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飛龍
(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湖南長沙,410083)
儒家思想的誠信準則及其當代啟示
楊飛龍
(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湖南長沙,410083)
誠信是社會主義中國的核心價值理念,也是傳統儒家倫理的基本規范。儒家誠信觀強調內在道德性的培育,認為源自內心的誠意是守信的根本,表里如一才是誠信的本質,同時守信必須以信約合乎道義為前提。儒家思想的誠信準則對當今社會仍然有普遍的指導意義,是弘揚社會主義誠信價值觀不可或缺的資源。
誠信觀;儒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
誠信是社會主義中國的核心價值理念,也是以儒家倫理為主體的中國傳統道德的基本規范。在儒家看來,誠信既是治國為政的基本準則,也是個人進德修業的根本。《論語》一再強調“民無信不立”“信則民任”“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與朋友交,言而有信”。儒家誠信思想具有豐富的思想內涵,借鑒與吸收其合理內核,是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誠信價值觀的重要途徑。
誠信的基本含義是誠實守信、言行一致。但是作為儒家道德規范的誠信還有兩條重要的準則,其中一條是誠信必須表里如一。儒家認為內在的誠意是守信的根本,表里如一才是誠信的本質。
誠信是個復合詞,在古代中國,“誠”與“信”單用較早、較多,連用較晚、較少?!罢\”“信”兩字在本義上是相通的,都有真實不欺的含義。因此,許慎《說文解字》說:“誠,信也”,“信,誠也”?!逗幽铣淌线z書》卷二十五載:程頤也說“誠則信矣,信則誠矣”。[1]但是細察起來,“誠”與“信”在意義上又存在細微差別并且各有側重。誠更多地偏重于內在德性,而信更偏重于外在表現。誠是對道德主體的內在要求。焦國成先生指出:“作為傳統道德范疇,誠是個體德性和精神的內在實有。其含義有三:其一,誠是與天道本質特點密切相聯系的人的真誠無妄的德性;其二,誠是人的自我統一性,是身心內外的合一不二;其三,誠是誠敬嚴肅的精神和心理狀態?!盵2]儒家的“誠”論主要涉及對人們心靈進行塑造,也就是道德心理的培養。
誠的觀念的產生與原始宗教活動有關,現存古籍中“誠”最早出現于《尚書·太甲》:“鬼神無常享,享于克誠?!盵3]這里的誠可訓為虔誠,表示對鬼神篤信不二的心理。儒家將誠由對鬼神的崇拜心理發展為對道德的虔誠信守與尊重?!抖Y記·中庸》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敝祆洹端臅戮浼ⅰ纷?“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人事之當然也?!盵4](31)誠即“真實無妄”,這種美德被認為是天道的本質特征,具有絕對的至上性。人是天地的產物,“真實無妄”當然也是人性的本體和根源。因此通過后天的努力來效仿天道,不斷培養“真實無妄”的誠性,便是人的自我實現,只有達到“誠”,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
誠既蘊含了對道德的敬畏之情,也體現了對道德的向往之情。儒家強調“誠之”,將誠視為自我完善的關鍵?!抖Y記·大學》說:“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盵5](866)要在道德人品上進行修煉的人,首先要純正自己的思想。而要純正思想,首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誠。只有誠心誠意,才能不斷完善自己?!盾髯印げ黄垺氛f:“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盵6](46)指出君子培養個人修養德行,最重要的莫過于講究誠信。《孟子·離婁上》也有跟《中庸》類似的話,孟子說:“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7](509)指出“誠”是秉承天道而來的人的自然本性,而所謂“思”誠則是人的本心對于誠的追求。
誠也是儒家修養的最高境界?!抖Y記·中庸》說:“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5](777)達到“誠”的境界,不必勉強,不必思慮,行為自然合乎道。這種最高境界事實上就是天人合一,故而《中庸》說:“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盵5](777)誠貫穿了萬事萬物的始終,不誠就沒有萬物,因而君子以誠為貴。沒有“誠”,就談不上其他的道德規范?!吨杏埂氛f:“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注:“一則誠而已矣?!盵4](28?29)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也說:“誠為仁義禮之樞,誠之為智仁勇之樞?!盵8](519)又說:“誠貫四徳,而四徳分一,不足以盡誠?!盵8](553)
信則是一種行為驗證,是客觀的存在。在人際交往中恪守自己的諾言、言行一致就是“信”的表現。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一說:“信是言行相顧之謂?!盵9](486)陳淳《北溪字義·忠信》說:“信,有就言上說,是發言之實;有就事上說,是做事之實。”[10]春秋時期楚莊王討平自立為陳侯的陳大夫徵舒后,本可將陳國據為己有,但因為伐陳用的是助陳平叛的旗號,于是又迎立逃亡到晉國的陳太子復國?!犊鬃蛹艺Z·好生》記載:“孔子讀史至楚復陳,喟然嘆曰:‘賢哉楚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之信’?!盵11]孔子在這里由衷贊嘆的“一言之信”,就是指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仍然恪守自己說過的話。
出于對信的推崇,儒家強調出言必須謹慎?!豆攘簜鳌べ夜辍氛f:“言之所以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言?”[12]認為說出的話必須算數,如果說了不算,還能算什么話?《大戴禮記·曾子立事》說:“可言不信,寧無言也!”[13]指出說出的話如果不能兌現,那就寧可不說!孔子常常教導弟子言必有信。《論語·衛靈公》載:“子張問行,子日:‘主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乎前也,在輿則見之倚于衡也。夫然后行?!盵14](616)“言不忠信”的人,即便在人人熟知的本土故鄉也會寸步難行。而能夠做到言行一致,那么即使在陌生落后的異國它邦也能通行無阻。同書《里仁》說:“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盵14](158)《憲問》說:“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14](588)《學而》說:“巧言令色,鮮仁矣?!盵14](9)《韓詩外傳·卷九》記載:孟子年少時看到鄰家殺豬,就問母親他們為什么要殺豬。孟母隨口說殺豬給你吃,但馬上就后悔了,認為“今適有知而欺之,是教子不信也”。[15]于是貧寒度日的孟母依然拿出錢來向鄰家買了豬肉給孟子吃。“孟母不欺子”的故事所傳達的就是“言必有信”的教育理念。
儒家思想中,“誠”與“信”兩者相互貫通,互為表里。“誠”是“信”的內在根基,“信”是“誠”的外在體現。北宋理學家張載《正蒙·天道》說:“誠故信,無私故威。”[16](110)誠于中,必信于外,無信則不足以見誠。但作為內心自覺的“誠”,內涵又稍廣于“信”?!吨熳诱Z類·卷六》說:“信不足以盡誠,猶愛不足以盡仁。”[17]“誠”是儒家非??粗氐谋拘?,儒家認為不講誠心實意,僅憑“信”的表現來衡量人的道德仍然可能出現偏頗。《禮記·大學》說:“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5](871)《宋元學案·卷四十五》范浚的《慎獨齋記》中解釋“自欺”說:“知善之可好而勿為,是自欺;知不善之可惡而姑為之,是自欺。”[18]所謂“毋自欺”,就是要實實在在,“真的想”,不自欺欺人。誠信要做到“內不欺已,外不欺人”,外不欺人,便是“信”,內不欺已,便是“誠”?!睹献印けM心下》說:“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盵7](1012)信守承諾,不是為了獲得行為方正的名聲,而是自然本性使然。只有內外合一、表里如一,才是誠信的本質。
儒家強調誠意是守信的根本,就是教人去做道德修養的功夫,將誠信作為立身處世、學以為人的基礎,加強道德主體的自律。《荀子·非十二子》說:“恥不信,不恥不見信。”[6](102)講誠信是一種出于良知、道義和自我約束的主觀承諾,重心在“我”,在于增加品德的完美。因此,行為者可以抵御外在利益的誘惑,執著于誠信道德的實踐?!妒酚洝翘兰摇酚涊d:“季札之初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19](1459)《后漢書·王震傳》載:王震遷東萊太守,“當之郡,道經昌邑,故所舉荊州茂才王密為昌邑令,謁見,至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20]季扎掛劍、楊震不受四知金,他們在沒有監督的情況下能做到“不自欺”,可以說是儒家誠信思想的真正踐行者,做到了真正的誠信。
守信必須合義,這是儒家誠信思想的又一基本準則?!墩撜Z·為政》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14](67)儒家強調誠信是個人為人處世的基本條件。然而在儒家看來,言行一致固然重要,但這只是簡單的、低層次的誠信,是普通人也應當具有的品質,而且守信并不能是沒有原則的?!墩撜Z·子路》說:“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14](638)這是孔子在回答子貢怎樣才稱得上“士”時的回答??鬃诱J為對士而言,最重要的是“行己有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其次是“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最后才是“言必信,行必果”。孔子提倡“言而有信”“行而有果”,卻反對“必信”“必果”的極端情況,認為如果不問青紅皂白,沒有判斷的能力,出言就必須信守,做事就一定果斷,反而是固執己見的淺薄行徑。
那么,怎樣才是正確的守信呢?孔子認為只有合乎義的承諾才應該信守?!墩撜Z·學而》說:“信近于義,言可復也?!敝祆洹端臅戮浼ⅰ罚骸靶牛s信也;義者,事之宜也;復,踐言也?!盵4](52)只有在信約符合義的條件下,才應該兌現承諾。儒家思想中,“信”是從屬于“義”的。《谷梁傳·僖公二十二年》說:“言而不信,何以為言?”這里強調了守信的重要,但接下來又說:“信之所以為信者,道也;信不從道,何以為信。”[12](321)這就是說,“信”是否為“信”,不僅僅在于是否已經做出承諾,還要由信約是否合乎正義來決定。如果許下的承諾不符合正義,儒家的選擇則是放棄履行信約?!睹献印るx婁下》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7](555)在孟子看來,言行不拘泥于承諾的信守,為人處事以合乎正義為準則,這是內心通達的君子區別于固執己見的小人的地方。《荀子·強國》也說:“然則凡為天下之要,義為本,而信次之?!盵6](305)將義視為“信”的前提和基礎。
信在文、行、忠、信“孔門四教”中居于末位,在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中同樣列于最后。儒家思想中,尊尊、賢賢、親親等都被認為是超越于“信”的道德規范。《論語·子路》載:“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鬃釉唬骸狳h之直者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盵14](536)《呂氏春秋·當務》也記載了這個故事,并且將故事從側重對“直”的闡釋改為了對“信”的理解,指出“孔子聞之曰:‘異哉直躬之為信也。一父而載取名焉?!手惫挪蝗魺o信?!盵21](252)直躬的父親偷了羊而直躬將他告發到了官府,表面上是誠信不欺。但在孔子看來,父子之間相互告發帶來的倫理道德傷害,要遠遠大于偷羊之類錯誤行為所帶來的道德損害,這樣的誠信反而不如不講誠信。儒家思想中,“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是要從屬于孝道的??酌现乐v究中庸、適度,沒有一成不變的模式和標準,行為主體的選擇必須根據具體情況而有所變通,這便是“權”。《孟子·離婁上》對“權”有精到的解釋。他說:“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手,權也?!盵7](521)守信并非不重要,但在與尊尊、賢賢、親親相沖突的情況下,只能舍“信”而取“義”。
孔孟不僅是這樣說的,在實際的處事方式上也是這樣做的?!妒酚洝た鬃邮兰摇酚涊d:孔子過蒲,蒲人圍住了孔子,與其弟子“斗甚疾”,后來,“蒲人懼,謂孔子曰:‘茍毋適衛,吾出子?!c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盵19](1923)孔子與蒲人訂了不去衛國的盟約,但隨后就去了衛國,這是因為他認為被迫而許下的信約是不符合義的。《論語·述而》記載: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笨鬃油?,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娶于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盵14](279)
魯昭公娶了同姓的吳國公主做夫人,孔子仍然堅持說魯昭公“知禮”,這是他出于“為尊者諱”的道德要求。類似的例子還有多起,宋代學者張九成在《張狀元孟子傳·卷十九》中總結說:
孔子不以言為信而以義為信。如與蒲人盟不適衛而卒適衛,且曰要盟神弗聽。豈非不以言為信而以義為信乎??鬃硬灰孕袨楣粤x為果。如自衛而西見趙簡子,至于河聞竇鳴犢舜華死,乃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非不以行為果而以義為果乎。不問言行之信果,而一以義斷之,其比夫者固相遠矣。[22]
先秦儒家提出的“守信必須合義”的準則在后世得到進一步光大。北宋理學家張載《正蒙·有德》說:“君子寧言之不顧,不規規于非義之信?!盵16](189)明末清初的大儒王夫之在《讀通鑒論·卷四·漢昭帝》中也強調誠信只能在講誠信的人之間才能適用,他說:
人與人相于,信義而已矣;信義之施,人與人之相于而已矣;未聞以信義施之虎狼與也。楚固祝融氏之苗裔,而周先王所封建者也。宋襄公奉信義以與楚盟,秉信義以與楚戰,兵敗身傷而為中國羞。于楚且然,況其與狄為徒,而螫嘬及人者乎!樓蘭王事漢而陰為匈奴間,傅介子奉詔以責而服罪。夷狄不知有恥,何惜于一服,未幾而匈奴之使在其國矣。信其服而推誠以待之,必受其詐;疑其不服而興大師以討之,既勞師絕域以疲中國,且挾匈奴以相抗,兵挫于堅城之下,殆猶夫宋公之自衄于泓也。傅介子誘其主而斬之,以奪其魄,而寒匈奴之膽,詎不偉哉!故曰:夷狄者,殲之不為不仁,奪之不為不義,誘之不為不信。何也?信義者,人與人相于之道,非以施之非人者也。[23]
由于信必須“近于義”,所以守信必須先知義,也就是要通過學習來提高自己的道德修養與判斷是非的能力?!墩撜Z·陽貨》說:“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盵14](688)指出愛好誠信而不愛好學習,這樣的人往往容易被人利用而使自己受害。在這個意義上,守信必須合義的準則與強調誠意是守信根本的準則又有相通的內涵,兩者其實都有塑造理想人格的目的和作用?!罢\信必須表里如一”要求道德主體誠心為善,認為內心愿意才是守約的根本;“守信必須合義”強調道德主體對道德規范的維護與履行,認為只有正義才值得信守。誠信以外,“忠信”一詞在傳統中國的使用也相當普遍,“忠”是忠誠,“信”是守信。朱熹《朱子語類·卷二十一》說:“忠信只是一事。但是發于心而自盡,則為忠;驗于理而不違,則為信。忠是信之本,信是忠之發。”[9](486)“發于心而自盡”“驗于理而不違”,分別體現的是上述儒家誠信觀的兩個基本準則,而這兩者在朱熹看來又“只是一事”。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深入挖掘和闡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并且用“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了概括。這一概括言簡意賅,意義重大。儒家文化作為傳統社會獨尊的思想體系,經過歷代思想家的注釋、教化和現實生活中人們的體會、踐行,最終成為傳統社會人們日常生活的基本范式。盡管近代以來經過多次激進主義道德革命的清洗,儒家思想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當今中國民眾的倫理生活和道德心理。誠信思想作為儒家思想的一個組成部分,是從屬于整個體系的。對儒家誠信思想進行新的詮釋和論證,挖掘其潛在價值并使之適應現代社會要求,無疑能在社會主義誠信觀的構建方面發揮重要作用。筆者認為,儒家誠信準則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誠信品格培育的啟示至少有以下兩點。
首先,誠信品格的培育需主客觀并重,既做好誠信思想品德培養,又注重誠信環境與制度的建設。儒家倫理是一種德性倫理,它所關注的是如何通過社會輿論和個人的道德良心來維護社會秩序、調節社會關系?,F代社會人際交往的范圍日益擴大且日趨復雜,僅靠道德的約束力已經難以滿足社會的需要。正如費孝通先生所說:“鄉土社會的信用并不是對契約的重視,而是發生于對一種行為的規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時的可靠性?!盵24]儒家的誠信思想主要基于地緣、血緣基礎上的人與人交往過程,人們是在相互熟悉的圈子內崇尚誠信,這種社會環境下,如果出爾反爾、背信棄義,就會遭到親友鄉鄰的唾棄?,F代社會人們活動圈子日漸擴大,再想靠主觀的道德訴求,而不依靠制度的完善,來建立一個誠信的社會,已經不具有可能性。有學者指出,現代意義上的誠信應該是主體內在美德與外在行為規范的統一,“既表達對做人的一種德性要求,又表達對社會各種利益關系的協調保證機制。誠信必須具有一種內在德性價值,同時又具有保證利益關系有序的利益功能。誠信的內在道德性和外在規則功能應該是也必須是統一的?!盵25]
然而,誠信制度機制的建立固然重要,但仍然必須以誠信道德觀念的培養為基礎,否則再好的制度在運行過程中也可能因被扭曲而變樣。美國經濟倫理學家理查德·狄喬治認為,誠信歸根結蒂還是道德誠信,即對道德原則、道德規范的誠信,而不是契約誠信、法律誠信或規則誠信。他說:“誠信行為既指按自己所接受的最高行為規范來行動,又指按倫理道德所要求的規范來強制自己”,“誠信行為就是倫理行為或道德行為。誠信行為不滿足于最低限度的道德;它自覺自愿意志堅決地按道德規范來行動,因為人是能夠控制自己行為的?!盵26]作為中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誠信不可能也不應該只是對外在規范的遵守,只是在算計之后采取的對自己最為有利的行為,而應在更大程度上是個體自覺自愿的活動,是道德修養成就的外在表現。
誠信是一種道德規范,它的真正實施不能僅依賴外在的制約或者利益誘惑,只有訴諸于主體的信念,才可能有一貫的誠信表現。美國倫理學家麥金爾太指出:“實踐理智的運用需要品格德性;否則,它從開始就會墮落成為或者僅僅維持一種把手段與任何目的——但不是真正的善的目的——聯系起來的狡詐能力而已?!盵27]在實踐誠信的過程中忽略人的主體性,只要求表面達標的行為而忽略人的內心意愿,不僅不能長久,而且背離了誠信的本質意義。例如,如果純粹以獲得利益回報作為驅使人實踐誠信的動力,無疑會導致行為主體以預期的效果來決定誠信的履行程度,一旦失信可能帶來更大的利益,他就有可能背信而趨利。如果純粹以契約作為驅使人們踐行誠信的約束,也難免會有投機者利用信息的不對稱,以一己私利來解釋契約條文,造成違信不違規的現象。誠信機制的這種局限性只有通過人格誠信才能彌補。
其次,誠信品格的培育必須高揚大誠信,擯棄小誠信。所謂大誠信,即合義的誠信;小誠信,就是不合義的誠信。當然,這里的義不能再是儒家力圖維護的傳統封建綱常,而應該是符合現代社會要求的公義。人不是只有誠信一種基本義務,尊重與保護生命,維護國家與人民的最大利益等等都是我們的基本義務。當這些義務發生沖突時,我們就必須衡量哪一個更為重要。一個公務員把關乎國家和人民利益的機密很誠信地告訴敵人,一個銀行職員很誠信地把銀行保險柜的密碼告訴搶劫者,這樣的誠信是放在了錯誤的位置。如果對正準備行兇的兇手發出的謊言能夠挽救一個無辜的生命,盡管與誠信的原則表面上是相矛盾的,卻是我們在生死關頭必須的選擇。誠信是一個基礎性的道德,它需要以正義的道德原則來統帥。從大義出發,在該說實話的時候說實話,而在該說謊話的時候說謊話,這并不妨害一個人的誠信品格。
誠信是儒家道德體系的重要范疇。在傳統社會,儒家倡導的誠信觀念能夠深入人心,除了熟人社會對失信行為的約束外,與儒家倫理思想體系的完善及其在社會上所具有的至高震懾力和權威性同樣有直接的聯系。這事實上也啟示我們,誠信美德的培育脫離不了整體社會價值體系的完善。當今中國誠信缺失成為普遍問題,以往一段時期社會價值導向過于強調經濟利益而忽視人的德性品質是重要原因。黨的十八大提出,倡導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倡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導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積極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24字是統一的有機整體,是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高度凝練和集中表達,而誠信是其中的重要內容。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形成廣泛的社會道德評價風氣,為社會誠信提供必要的道德保障,營造出誠信光榮、作假可恥的社會氛圍,無疑有助于使誠信逐漸在潛移默化中成為全體社會成員的自覺追求與普遍行動。
儒家誠信思想源遠流長,已經沉淀在中國人的血脈中,盡管有其局限性,但仍然是弘揚社會主義價值觀不可或缺的資源。即便當今社會人口流動越來越頻繁,每個人始終不可避免會仍然有自己相應的熟人圈子。親戚、朋友和同事的交往中,對個人良心與無字據君子協定的依賴仍然相當普遍。因此,基于地緣、血緣基礎交往的儒家誠信理念在社會生活中仍然有普遍的指導意義。更為重要的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現代社會尤其需要用誠信美德來彌補契約機制的局限,抵御失信以獲利的誘惑。儒家誠信思想強調發自內心,追求道義,誠信與否依賴于活動主體的品格,盡管品格難以度量,又是不確定的,卻是最持久和最經得起挫折的。培育社會主義誠信價值觀,需要努力的地方很多,有效的途徑與對策也很多。筆者只是受習總書記“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成為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啟發,指出要注意對傳統儒家誠信思想中具有合理性和生命力的因素的傳承與發揚,以期能夠有所裨益。
[1] 朱熹. 河南程氏遺書[M]. 北京: 商務印書館, 1935: 350.
[2] 焦國成. 關于誠信的倫理學思考[J].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02(5): 2?7.
[3] 李學勤主編. 十三經注疏·尚書正義[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 213.
[4] 朱熹. 四書章句集注[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5] 朱彬. 禮記訓纂[M]. 北京: 中華書局, 1998
[6] 王先謙. 荀子集解[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8
[7] 焦循. 孟子正義[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7
[8] 王夫之. 船山全書·第六冊[M]. 長沙: 岳麓書社, 1996
[9] 黎清德編. 朱子語類·第二冊[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10] 陳淳. 北溪字義[M]. 北京: 中華書局, 2009: 27.
[11] 陳士珂輯. 孔子家語疏證[M]. 上海: 上海書店, 1987: 61.
[12] 鐘文烝. 春秋谷梁傳補注[M]. 北京: 中華書局, 1996: 320?321.
[13] 王聘珍. 大戴禮記解詁[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72.
[14] 劉寶楠. 論語正義[M]. 北京: 中華書局, 1990.
[15] 許維遹. 韓詩外傳集釋[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0: 306.
[16] 張載. 張子正蒙[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
[17] 黎清德編. 朱子語類·第一冊[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3: 103.
[18] 沈善洪主編. 黃宗羲全集·第四冊[M]. 杭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5: 757.
[19] 司馬遷. 史記[M]. 北京: 中華書局, 1982.
[20] 范曄. 后漢書[M]. 北京: 中華書局, 1965: 1760.
[21] 許維遹. 呂氏春秋集釋[M]. 北京: 中華書局, 2009: 252.
[22] 張九成. 張狀元孟子傳(四部叢刊本)[M]. 上海: 上海書店, 1985.
[23] 王夫之. 讀通鑒論[M]. 北京: 中華書局, 1975: 87?88.
[24] 費孝通. 鄉土中國[M].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85: 6.
[25] 葛晨虹. 誠信是一種社會資源[J]. 江海學刊, 2003(3): 23?26.
[26] 理查德·狄喬治. 國際經濟中的誠信競爭[M]. 牛津: 牛津大學出版社, 1993: 6?7.
[27] A·麥金爾泰. 德性之后[M]. 龔群, 戴揚毅譯.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5: 194.
The integrity criterions of Confucianism and its contemporary enlightenment
YANG Feilong
(The Third Hospital of Xiangya, Central South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83, China)
Integrity is a core value of socialist China, and is also a basic norm of traditional Confucian ethics. Confucian view of integrity emphasizes the cultivation of inner morality. Confucians think that inner sincerity is the foundation of keeping faith, that being the same outside and inside is the essence of integrity, and that the rightness of promise is the precondition of keeping faith. Intergrity criterion of Confucianism still has universal guiding significance in modern society. It’s an indispensable resource in promoting socialist credit values.
the view of integrity; Confucianism; socialist credit values
B222
A
1672-3104(2015)04?0164?05
[編輯: 顏關明]
2015?03?24;
2015?04?19
楊飛龍(1973?),男,湖南邵東人,管理學博士,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副院長,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社會學,管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