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衛 (湖北師范學院美術學院 435000)
黃晶晶 (湖北黃石十四中學 435000)
王羲之,字逸少,他是王曠的兒子,由于他在書法創作上的卓越成就,他的書法在當時與后世均被視為至寶,他也因此而被尊為“書圣”。關于王羲之的生平的探討,筆者后面附《王羲之年表》已詳細記載了王羲之一生的活動經歷,因此在此不作贅述,研究王羲之的光輝燦爛的書藝,首先應當關注他學習書法的歷程。王羲之生活在東晉前半期,在他之前文人士大夫書風已經很盛。王羲之書法的師承源頭,一是源于東漢末年張芝一路的草書,由衛、索等家族傳至東晉,成為王羲之學習的對象;二是源于東漢末年曹魏時鐘繇的楷書和行書,由衛氏家族中衛夫人傳遞之王羲之;三是王羲之出身于仕宦大族,同時也是一個書法世家,他的父輩尤以叔父王廙的書法對他影響很大。此外,他的岳父郗氏一門也善書法,在王羲之的書法形成過程中都有重要的影響。王羲之對自己和書法學習的過程有這樣一段敘述:“予少學衛夫人,將謂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鐘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書,又于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岳碑》,始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日耳。羲之遂改本師,仍于眾碑學習焉。”由此而知王羲之能夠在書法上達到極高的境界是不拘一體而廣泛吸收各家精華而相互融會貫通的結果,從中我所可以清楚得看到王羲之的書法師承的線脈,即:少學衛夫人,得正書的技法。十余歲至二十歲,改師叔父王廙,得眾體之技法。二十歲后,師諸家,正書、行書宗尚鐘繇,草書效法張芝。正是在這樣的不拘某一家某一體而廣泛學習的基礎上,王羲之將漢末以來作為書法藝術各體中最具難度的三種書體,楷書、行書、草書的藝術水平作了一次整體性的提開,為楷書、行書和今草的成熟做出了貢獻。
王羲之生前書法已經名滿天下,他寫給朋友的信,抄寫的文章,草擬的文稿等,凡是他的筆跡,朝野珍愛,收藏成風。王羲之一生寫了多少作品,從來也沒有確切的數字。梁武帝時,搜訪天下書法,內府秘藏的王羲之書跡,共有七千紙之多。唐代張彥遠的《法書要錄》中計有王羲之書作465種,這是流傳至唐代時他所見到的數目,唐以前更多。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王羲之的書跡不斷的毀佚,數量越來越少,時至今日,我們所看到的,不過是唐代以后的人們所摹刻臨仿王羲之的作品,他的真跡早已是渺不可睹了,因此我們只能根據流傳于世的摹本和刻貼來探討王羲之的書藝。
唐人編撰的《晉書》記載,王羲之擅長的書體是楷書。王羲之的楷書,就其師承是源于鐘繇系統的,楷書發展至鐘繇時,已有新意,但仍具隸書余韻,古意拙趣尚多。王羲之在衛夫人和王廙的基礎上,對鐘繇楷書進行了變革,將其結體易扁為方,橫畫改平勢為斜勢,筆畫形態呈俯勢的收束狀,即所謂斜畫緊結,易鐘書之翻為斂,用筆大大簡化,采用“一拓直下”的筆法,用筆更加明快;比之于鐘書,王羲之的楷書端莊精致,將楷書的筆法筆意、結構推入到形巧而勢縱的新境界。
王羲之楷書已無手跡,能見的只是刻本、摹本和唐以后的臨本。現在所見羲之楷書墨跡,有硬黃紙本《黃庭經》、絹本《東方朔畫像》兩種,分藏海峽兩岸的故宮博物院,為唐人臨本。自唐以來,流傳最廣的王羲之楷書作品,是《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畫像贊》三篇,它們是王羲之楷書的名作,也是我們解讀王羲之風格成形質特征的重要依據。
《樂毅論》,此貼寫于樂晉永和四年(348),據說此貼系羲之專為其子獻之寫的范本,故此貼末尾刻有“永和四年書會官奴(官奴是王獻之的字)”字樣。陳、隋時,羲之七世孫智永最推崇《樂毅論》,他在《題右軍〈樂毅論〉后》云:“《樂毅論》者,正書第一。梁世橫出天下珍之。自蕭、阮之流,莫不臨學,……陶隱居云:《大雅吟》《樂毅論》《太師箴》等,筆力鮮媚,紙墨精新。斯言得之矣。”唐太宗酷愛書法,尤其喜愛王羲之的字,所藏王氏書法墨跡頗多,唯獨《樂毅論》為刻貼。唐太宗搜得《樂毅論》原刻石,臨終以此隨葬。王氏此帖屬有意作書,“筆勢精妙,備盡楷則”。結字更加緊湊,變化更生動。脫去鐘楷古隸遺韻,頗能見其藝術造詣。
關于《黃庭經》,歷來有一段傳說:山陰一道士欲得羲之墨寶,因知其愛鵝成癖,故備肥以我寫換之,原文為《道德經》后傳之再三,變為《黃庭經》。有唐朝詩人李白詩為證:“鏡湖流水漾清波,楚客狂士逸興多,山陰道士若相見,應寫黃庭換白鵝。”因此,《黃庭經》又稱《換鵝帖》,為后世的摹刻本。此帖穩重端方,質妍秀美。豐腴含蘊,古意盎然,字形大小不一,時有脫落添加之處,但自然協調,無半點做作氣。關于王羲之的楷書藝術創作上的才情,唐代李嗣真在《書品后》中說:“右軍正體如陰陽四時,寒暑調暢,巖廊宏敞,簪裾肅穆。其聲鳴也,則鏗鏘金石;其芬郁也,則氤氳蘭麝,其難征也,則漂緲而已仙;其可覿也,則昭彰而在目,可謂書之圣也。”此語可謂善賞。
南朝以來,傳世的王羲之書跡,以草書數量最多,今天所見的王羲之草書帖,仍占總量的大多數。王羲之的草書是書法史上草書發展的一個重要轉折點。西晉時期的草書仍有章草遺韻,筆勢方中寓圓,結體呈方形。羲之草書師承張芝,自稱“可與張雁行”。他早期的草書作品如《豹奴帖》等是用標準的章草體書寫,字形偏扁,筆勢曲折而顯得圓柔,得張芝草書之神髓。他曾以章草體給庾亮寫信,其書為庾翼所觀,回之曰:“吾昔有伯英章草書十紙,過江之失,常痛妙跡永絕。忽見足下答家兄書,煥若神明,頓還舊觀。”(見《王羲之年表》)。如果羲之僅僅繼承章草而沒有變革,那么他的草書算不得“極品”。可貴而令人嘆為觀止是他分明新的今草書體。源于鐘張,吸其精華為我所用,然后剔除鐘張書法結構的隸意而變為“緊 ”,字體大小不一,高低不等,字態剞測,富不顧盼的情調;用筆更加簡捷,筆勢隨用筆速度需縱橫擴展,飛快的筆勢勾連于字與字之間,因此打破了傳統草書的“單字結構”而變為一種“字群結構”,把草書的連綿的情勢推到一個巔峰。
王羲之的草書作品,今能見到的有《初目帖》《行穰帖》《遠宦帖》《十七帖》《孔侍巾帖》等,其中《初目帖》用筆老辣勁健,隨意所如,筆斷意連,欹正相生,結字大小錯落,字字獨立,不相映接,牽絲連貫,俯仰相應,頗有玩味。《十七帖》是王羲之傳世的最為著名,最具代表性的刻帖之一。因此帖卷首有“十七曰云”數字而得名,此帖內容多為尺牘書札,法度森嚴,結體開合自由,字勢雄逸,筆畫流暢,因王羲之今草書體的“字群結構”凸現筆勢效逸生奇,飛動流快,獲得后人很高的評價。袁昂《書評》云:“右早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爽爽有一種風氣。”梁武帝蕭衍云:“羲之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故歷代寶之,永以為訓。”《孔侍巾帖》又名《七月十九日帖》為唐摹本,此帖書風平和端嚴,結體基本以平正為立。用筆內厭而收斂,筆籠實在無一率意之處,筆的提案幅度較大,忽粗忽細,疏密相間,如“日、且、至”等字,密不透風,已成墨團,而“復伺”卻稀疏爽朗,成解明對比,其結體天成,章法自然,草草似不經意而又筆筆合手法度,所謂無法而無不合法,乃為至法。
王羲之書法中,對后世高人流派書法影響最大的是其行書。六朝名士多崇尚清談,游于山水,率忘瀟灑,因此行書特別適應了文人士大夫的這種自然天性的抒發,而成東晉最流行的書體。王羲之青年時期隨從敘文王學習行書,他早期的作品僅有一件《姨母帖》傳匹,此帖筆畫相重,筆勢不連貫,雖為行書結構,但字不相連,且運筆遲緩,具有濃郁的隸意,洋溢出古拙的氣息。這可以看出王羲之是繼承和吸取了前輩書字的精華。王羲之行書的成熟作品,是那些汰除了隸書筆意,具備遒美欹側品格的書跡,著名的佳作有《蘭亭序》(353年)《表亂帖》、《快雪時睛帖》《長風帖》等。這些行書在用筆上,僅《姨母帖》中以中鋒為主的筆法,從草書新與新體楷書中加以借鑒,把今草的草法,草勢引入行書的書寫之中,在行書中殺糅今草,使得行書也具有氣勢貫通的“字群結構”,為后來王獻之創制流便簡易的行草體勢奠定了基礎;在結字上,能“欹斜反正”,長短、大小、俯仰、開合方圓等變化在其行書中得到充分的發揮。其中,對后世影響最大的是百手來被稱作“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序》,《蘭亭序》別名很多,如稱《臨河序》《蘭序記》《蘭亭集序》《修禊序》《曲水序》《禊帖》等,全文三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字字精妙,運筆跌宕起伏,有茂有露,中側互用,混融無跡、變化莫測。唐太宗特別喜愛王羲之的書法,對他的佳作當然是不肯放過,千方百計賺得《蘭亭序》,作為陪葬的寶物。包世臣說:“《蘭序》神理,在似欹反正,若斷還連”。唐代孫過庭在《書譜》中評“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像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運”。今人劉濤在《中國書法史》(六朝卷)中有一段比較精彩的論述:“《蘭亭序》的氣姿變化多端,筆力的勁健涵蘊于內,而不外耀爭折之險。由筆姿察其筆法,正鋒與側筆相 相發,較換靈動。呈妍用側筆,圓潤生;取勁用正鋒,力度是運筆的速度,流暢而勻和,不激勵也不遲澀,筆勢自然含蓄。作者從容地把筆運毫,結構字的形態,欹側而能整體,嫵媚卻又天然。既周位鑿,不露痕跡。”《蘭亭序》充分體現了王羲之瀟灑俊爽、飄逸遒美的書風,就像敦煌壁畫上一幅幅優美多姿的舞姿,給人一種微妙的、流動的美感,其秀麗清逸,風流極致,恰如行云流水,春云浮空一般。
總的說來,王羲之的書法藝術并不是戛然獨造,橫空出世,無論是草書、行書、楷書都是他繼承前人的成果,并以他自信的天賦創造出來的藝術魂寶。經過他的總結與創造,盛行于漢魏士大夫間的草、行、楷書體都幅然一變,無論是結構姿態還是筆法體勢,卻是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妍媚和新奇。王羲之是書法藝術求美致新的集大成者,他的新體書法是一個博大的風格體系,“有嚴肅,也有飄逸;有對比,也有和諧;有情感,也有理智;有法則,也有自由”,后世書家,無論是“古典的,浪漫的,惟美的,倫理的”,“都把他當作偉大的典范,每個書家都可以在其中汲取他們需要的東西”。
王羲之后的百年間,成為影響南朝書法主要之一,并逐漸浸染北方。他的楷書一脈在唐代得到前所未有的推廣,初唐書家歐、虞、褚、薛均源王羲之真書,后立顏真卿在王羲之真書基礎上又加上北朝碑體的剛烈之質,一變其“妍媚”風格而為“雄渾、博大、偉岸”之風,成為繼王羲之后的書法史上的又一座里程碑:行為一派,王羲之原來行書蘊含著“公正”和“欹側”的兩個方向,以后成為帖學兩大派系的來源地,其后書家如智永、虞世南、褚遂良、趙孟頫等繼承其平和一路;而獻之、李世氏、米芾、董其昌等則發展其欹側跌宕一脈;他的草書,自王獻之向中唐的張旭、懷素,其飄逸的書風一路推進,到中唐卷起狂草之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