is the history of spiritual enlightenments provided continuously to aesthetics in the latent form. Vico belongs to the latter. In other words, Vico never enters the mainstream discourse in aesthetic history, but his thoughts that the “new science” is the universal principle of human thinking provide long-term support to the aesthetics. In details, since Baumgarten, the western aesthetics has been changed from the aesthetics to philosophy of art and to philosophy of culture. In every theoretical transition, Vico’s thoughts can be re-interpreted because of the universality of the theory. Thus, the history of western aesthetics needs to go back to Vico continuously in order to obtain the theoretical support.
Giambattista Vico; aesthetics; philosophy of art; philosophy of culture; history of western aesthetics
B83?09
A
1672-3104(2015)04?0013?07
[編輯: 顏關明]
2014?09?25;
2014?12?10
席格(1978?),男,河南虞城人,北京師范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研究生,河南省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美學原理,審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