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清代末年,甲午戰爭中失利的清政府,欲振興實業,進行一系列工商改良舉措,西學東漸之風盛行。復燒不久的禹州鈞瓷,基于“清末新政”的實施,無論是產銷模式或工藝技術,亦走上近代化之路。對于素有“鈞都”之稱的禹州地區,此段迎來近代化轉折重要的歷史軌轍,當今學界鮮有涉獵研究。筆者竭力搜集珍貴歷史文獻與檔案資料,進行系統爬梳歸納,并結合社會學、歷史學等多學科交叉,針對清末禹州鈞瓷市場發展樣態加以梳理鉤沉,分析其中良益與罅隙,彌補部分此段歷史的研究空白,不致此珍貴歷史余緒毀棄湮沒。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6-2874(2015)04-0016-04
DOI:10.13958/j.cnki.ztcg.2015.04.004
收稿日期:2015-03-20。
修訂日期:2015-03-25。
通信聯系人:鄭 輝,男,碩士生。
Received date: 2015-03-20.
Revised date: 2015-03-25. Correspondent author:ZHENG Hui, male, Master.
E-mail:692673492@qq.com
The Market of Yuzhou Jun-porcelain at the End of Qing Dynasty (II)
ZHENG Hui
(Shangha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44, China)
Abstract:At the end of Qing Dynasty, Qing Government that was defeated in the Sino-Japanese War of 1894-1895 aimed to prosper industries and carried out a series of industrial and commercial reforms. There was a prevailing trend of learning from western nations. Yuzhou Jun-porcelain that had been reproduced not long ago also stepped on the path of modernization no matter in the mode of production and sales or processing technology under the influence of “new policies at the end of Qing Dynasty”. Yuzhou, known as “the Capital of Junporcelain”, embraced the important historical transition at the end of Qing Dynasty. The current researches in the academic field appear to be inadequate. The author tries to collect a large quantity of historical literatures and files, makes systematic summarization, combs up the development trend of the market of Jun-porcelain in detail by combining sociology, history and other disciplines, analyzes the advantages and limitations of the literatures to fill in the research blank so that the precious history will not fall into oblivion.
Key words:un-porcelain; Yuzhou; end of Qing Dynasty; market
前述產銷模式的轉變是禹州鈞瓷產業近代化的必由之路,加之,尚且有他國之定式可供借鑒,遂有法可依、有章以循。而另者,左右鈞瓷產業的關鍵要素——工藝技術,更為關乎清末鈞瓷市場走勢之重要一翼。
早在籌辦鈞窯瓷業公司之時,因清代景德鎮已為全國之瓷業中心,蔚為大觀?!扳x興公司(鈞窯瓷業公司)派技工到景德鎮學習細瓷技藝”且“光緒末年縣長曹廣權曾一度由江西景德鎮,雇瓷匠三十余名,在均瓷產地設窯制煉,尚有成績” [1]。
禹州鈞瓷在其發軔之初,因市場鮮有,官府提倡,模式轉型,故發展尚可。久之,囿于無工藝之提升,均“按照古法” [2]燒制,遂“禹州之瓷尚無進步” [3],“所處各貨質樸,而少美觀” [4],其勢日衰。
因工藝不興,則商無所運,農無以資。清政府商業部為提倡新法、改良工藝,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在京師創辦首善工藝局,并“通飭各省廣設工藝局廠和勸工陳列所” [5]。是年,“河南創設工藝局普設習藝所,各府州提倡獎導” [6]。而禹州可謂河南工藝改良之前沿,早在1905年,“禹州寧陵等處設有工藝廠……已試辦一二年,今者酌量展拓輕而易舉推之各州縣” [7]。
而“勸工陳列所”為當時另一政令舉措,勸工陳列所章程規定:“將所造之各種土貨寄赍送到部以備陳列所種,藉資研究?!倍幽系貐^“自勸工陳列所開辦以后通銷貨品源源而來,如禹州鈞瓷……”?!皠窆り惲兴遍_創商品展會的先河,同時對于禹州鈞瓷工藝改良、研究均起到巨大促進作用。此后清政府舉辦的“南洋勸業會”,及民國時期的“全國鐵路沿線出產貨品展覽會”亦是如此 [8],均對鈞瓷的推介與傳播功不可沒。
尤當一提的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獎給商勛章程》頒布,其中規定:“凡別出新法,精工制做,暢銷國內外者,獎給五等至四等商勛賞加六品至五品頂戴;對有特別發明創造者,給予破格獎勵?!贝司鶠橛碇葩x瓷工藝改良之誘因。以是,1906年前后是禹州鈞瓷工藝改良的一次高峰,從而為禹州鈞瓷市場迎來轉機,最終向海外市場的拓展開啟一扇大門。
光緒三十二年(1906),《南陽商務報》載:“河南禹州城西之神垕鎮居民,類以燒磁為業,……有該鎮閻紳士君鶴齡,以此項實業亦將來振興土貨,開浚利源一大宗,遂潛心研究,于配釉勾藥諸法,皆參以理化,故今日所出者,如蔥綠、蘋果綠、豆綠、松綠、葡萄紫、梅子黃等色,既極鮮艷式亦雅觀,由此擴充精進,其獲利未可限量。” [9]
鈞瓷因其獨特的配釉,復雜的燒制流程。較之它類瓷器,釉色的不可控性及窯變的未知性,均為鈞瓷的燒制增添了難度。早期,皆瓷匠以經驗判斷,并無系統歸納。清末,伴隨戊戌變法、洋務運動等,一系列推崇西學之風興起,鈞瓷工藝改良亦羼入近代科學因子,配釉勾藥諸法,皆參以理化,有意識更為規范,且趨向思變創新。
東南沿海地區開埠較早,此后殖民化趨勢不斷加深,中國整體經濟版圖逐漸向東傾斜。“內地的大量資源、物流和信息流開始東移,形成了內地從屬于沿海、沿海受列強支配的次生殖民化態勢。手工業與其他內陸市場的緊密聯系被解除,開始與長距離貿易甚至海外貿易關聯起來” [10]。
光緒三十二年(1906),河南官報載:“禹州鈞磁近來出產甚佳,間能燒成五彩,日前有某商運赴日本數十件,立時售罄” [11]。較之從前,禹州鈞瓷工藝顯著提高,已不時燒制出五彩色的鈞瓷,工藝改良所催生出的直接效用在市場表現上反映的淋漓盡致,因此才有了出洋銷售,且“立時售罄”。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其為此后禹州鈞瓷大規模抵達日本經銷打消了顧慮。是年“有禹州商人擇得極佳者百余箱,不日即運赴東瀛,以廣銷路?!?[12]當今學界普遍認為,有記載之鈞瓷首次大批出洋為1915年參加《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但早在9年前禹州鈞瓷已為暢銷貨物在日本頻繁登陸。禹州商人以鈞瓷在日本大力推銷,也一定程度反映出《獎給商勛章程》之規定的間接影響,即別出新法,精工制做,能暢銷國內外者,給予相應官職獎勵。鈞瓷工藝改良促使銷售日盛,而廣開銷路同時亦對禹州鈞瓷工藝改良產生積極意義,1906年《通問報》載:禹州瓷商“考察日本所用器皿之樣,改良燒制,將來鈞磁一利,當可望其發達云?!?[13]鈞瓷通過工藝改良開辟銷路,帶動海外市場濫觴,而由禹商為載體,反應市場喜好,從而增進符合市場需求改良之法踐行。足見工藝改良與其市場拓展亦為相輔相成之內蘊。
清政府同時期也踐行諸多鼓勵工商之舉措,中國的博覽會事業即肇始清末,博覽會在當時最早被稱為“勸業會”,上述提及勸工陳列所,亦為勸業會之雛形。1909年,一手將禹州鈞瓷送出豫省的原河南巡撫陳夔龍,現任湖廣總督,在武漢開辦“武漢勸業獎進會”,“在吾國勸業之會, 以此為嚆矢” [14]。陳夔龍云:“有商業研究之用者曰商品陳列所,搜集內外諸國各種物品分類陳列并調查商品之生產市場之狀況,為事業者圖利益,求便宜,其目的以地方為主,或一地一所或一地數所,而于設所之時間為長期,有為商業比較之謀者,曰博覽會” [15]。遺憾的是囿于此次勸業會范圍較小,主要針對鄂省境內,除另有直隸、湖南、上海、寧波等地參與,河南并未涉獵其內。但禹州鈞瓷很快迎來正式在全世界的首次亮相,即翌年“南洋勸業會”的開幕。
1910年,在南京舉辦的“南洋勸業會”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官方名義主辦的國際性博覽會。其借鑒西方國家博覽會模式。全國各省均積極設館,另外,雅加達、新加坡、瓜哈、蘇臘巴亞等也都前來參展。
清末詩人王漱巖兩次參觀“南洋勸業會”,均對禹州鈞瓷贊嘆不已,其在《南洋勸業會雜詠》云:“禹州,為古均州,鈞瓷著稱已久,有茄皮、茶葉末、鸚綠、魚過天青等色,謂有燕支瘢者尤貴,惟墨守成規,不求精進,致有今昔之感。汪兆元于光緒三十一年創設瓷業公司,力事改良,大著成效。此次賽會運品陳賽于河南館,有鈞瓷之家具、海碗、瓶花、罅花盆、香爐、筆洗、八卦洗、冰盤、鐘鼎等,達二百余件,質良工美,寶光奪目,足與醴陵、景德鎮兩窯鼎足而三,考其制法,系取神垕鎮硬土三成,軟土七成,配合入池,加水力調和,俟土質純化,砂質澄下,將泥水放入別池子,再二三日,出清水,以細泥入磚池,俟半干取出摶揉,始行入房,半干上釉,入窯陶镕而成?!?[16]
此番描述與本文勾勒禹州鈞瓷發展軌轍基本相符。在鈞瓷復燒之初,僅有“孔雀綠和碧蘭兩種” [17],以青綠系為主,紅色系鮮有,即王漱巖所稱之“燕支?!保缶脽o精進以致式微。關于汪兆元,困于此人文獻記載較少,筆者根據當時相關史料推測。在光緒三十一年(1905)曹廣權調京,“鈞興公司(鈞窯瓷業公司)由河南官官員汪瑞甫領辦” [18],此汪兆元應為汪瑞甫,再加之時間相吻合,而其“力事改良,大著成效”亦為工藝改良之趨勢使然,故而筆者有此推斷。
此次鈞瓷參展數量之多,種類之細,足見其工藝改良之成效,雖然沒有當時的影像資料,一睹其貌。但從王漱巖的詩句,尚可體會些許當時鈞瓷爭奇斗艷之盛況,其謂:“雨過天青英武綠,茄皮茶末燕支瘢。硬三軟七新摶土,不信千年窯變難。”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民間瓷匠人已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方法,展現千年鈞瓷之美。從而形成以重工藝而廣銷路之良性往復。在清代末期,禹州鈞瓷一直延續此種趨向,從王漱巖的題記亦可印證,其謂:“銷售外洋品……及禹州鈞瓷?!?/p>
禹州鈞瓷“質良工美,寶光奪目,足與醴陵、景德鎮兩窯鼎足而三”。此番評價無疑是對禹州鈞瓷的極大褒獎與肯定,可與當時景德鎮之瓷媲美,強勁昭示出禹州鈞瓷的整體復蘇。
鈞瓷由起初被動的外商抵禹收購,如洛陽、開封、上海等地古董商的搜集。至主動經銷,上海以其通商口岸之便,廣為吸納內陸之佳品,遠銷國外,成為禹州鈞瓷主要集散地。加之禹商遠赴東瀛,而非依靠中間商,為鈞瓷市場拓展增添了多種可能性。隨后博覽會開辦亦是競競于此,為商品廣開銷路,互通有無,對禹州鈞瓷的推介與宣傳亦為非常之功。
在不到30年的時間里,禹州鈞瓷經歷著新生與轉型的變革之路,但其快速發展的同時,相應的諸多癥結與問題也隨之顯現。清末之工商改革,其不同于西方國家經過穩健的資本工業過度,而急于求成,照搬西方和日本之定式,對所辦局廠“一切仿照西例”,未能完全符合當時中國的國情,如導致畸形的“正息”制度出現。在封建政體尚存下的工商改革,“官為控制”思想充斥,清政府對于利益大宗之產業仍未曾私人染指,而隸屬于河南礦業總管的禹州鈞瓷亦為官商合辦,官員任職、調派的階段性與未知性,將直接影響整體鈞瓷的商業運轉。鄉村社會和普通商人未成為實業發展的主角,其積極性和受益程度也遠遠低于官員和紳商,這也就是為何在禹州出現鈞窯瓷業公司一家獨大的內在原因。而另一方面商人的參與,其動機也并非完全意義為企業的發展考慮。清廷宣布廢除科舉之后,阻斷了紳士以科舉謀求仕途的渠道。以“官商”身份涉足實業亦為其進入政壇的敲門磚。加之清末動亂時局及帝國主義對于清政府新工商政令制定、實施的干涉等,均為禹州鈞瓷復興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宏觀把握清末禹州鈞瓷發展,在實業救國的背景下,禹州鈞瓷尋求自身存在和發展的積極應對方式,基本完成“半工業化”,其以市場為導向、技術進步、分工明確、專業性強的市場優勢已經確立。在諸多有利因素的促進下,確實得到大力振興,邁向近代之路。例如,較同時期,更為前瞻性的管理制度——傳統家庭式工藝傳承的滯后性,其可能導致的技藝失傳,后繼無人等諸多問題。因此《鈞窯瓷業公司章程》規定:“各匠均應擇徒傳授,不得自秘其術。”避免了以往散戶經營格局的種種市場局限性。
縱觀清末禹州鈞瓷市場復蘇,相異于其傳統歷史發展軌轍。在晚清政府倡導實業背景之下,官方勢力逐步介入,以及近代化隨之帶來的產銷模式轉型、工藝改良等諸多革新舉措,加之政府籌辦博覽會之推介等,均為禹州鈞瓷市場的升級與發展,重新勾勒了一幅嶄新的藍圖,“傳統與現代”的歷史對接不斷迸發出新時代的火花,光彩奪目。為此后民國時期及建國后愈發系統化、產業化的的禹州鈞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