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岑桑
海豚灣的老套情人
文◎岑桑
原來,愛情有時老套一點才夠溫暖,夠持久,就像海豚灣里的那對已經相守了18年的海豚。
如果不是和林朗分手,我不會一個人去海豚灣。那里坐落在海洋公園的一角,風清水暖,童趣泛濫。兩頭夫妻海豚,已經表演了18年。
昨天林朗很文藝地對我說:“可寧,咱們的愛情,已經沒了,還是分吧。”
其實想分手可以,但不用這樣大喘氣的說話。我曾經那樣爽快地答應戀愛,一樣會爽快地分手。
海豚表演中場休息,孩子們退得干干凈凈,我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曬太陽。一片巨大的陰影遮上來,傳出一把中氣十足的好聲音,“你已經看了三場了,曬久了會中暑的。”
我仰頭看逆光中的他,如果不是穿著淡藍色的工作服,我更相信他要打劫。
“我喜歡。”我答。
“那我請你吃冰淇淋吧。”
我從不拒絕免費的東西,包括超市阿姨試吃的煎餃。那天他遞給我冰淇淋,卻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坐在我旁邊,而是像堵墻一樣坐在我身后,把我罩進一片陰影。很久之后,我問他:“怎么會想起管我。”
他說:“一個在大太陽下面連續看四場海豚表演的女人,無論再怎么愛陽光,心里也一定有她自己不愿說的悲傷。
我和林朗就像支雙色白板筆,明明分道揚鑣,卻又不得不連在一起。因為我們在同一家公司。他是銷售,我是前臺。找一份只說“你好、再見”就可以賺錢的工作多不容易,我不會為了他跳槽。
林朗是業績牛人,做事干凈鐵腕。可偏偏總在見到我的時候,擺出一副很對不起我的內疚模樣。我找他談過很多次,告訴他其實沒有什么對不起我,不用每天這樣做作。但他依舊我行我素,搞得全辦公室的人都以為是我負了他。
那天下班,我們在電梯遇見,有些狹路相逢。他站在電梯的一角,對著鏡子抓頭發。我說:“林朗,你不用這樣吧?咱們都分手了,還裝什么情圣。”
他不說話。
“你見客戶不是挺牙尖嘴利嗎?怎么見到我就啞巴。”
他忽然轉回頭,沒有半點之前的委屈禮讓,“郭可寧,你不會不懂吧?我和你不一樣。我還要升職,還要加薪,我不能因為你毀了我在公司的信任和形象。所以還是請你配合一下吧。”
說實話,我很想踢他一腳,但又怕臟了我320塊的鞋子。看來他必將高升了,連過氣女友都要算計,理應飛黃騰達。電梯停下的一刻,林朗先我出門,關心體貼地說:“可寧,你還是快點找個男朋友吧。”
“我已經有了。”
“哈!”
他只有一個字,就表達了他的不屑、我的難堪。而這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林朗呆若“電擊”。
“親愛的,我來晚了,等著急了吧?”
我看見了那個海豚灣的淡藍色男人,此時換了一身和他皮膚一樣幽深的黑西裝。
他叫杜寶。我懷疑這樣適時的出現,是上天聽見我的禱告,派他專程來氣死林朗的。我們假情假意地挽著胳膊,“路過”詫異莫名的林朗,直到穿出寫字樓的大門,走進地下通道才松開手。我吁了口氣,發現他臉紅了,我說:“你怎么知道我急需男朋友?”
“是人也看出來了。”之后,他忽然想起這句話的潛臺詞,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我很大度,“你想請我吃飯找個理由。”
從地下道的另一個出口鉆出來,十步,是家小有名氣的川菜館。杜寶好像和老板很熟,人多也找得到靠窗的卡座。他不用看菜單就能點出四菜一湯,并且向我保證味道一定很好。我說:“你知道嗎?我每天中午都到這里吃客飯呢。”
“真的嗎?”杜寶滿臉驚喜,“我每天中午也來,怎么沒見過你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第一次請女孩子吃飯,應該去個比較有創意的地方。”
杜寶的臉又紅了,并且一直紅到送我回家。也許因為喝了酒,他在路上情緒有些小激動。他說他就在隔壁大廈做文員,每個周末去海洋公園做義工。今天只是來找個朋友,卻沒想到遇見我。
這真讓人意外。我愛 free,但從不免費付出。看不出這個“黑里透紅”的大個子愛心這樣泛濫。那天他送我到公寓樓下,目送我上樓,沒有半點跟上來的意思。他安靜地站在路燈下面,頭頂一萬只蟲子慌亂飛舞,看見窗口的我,遠遠地揮著手。我發現他真是個老套的男人,就像那個老套的川菜館,雖然味道還不錯,但是一百年沒變過。
杜寶成了我的“D版男友”,常守候在寫字樓的大門口等我下班。有時遇見林朗,我會笑得格外另類,惹得門衛側目。但杜寶很慷慨,明知關系不清不楚,仍然很努力地安排晚上的節目——吃7點檔的套餐;看8點檔的電影;K10點檔的情歌……經歷五次之后,我很婉轉地告訴他:“你老了,這是上世紀的娛樂。”
不過杜寶并不在意,他說:“你既然不喜歡,我也就不浪費錢了,其實我也不喜歡。”
杜寶是五大三粗的小會計,心思細密的和身材完全兩擰。他喜歡的東西很安靜,比如:插一架模型。他會很得體地接我下班,乘五站地鐵,然后摘下領帶,解開襯衫兩粒扣子,有點小性感地帶我逛松山路的模型店。
說實話,沒意思。我不相信有哪個女人會喜歡花兩個小時插一架假飛機,或者一副恐龍骨架。
“七夕”的前一天,看了一辦公室的甜蜜之后。我在茶水間給杜寶打電話,我說:“你一定要來,要好好準備。”杜寶說:“好的,我答應你。”我說:“我想在辦公室就看見你的Surprise。”杜寶說:“你還想讓誰看見?”
我停住了,電話另一端也沒了聲音。我還想讓誰看見,也許我們彼此都知道。
“和你開玩笑呢,怎么不說話了?”
“你不就是想說林朗嗎?你這人,一點都不適合開玩笑!”
我本想很奮力地掛上電話,但忽然瞥見林朗翻山躍嶺的茫然眼神。我還是從容不迫地把手機塞進口袋。
其實,我并不怎么期盼杜寶會有什么驚人之舉。只要他手里有花,殷勤地等在樓下,不要讓我在這普遍柔情蜜意的日子里,一個人退場就好。當然,無論我再怎么不愿承認,我確實希望林朗也能看到。
第二天起床,一直神經痛,右眼皮跳個不停。下班前的辦公室,亂哄哄的,我的“surprise”還沒到,林朗卻從背包里掏出一大摞紅色的“驚喜”,每人一張。他走到我面前,雙手奉上,“可寧,下個月我要結婚了,恭喜我吧。”
我極力調整自己錯諤的表情,但我做不到。分手一個月就談婚論嫁,說明了什么?說明他在愛我的尾聲,就已經開始了新的序曲。我很想和他說聲“去死”,但此時此刻此地,我只能說:“恭喜。”
我的“驚喜”終于來了,大熱的天,穿著西裝,手拿12朵玫瑰,散發剽悍的紅。林朗的眼角掃過杜寶,意味深遠地笑了。他握了握杜寶的手說:“不打擾你們相親了,你們挺合適的。”
杜寶在車行租了寶馬,在餐廳訂了燭光。他說他用一個月的工資,換來一夜浪漫。我和他坐在寬敞的房車上,房車的桃木扶手,泛著石黃的光紋。
“知道嗎?杜寶,去年七夕,林朗帶我去海豚灣,我以為我們會像那兩只海豚一樣永遠都不會分開。”
“我知道。你們常去的,我見過。”杜寶把車子開得很慢,路燈滑過天窗,一明一暗,“其實,那個女孩兒我也見過,林朗也和她常去。”
原來他早知道,一直清醒地旁觀著我做傻瓜的全過程。我轉頭,看住杜寶。“你為什么不早說?讓我傻子似的愛他那久。你們男人怎么都這樣兒啊?是不是覺得我發傻很好笑?”
和林朗分手我沒掉過一滴眼淚,因為我必須讓自己對那份失去的愛情不屑一顧。但這一刻,我抑制不住地哭了,像蟻蟲蛀開了缺口。杜寶和林朗都藏了個“驚喜”,讓我在溫柔的七夕”潰不成軍。杜寶把車子停在路邊,一聲不響地任我捶打、咒罵,直到我筋疲力盡地靠在他肩頭。
“對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樣和你說。”
杜寶的聲音很沉,緩緩地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圈得很緊,像要把我擠進他的身體。我聞到他身上那股海洋的味道。我想,這個千古相愛的夜晚,有些事情,就要發生了。可是,杜寶卻摟著我,很老套地講了個冷笑話。他說:“一只猴子和一頭豬出去玩,一起掉進泥潭里,為什么只有豬溺死了?”
我有氣無力地搖頭。
“因為豬愛爛泥。”
“你想說我是豬,就明說。”
“不是,我只是告訴你,明知道是爛泥,就要爬出來洗個澡。”
30年前的愛情片發展到這個階段,男主角會給女主角講個笑話,20年前,男主角會抱住女主角,10年前男主角會吻女主角。我問杜寶:“你猜現在男主角會做什么?”他特別羞赧地低下頭,黑黢黢的臉,紅了。我發現,他原來是40年前的男主角。可是,愛情有時老套一點才夠溫暖,夠持久,就像海豚灣里的那對已經相守了18年的海豚。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