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蔣劍翔
一位資深記者的苦惱與遺憾
□ 文/蔣劍翔
編者按:“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懷揣新聞理想的年輕人,初入職場時常常有此感覺。如何看待工作中的挫折與不如意之處?如何調適心態?本文作者依其20多年的從業經歷,談了他的思考與建議,包括一些“不出彩”與無奈,很坦誠。
采寫新聞是記者的天職。做了20多年黨報記者,在收獲成功與喜悅的同時,也時常感到有一些莫名的苦惱和遺憾。有人看到記者發稿很風光,其實有些稿子發出來記者本人并非十分滿意和情愿,各種遺憾、苦惱常常伴隨,這些感覺甚至會陪伴終生。
這里,不妨曬曬我的一些苦惱與遺憾。這是青春的足跡,也是一筆學費,也許值得同仁們借鑒與玩味。
2007年下半年我去江永縣講課,縣委辦副主任蔣文龍同志推薦了一個典型,希望去采訪一下。這個典型便是蘭溪瑤族鄉黨委書記譚美池。
蘭溪很偏僻,當時沒時間去。譚美池有個在全縣“七一”表彰大會上的發言稿,我仔細讀了,覺得這人還不錯。我擬了幾個問題,撥通她的電話,開始了電話采訪。
譚美池最初是學醫的,不知為何卻從了政。我從多方了解,都說她很樸實,干工作有一股子狠勁。
這篇通訊本來應該寫得更好一點,可惜我一直沒有深入到蘭溪去,未能挖掘到鮮活感人的故事和細節。原打算作一深入采訪,江永方面催得急,只好依據譚美池的發言材料和電話采訪加加工,倉促發表了。工作味太濃,是此稿的一大缺憾。為吸引讀者,我勉為其難在標題上做文章——《“孩子,媽媽不是人販子”》,讓大家新鮮一下。此已是無奈之舉。
我去冶煉廠,煉鋼的師傅說,鋼坯子很重要,好坯子才能出好鋼。但又說,若煉得不好,火候不對,好坯子也有煉壞的時候。寫新聞也是這樣,好典型、好素材未必就一定能寫出好通訊。焦裕祿的事跡別人早寫了,為何就穆青等人寫的《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出了名?深入采訪最重要。寫通訊,尤其是寫人物通訊,非深入采訪不行。依材料畫瓢,好坯子永遠也出不了好鋼。
永州住房公積金一直口碑較好,作為新聞人,我多少知道一些。但如何好?好到什么地步?我說不清。有一年國慶長假過后,公積金管理中心的同志請我幫忙寫個材料,才第一次走近了住房公積金。
這個材料是省里要的,而且要求總結他們在規范管理方面的經驗,準備在《湖南日報》發表。辦公室的同志很努力,寫了一個六七千字的總結,大一二三,小123,再小?、佗冖?,除了數字,還是數字,除了口號,還是口號。若作公文和匯報,應該說不錯,夠全面。問題是,這稿要拿去見報,干巴巴的,誰看?
他們請我修改,我說無法改。問怎么辦,我說推倒重來。他們說這稿后天就要上交,我說那現在就趕緊行動。一人采訪來不及,我就下達“命令”:要求他們每個科室寫出2至3個故事,有時間、地點、人物,最好還有細節。辦公室的同志更是辛苦,把近幾年的工作總結都搬了出來。第二天晚上材料收了上來,我一頭鉆進去,硬在材料堆里找故事、找細節,扒出了一篇較有特色的通訊稿。
材料不是新聞,工作總結不是通訊,辦公室的同志一定不能把二者混為一談。我們做新聞工作的,一定不要被單位材料所迷惑或嚇倒,該采訪的一定要深入采訪,該推倒重來的一定要推倒重來。是新聞,就應該高標準嚴要求。
3000字的工作通訊,很快被《湖南日報》全文采用,但報紙出來后,我左看右看,總覺得還是缺乏一些“鮮味”,能讓人眼前一亮、鮮活感人的東西不多。我尋思,盡管調動了全身細胞寫這篇稿子,材料堆里“扒”新聞,但“二手材料”再多再好,畢究還是與“鮮活”隔著一層墻。這是寫作技巧無法彌補的。
零陵是我的老家,我在零陵城里住了20多年,每一條街巷基本都已摸熟。零陵很美,曾有“畫圖曾識零陵郡,今日方知畫不如”之美譽,也曾有永州市唯一的“全省最美一條街”。但曾幾何時,零陵街頭亂擺亂放、車子亂停亂靠,一些主要街道幾乎成了“腸梗阻”。
2008年10月,我三次駕車去零陵,感覺零陵變了,不再塞車。我問了一些司機,他們都說有這種感覺,車行零陵好走多了。什么原因呢?一些人告訴我:如今零陵城管管事了!另一些人告訴我:創建省級衛生城市,零陵動真格了!
是呀,湖南省全省13個地級市,10個是省級衛生城市,唯“歷史文化名城”永州不是的(零陵是永州市的一個區),多尷尬呀。市里正在大張旗鼓抓這項工作,何不去零陵了解一下呢?也許,典型就在眼前。
提起城管,可能沒幾個人有好感,網上的負面新聞也特別多。但與零陵區城管局長蔣炳忠慢慢聊天,不知不覺對城管人員心生敬意。城管人員依法開展工作,一般人只看到他們威嚴、冷峻、無情的一面,而對他們忠于職守、忍耐謙讓的另一面卻很少看到,這實在是委屈、誤會他們了。蔣炳忠原來在多個部門工作過,在郵亭圩鎮任過黨委書記,干了5個月的城管工作,他總結出了四句話,有些心酸。這就是:“比鄉鎮更辛苦,比信訪局更啰嗦,比計劃生育更受氣,比公安局更擔心?!彼且粋€實在的人,我相信他的話。
城市是經營出來的,也是管理出來的。既然是城管執法局,城管就應該上路,就應該執法,不然你不敢管他不去管,城市豈不是一團糟?作為記者,每天都生活在城市中,自然也應該去關注一下身邊的城市,關注一下“馬路新聞”,畢竟這個城市是大家的。
值得慶幸的是,2008年我發出關于零陵大力治理“腸梗阻”的第一篇重頭報道以后,永州創衛急劇升溫,繼創省衛成功后,不到兩年又躋身國家級衛生城市,實在讓人刮目相看。
做了幾年記者后,采訪了好幾位領導同志,原以為寫領導的報道也并不是很難,但有一回卻大錯特錯,且錯得一塌糊涂。
1995年3月,時任湖南省委書記王茂林第二次來永州市考察工作,下轄的11個縣市都跑了,重點考察了7個縣,歷時5天,非常緊張、辛苦。5天下來,人跑累了,我卻非常興奮。拍了很多照片,記了很多筆記,省委書記的講話能記的幾乎都記了。當時我很有想法,想學著《東方風來滿眼春》一樣,寫一篇大通訊,再發一整版照片,把宣傳的聲勢盡量造大一些。但沒想到,我太幼稚了。當我興高采烈地把五六千字的通訊交給地委書記審閱時,書記翻了幾頁就給否定了。書記說,還是別發通訊,就發個消息吧。2000字的消息交上去,還是萬萬沒有想到,書記竟遲遲不肯簽字。

▲ 2011年,《永州日報》開展異地采訪活動,蔣劍翔(中)在貴州山區與同行搶拍新聞。
是我沒寫好,或是寫錯了嗎?我仔細看了采訪本,沒錯。又仔細看了《人民日報》《湖南日報》,寫作格式、套路也沒什么錯。問題出在哪呢?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總編輯把我叫去,說書記來電話了,說這稿子不怪記者,記者不了解內情,是有關同志失職了。原來,報社領導也不知道,省委書記這次來有些很不尋常,報道不能按常規搞,應著重突出某個方面。這“某個方面”,按常規報道來講,只能是象征性的表示一下,絕不會濃墨重彩。而這些,書記不便對記者說,記者平時不在領導的身邊,自然也無法知道。不知道,稿子也就無法令領導滿意。沒辦法,最后這稿只能由地委辦的領導來改,我站在這位領導的身邊,心里難受到了極點。當然我清楚,這位領導的心里也不會好受。
實話實說,這稿子改得并不怎么好,尤其是標題太沒品位太直白。稿子的后半部分是我的,但前半部分已面目全非。我不同意署名,領導說只能以記者名義發。稿子見報后,我卻不敢多看一眼。無疑,這是我最艱難的一次寫稿,也是最不滿意的一次寫稿,盡管我付出了百倍的熱情。
編 輯 梁益暢 46266875 @qq.com
新聞是歷史的初稿。今天的新聞,明天的歷史。這些話都是正確的。但有時也不絕對。
我不想對任何媒體說三道四,相反,倒想為一些媒體說句公道話。世上沒有一家媒體生活在真空中,沒有一家媒體沒有自己的利益,純粹客觀公正的報道會有嗎?受一些權力部門和利益集團的制約與影響,新聞有時也很無奈,黑的有時就是不能說成黑的,明明是一,有時就要說成二。這時真的不要怪記者,記者是無辜的,憑記者個人的能力,有些事是抗拒不了的。
1993年,我寫了兩條海南興發房地產公司在永州規劃建設若干高檔游樂區和商務區的稿件;1998年,又寫了兩條永州百萬莊籌建800畝國際鞋業城的稿件,這在當時確實都是事實??上Ш苓z憾,僅僅曇花一現。幾條新聞雖有譽美之嫌,但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了宣傳永州。而且,這些稿件都是有關領導要求寫的,有的發在《湖南日報》,有的發在香港《大公報》。問題不在于領導錯了,不在于新聞寫錯、發錯了,而在于操作層面,沒有把理想變成現實,把規劃落到實處,把好事真正做好。
由此看來,新聞可以是歷史的初稿,卻不一定是真實的歷史。新聞有時也很無奈,也很尷尬,且這種尷尬的新聞眼下還并不見減少。埋怨沒用,我們只能寬容、理解,只能創造條件盡力避免。
(作者是湖南永州日報社副總編輯、高級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