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瀅
(濱州學院,山東 濱州 256600)
托妮·莫里森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黑人女作家。她的小說一直受到國內外讀者和評論界的密切關注,學者們從各個角度來審視和解讀她的作品,這為小說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學術資源。伯納德·W·貝爾在其作品《非洲裔美國黑人小說及其傳統》中曾提到《圣經》在非洲裔美國黑人小說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本文試圖從《圣經》原型角度分析她的代表作《所羅門之歌》。
《圣經》作為西方文學的根源,對莫里森的文學創作影響很深,她在小說創作中常使用《圣經》原型,借鑒其典故和意象,置換這些原型使人物更加豐滿。莫里森在一次談話中曾提到《圣經》對她創作和生活的重要影響。
《馬太福音》中曾講到,一個人如果有一百只羊,其中一只走失了,這個人決不會撇下這只羊不管,而是去山里尋它。如果找到了這只羊,他比只飼養那九十九羊更歡喜!耶穌多次講到牧羊人失去羊,又找尋羊的故事。“迷失的羔羊”本義指“犯錯但尚未改正的人”,喻指“誤入歧途的人”。在《約翰福音》中,也說到基督的門徒就是羊,而主耶穌是牧羊人,并且一直保護羊。他全力尋找這只走失的羊,讓它回到集體。耶穌關愛每一只羊,他不會為了九十九只羊的平安而放棄那只迷失的羔羊。
莫里森的《所羅門之歌》講述了主人公奶人南下尋金的經歷。奶人就像《圣經》中迷失的羔羊,在“救世主”派拉特保護下,經過一系列的尋金和尋祖活動,最終找到自我,回歸黑人集體。
奶人出生在一個富裕但卻并不溫暖的家庭。他所見到的只有冷酷的父親、木訥的母親和姐姐。由于父親的教育和影響,他從不跟附近的黑人聯系。這樣的家庭環境形成了奶人自私、無情的性格。之前的生活對他而言,可以說是昏昏沉沉、沒有目標,也沒有意義的。他對自我生存狀態極度不滿。奶人首先對自己的形象感到不滿意,因為他的身體缺乏一種整體感和協調感。其次,他對金錢也沒有興趣,因為他從來沒有因為錢財發愁。他對理發店里黑人談論的政治問題也感到無聊,因為他覺得這跟自己毫無關系。奶人對他的親人、戀人和朋友以及這座城市都感到厭煩,消極對待他們。奶人代表著成長中迷茫、迷失了自我的黑人。這群黑人丟棄傳統文化,試圖在白人社會中尋找自我的位置,反而迷失了自己。
從小到大,父母沒有給予他傳統文化的熏陶,父親傳授給奶人的就是占有。母愛的缺失和父親教育的失當,形成了一個迷茫的奶人。第一次去姑姑家,他就聽到了“所羅門之歌”。當時派拉特帶著女兒和外孫女邊摘黑莓邊唱歌,輕松、和諧的家庭氛圍深深感染了奶人,這個貧窮卻充滿溫暖和歌聲的“家”吸引了他,但他對這首歌謠根本不明白,更無法獲知其中的內涵。奶人無法做到像姑姑一樣熟悉黑人文化傳統。在北方長大的他沒有真正接觸過黑人文化,也缺乏對先輩的認識,甚至排斥他們。姑姑給他煮了個雞蛋,這象征著黑人民族文化,但奶人卻不感興趣。奶人自小生活在一個白人文化主導的家庭,這肯定會造成他對黑人民族文化的無知與冷淡。
奶人唯一的朋友吉他的父親在白人工廠里干活時慘死,這使得吉他對這個白人社會產生了刻骨的仇恨。為了報復白人,吉他加入了“七天”組織,采取暴力手段殘害白人。為了讓奶人認識到白人種族主義對黑人社會的危害,吉他時常予以暗示,但奶人卻始終不感興趣。對于奶人而言,任何種族問題都讓人感到無聊。這表現出奶人的自私,對民族的未來缺乏思考,也表現出奶人身份的迷失。
奶人生活在典型的父權家庭里,他深受父親“男尊女卑”思想影響。赫斯頓在《他們眼望上蒼》中曾提到:“白人把重負扔下,叫黑人男子拾起來。他把它拾起來了,因為他必須這樣做,不過他沒有挪動它,而是交給了他的女人。”黑人女性處于社會最底層。在奶人看來,女性只是滿足需要的工具。母親露絲是養育他的人,作為孩子的奶人既享受來自母親的愛,又對母親產生輕蔑的情感,甚至認為她愚蠢。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受到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卻從沒關心過母親,也沒有感情交流。派拉特給予了他精神的撫育,但當他想要那袋金子時,不惜偷竊姑姑家。哈加爾是他的情人,和他相處14年,也只不過是他無聊時玩弄的對象。當奶人厭倦了,便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她。
最初,奶人去南方的目的是尋找父親丟失的金子,卻逐漸演變成了一場找尋祖先的旅程。丹威爾是父親的故鄉,通過與當地黑人的接觸,奶人漸漸了解了自己的家族史。當地人至今仍記著他勤勞的祖先。奶人為自己是麥肯的子孫感到自豪和榮耀,這也是奶人第一次認同自己的家族身份。在與庫珀的談話中,奶人了解了祖父被白人殺害的經過,并得知兇手沒有得到處罰,他對此感到憤怒。以前奶人對種族問題絲毫不感興趣,但現在他開始思考社會中存在的種族矛盾。瑟斯告訴了奶人關于他家族的更多故事,瑟斯不僅接生了麥肯和派拉特,而且在老麥肯死后一直偷偷照顧他們兄妹。奶人對此感激不已。他聽從瑟斯的建議去山洞尋找金子未果,后來得知這個山洞是埋葬祖父骸骨的地方。莫里森想告訴奶人,祖輩的東西同金子一樣珍貴。在黑人文化中,山洞象征著母性的力量。奶人去山洞尋找金子,暗示他又一次回到母親身體,回歸到傳統文化之中。沙里瑪爾是老麥肯的故鄉,也是奶人受到精神洗禮、涅重生的地方。這是一個經濟落后的小鎮,但卻保留著非洲的古老傳統和文化。最初,奶人面對當地貧苦的黑人優越感十足,傲慢無禮地對待他們,還炫耀自己的錢財,這些行為引起了當地人的不滿和襲擊。奶人與他們的矛盾表面上看是富裕黑人和貧窮黑人之間的矛盾,但實際上卻反映了美國白人文化和非洲黑人文化之間的沖突。奶人和當地黑人一起狩獵的經歷,讓他徹底轉變了對黑人的理解。他們在狩獵中動作嫻熟,具備與自然溝通的能力,與自然融合為一體。奶人希望融入他們的生活,他脫下了白人華麗的衣服,穿上黑人古老的服裝,甚至也同當地人一起,吃下了山貓的心臟,完成了古老的非洲獵人的儀式。從此,奶人真正接受了他的黑人身份,民族意識也逐步覺醒。他開始去探究自己民族的歷史。
在尋金途中,奶人對家人的想念,對甜妞的關愛,對哈加爾的愧疚都表明,他的個人意識上升到一個完整的社會人高度,由一個逃避現實、躲避責任的人,成長為一個融入社會、敢于承擔責任的人。奶人終于明白,無視自己的民族歷史和文化,一味追逐白人價值觀,只會使他變得自私自利,喪失自我,成為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只有理解和擁有自己的民族文化,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在小說最后,奶人和姑姑一起,把祖父的尸骨埋進了所羅門跳臺。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根,找到了自己的黑人屬性。
派拉特代表著黑人傳統文化,她遠離城市,獨立于白人社會之外,保持著黑人古老的生活方式。她是一個神秘的人物,在母親生產死去后自己從母親的肚子里爬出來,而且她肚皮光滑沒有肚臍。這是一種象征:“她平滑的腹部標志著她不是女人生出來的——從神秘的意義上講,她是大地,是萬物之母。”這與耶穌是由從圣靈的童女所生有著某些相似之處。這就暗示了派拉特與耶穌一樣,是帶著使命而來。她的名字也證實了這一點。父親目不識丁,只能在《圣經》中隨意為她找了個名字:Pilate。因為這個名字看起來像是一棵大樹保護著一些小樹。這也正是她的任務:保護家族。自父親死后,派拉特就一直隨身帶著寫有她名字的紙條。她還隨身攜帶著一本地理書以及她收集的石頭,這些都表明派拉特珍視黑人文化,認同自己的黑人身份。另外,她還保留著黑人傳統的一個重要部分——歌唱。在她的歌聲里,蘊涵著黑人的歷史和文化。她的歌聲甜美自然,像磁石般吸引了麥肯和奶人,人們能夠從她的歌聲中感受黑人傳統文化的魅力。派拉特是一位充滿愛的女人,她愛周圍的黑人同胞,愛黑人的文化并竭力將它傳承下去。作為戴德家族的守護者,派拉特在父親的指引下,一路找尋,終于找到了哥哥麥肯,卻發現他根本無法傳承戴德家的歷史。她想盡辦法幫助露絲懷孕,自始至終陪伴保護她,直到奶人平安出生。少年奶人的成長也主要歸功于派拉特。歌聲把奶人帶到他的精神領路人派拉特身邊,并讓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愛。后來奶人在父親的慫恿下去偷姑姑的“金子”而被警察抓走,也是派拉特到警察局編了故事才救了他。為保護奶人,最終派拉特中槍而死,完成了作為戴德家守護者的任務。派拉特在奶人的成長道路上始終擔任“救世主”的角色,她幫助奶人從一個自私冷漠、無視自己家族歷史,毫無責任感的“迷途羔羊”轉變成為一個富有愛心和責任感的男人,并最終帶領他找回了黑人民族的傳統和文化。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的《所羅門之歌》講述了主人公奶人的尋根經歷,展現了黑人男性的成長歷程。莫里森在小說中大量運用《圣經》原型,其中耶穌尋找迷失羔羊幫助它回歸家園是這部作品的一個重要主題。《圣經》是西方主流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美國黑人作家也產生了很大影響,同時也為讀者研讀他們的作品提供了一個新方向。
[1]左拉·尼爾·赫斯頓.他們眼望上蒼[M].王家湘,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0.
[2]Taylor-Guthrie,Danille.Conversations with Toni Morrison[M].Jackson:UP of Mississippi,1994.
[3]伯納德·W·貝爾.非洲裔美國黑人小說及其傳統[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4]托尼·莫里森.所羅門之歌[M].舒遜,譯.北京:中國文學出版社,1996.
[5]W·K·費里爾特.托尼莫里森《所羅門之歌》中的經典主題[J].太陽,1983(10).
[6]金麗.圣經與西方文學[M].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
[7]汪順來.《所羅門之歌》與《圣經》的文化互文性研究[J].世界文學評論,2011(2).
[8]馬衛華.試論托妮·莫里森小說中《圣經》象征運用[J].江蘇教育學院學報,20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