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華
可視化:方法與旨趣
——新聞媒介的視覺浪潮探析
□張海華
新聞行業正在經歷一次視覺浪潮,可視化是當下眾多媒體關注的重要議題。事實上,新聞媒介引入視覺元素由來已久,并且視覺總是在傳統媒體面臨競爭和危機之時,以大眾化手段的角色出現。但此次可視化的浪潮具有不同以往的特征,它不僅意味著新聞實踐方法上的變革,還帶來了新的精神旨趣。追溯中國新聞行業的前幾次視覺浪潮,并將它們與當下的可視化浪潮進行比較分析,可發現其共性,更看到其新特征、新趨勢。
可視化;新聞;視覺;數據
當今社會人們對視覺的依賴已經越來越滲透到生活的各個方面,作為社會生活的重要表現者和建構者,媒介不可避免地體現著這一趨勢。中國新聞界對于視覺的地位從未如此重視,越來越多的新聞媒介開始重視用可視化這種方式來講述故事,主要的幾家門戶網站基本上都開設了以信息圖為主要特征的可視化新聞欄目。在CNKI中國知網全文數據庫中以“新聞可視化”為關鍵詞進行主題檢索,可以發現這一議題從2012年開始成為熱門研究主題,并且在2013年和2014年迅速升溫。
新奇的興趣,新的數據資源,更加廉價的軟件工具,正在使得原本屬于專業領域的新聞信息可視化變得越來越主流化。[1]本文所討論的當下的新聞可視化浪潮指的就是上述新聞實踐和研究所出現的新現象。
事實上,人們對于視覺表達信息的探索由來已久。早在遠古時代,人類就會用符號和圖形講故事和分享信息。所以,有學者把最早的利用視覺圖像表達追溯到三萬年前法國南部的洞穴巖壁上的動物圖像。信息的視覺表達途徑在醫學、經濟、軍事等各個領域不斷得到探索,而新聞媒介對于視覺元素的大規模引入也經歷了多次重要的變化。
(一)插圖與漫畫
新聞媒介從誕生之日起就是以文字為講故事的載體,而對視覺元素的大量應用首先是從插圖和漫畫開始的。這些視覺元素作為文字的美術伴侶,起到了裝飾點綴、克服版面單調枯燥的作用。其中各類時事漫畫尤為突出,甚至催生了畫報這一新的媒介載體。有學者考證:世界漫畫史上典型的新聞漫畫之一應該是巴黎公社時期法國著名漫畫家莫洛克的組畫《一周師事概述》,它描述了1871年5月9日至16日期間的9樁重要事件。畫家以稍加夸張的筆法,及時報道了巴黎公社時期一周內敵我雙方激烈斗爭的軍事、政治動向。[2]
在我國的新聞傳播歷史上,新聞漫畫的使用也有著悠久的傳統。新聞漫畫出現于晚清,幾乎和近代報紙同步發展,影響較大的是1884年5月在上海創刊的《點石齋畫報》。
(二)誘人的娛樂化
在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報紙的地位受到其他新興媒介的沖擊,電影、廣播成為新的競爭對象。這時候,圖片故事、連環漫畫等成為報紙的一個強有力的抵抗競爭的抓手,也因為其通俗易懂和具有娛樂趣味的特點而成為這一時期報紙娛樂化和大眾化的主要表現。這個時期的美國報紙主要依靠兩種技巧吸引讀者,一個是內容上煽情的小報風格,另一個則是在形式上與之匹配的廣泛使用的各種圖片。
(三)“辦電視時代的報紙”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的報業發展再度面臨新媒介的挑戰,電視的來勢洶洶,遠比20年代廣播和電影的威脅和沖擊更為嚴重。電視不僅分流了大量的廣告收入,還直接威脅到了報紙排行首位的媒介地位。為適應形勢,報界以新的內容和形式華麗變身。以1982年創刊的《今日美國》為首,美國報業在這時掀起報紙重視版面設計的浪潮。美國報人的口號是“辦電視時代的報紙”,視覺傳播的各種理念被應用于以文字為主導的平面媒體,進一步完善了新聞攝影的報道方式和報紙版面的編排方式。
這一時期主要的變化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富于現代特征的版式——彩色印刷;二是重視照片的作用,頭版經常使用整版的大幅照片;三是新聞內容的圖示化,大量使用信息圖來增強新聞信息的表現力。“文字+圖片+示意圖”基本上可以概括以《今日美國》為代表的新形式報紙。同理,在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大量的平面媒體因電視行業的興起而開始嘗試“圖文并重,兩翼齊飛”。都市化報紙紛紛開始向美國同行學習版面設計和視覺元素的應用,《今日美國》等平面媒體成為學習的樣板。
從以上的歷史追溯中不難看出,新聞媒介出現的幾次明顯的視覺潮流具有相似的特征,筆者將其概括為兩個方面:競爭危機與技術推動。
(一)競爭危機
首先,這些潮流都是傳統媒體載體應對危機而尋求的抓手。20世紀20年代之前是為了回應電影和廣播的娛樂化趨勢,20世紀七八十年代則是為了應對電視的巨大沖擊,而當下的可視化浪潮則更是傳統媒體對于移動互聯新媒體的突圍。因此,在面對轉型的欣喜中也往往能夠看到相對傳統的媒介所表現出的焦慮和急切。
20世紀20年代,小報風格和照片的大量使用,對于美國當時大量的外來移民及一些文化程度不高的本土民眾來說,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圖片的使用迅速吸引了眾多讀者,為報紙打開了銷路。而以圖片和新聞圖示作為版面語言的《今日美國》,也依靠出挑的視覺特征在20世紀80年代大放異彩。依靠圖片運用及版式設計,該報不僅成功地構建了媒體視覺識別系統,還為視覺傳播時代報紙的生存與發展開拓出了一條新路徑。至于新一輪的可視化浪潮是否可以有效突破傳統媒體的困境,雖然還有待于進一步地觀察,但從各大媒體的熱衷程度來看,起碼目前收到了吸引受眾的效果。
(二)技術推動
20世紀20年代,報刊競爭日益白熱化,照相制版技術的普及和攝影技術的提高使得報紙可以大量采用照片來吸引讀者。20世紀80年代以后,大量視覺元素應用于報紙,主要得益于激光照排、數碼攝影、數字暗房及數字傳輸等技術的應用。這些技術極大地提高了新聞攝影的操作性和時效性,也降低了應用圖片的成本,從而為報紙的視覺傳播提供了多元化的內容元素。而當下新一輪的可視化浪潮依賴的則是互聯網大數據的采集和挖掘技術,以及代碼開源所帶來的各種可視化軟件的免費試用和簡單易行。
按照這兩個共同特征,我們可以大略歸納出:每當有新的視覺技術出現、普及,以及應用成本降低,就會推進媒介采用新的技術形式來完成視覺元素的添加。從木刻插圖、時事漫畫到攝影和照相制版,再到現代的版式設計和新聞圖示,不同的視覺手段提供了不同的視覺表現力。它們一方面起到了美化的作用,更重要的則是與文字共同完成了新聞信息的敘事和表達。視覺的方式可以更直接、更簡潔,也更易于理解,因而新聞信息的視覺表達方式不斷疊加,并且新的視覺形態一旦產生就會迅速被多數媒體所復制和仿效,從而形成風潮。按照這個演進思路,當下的視覺化浪潮正是一種新的視覺元素受到青睞和追捧,然而它和之前的視覺形態相比,在上述相似特征之外,還有一些革命性的突破屬性。
之所以討論當下可視化浪潮的特質,是因為可視化的表達形態已不再滿足于作為文字敘事的輔助形式,可視化這個概念具有非常寬廣的內涵。有學者將信息可視化分為三個類別:對數字與概念的可視化,對事物的運作及關系的可視化,對時間、地點及人物的可視化。[3]由此可見,可視化不應該是僅僅對文字信息的復述和補充,不僅僅是利用最先進的軟件做出的裝飾物,它的任務包羅萬象,大有可為。可視化浪潮對于新聞行業的沖擊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一)方法的變革
當下新聞媒介對于可視化的運用,更多的是基于大數據的推廣及數據傳播的未來走向。筆者贊同邱南森所提出的可視化的“媒介說”。他認為,現在可視化已不僅僅是一種工具,它更多的是一種媒介:探索、展示和表達數據含義的一種方法。[4]
可視化不僅僅是技術形式,更重要的是這種技術形式的內在精神主旨,其直觀性本身就是力量的來源。可視化的著眼點是將傳統報道中不可見的新聞信息置于可見,這種改變不僅僅是形式上的,更應該是新聞實踐在方法上的突破。
數據挖掘是各種新視角中最重要的一種。它首先改變了新聞學依靠奇聞和專家意見來形成報道的傳統,借以發現深藏在數據內部的故事。[5]以往的新聞報道以敘述故事為主線,數據的作用并不是改變故事的策略,而是提供了發現故事的新的方法和思路。視覺元素的運用要服務于數據的聯系和特征,而不僅僅是為了美觀和形象識別。這不僅僅需要技術,還依賴于新的觀察方法,將統計素養和數據意識作為支撐。
信息圖是當下新聞可視化實踐中最常見的形式,但大量的信息圖還停留在對文字的再現和還原功能上。信息圖全稱為informationgraphic,一般簡寫為infographic。這個概念的產生最初是出于設計領域對信息傳播的包裝和設計的目的,而隨著數據可視化概念的發展,數據圖成為對數據解讀的直觀方法,而不僅僅是為了數據信息的包裝和設計。目前國內媒體上充斥著各類圖解,主要原因在于“這種可視化設計的技術門檻較低,對于設計師而言更容易上手操作,且制作時間短,符合新聞對時效的要求,而對于媒體而言投入相對較低,更便于推廣”[6]。
這些實踐對新聞可視化的普及具有重要意義,但依然是新聞可視化的初步探索,如果沒有方法上的突破,信息圖起到的作用依然是“錦上添花”,而且過于追求信息圖的炫酷,往往會讓原本復雜的事物更加復雜,也會掩蓋掉想要傳達給受眾的重要信息。因而,信息圖不是要事無巨細的可視化,而依然是要面臨選擇和判斷。
無論技術如何變革,新聞行業面臨的主要問題依然沒有改變,那就是發現對公眾重要和有意義的故事。可視化號召的是新的信息發掘方法、更清晰直觀的表達意義,因此,有充分的理由期待可視化在具有深度的解釋性報道,特別是調查性報道方面有更多建樹。
(二)新的旨趣
可視化的關鍵在于以一種嶄新的視角來觀察和呈現信息,以一種新的風格激發受眾投入到互動中來。這里值得強調的是對于受眾的激發和形成有效互動的機制。互動并不是新概念,以往關于互聯網環境下新聞發展新趨勢的研究都會提及互動。可視化的互動有何獨特性?具體而言,可視化潮流正在將對游戲化和美學的重視帶到新聞行業,而這些旨趣是以往所忽略的。
可視化的最終目的是建立讀者和復雜信息內容之間的橋梁,這一目的決定了可視化必然帶來新的審美表征。每個人不再是“單向度”的人,他們追求個性化表達,不再“人云亦云”,要求在新聞事件中具有話語權,因而可視化新聞在設計時要具備參與性和互動性,以吸引和方便其主動探索。[7]因此,大量交互性的可視化作品應運而生。
可以看到在這些交互性的可視化作品中有很多游戲元素的運用,嚴肅內容可以通過可視的游戲化的方式進行,比如對于“兩會”知識及關于新聞人物和新聞事件的各類問答游戲,游戲中的晉升和獎勵及在社交媒體中分享和得到認可,這些游戲設置的原則被應用于新聞可視化之中。以往娛樂化往往受到新聞行業的詬病,但可視化讓人們看到了娛樂和學習有可能做到協調統一,信息的接受過程也許本身就是游戲的過程。
從游戲化的思維延展下去,會發現藝術美感在可視化實踐中舉足輕重。在設計和開發可視化產品過程中,如果忽略了美學,就會削弱受眾(玩家)的信息(游戲)體驗;恰當而均衡的視覺感受、細節處理、簡單的反差處理和絢麗的背景能營造出沉浸的環境。[8]對于美學的重視越來越讓視覺和文字的天平逐漸傾斜。視覺領域的工作者以往一般以配角的身份出現在媒體機構之中,而如今美術設計或者圖片編輯開始被叫作視覺工作者,他們所在的部門被冠名為“可視化中心”之類的名字。這種轉變意味著視覺工作不僅僅是報道中的幫襯,而且可能會成為報道的最核心部分,或者就是報道的本身。
綜上所述,當下新聞媒介所經歷的視覺浪潮依然是依托技術的進步,依然是為了應對媒介競爭和挑戰,不同的是在精神內核上具有了以往視覺潮流所未有過的特質。新的視覺潮流突破需要跳脫出既有的文字敘述框架,重新尋找一種新的發掘價值和意義的方法,也需要帶有新旨趣的表達方式。這些都對新聞傳播業界和學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和挑戰。
[1]Charski,m.(2015).datajournalism:Howtocreatecompellinc contentfromdata.Econtent,38(5),11-14.
[2]李沛洋.漫談新聞漫畫[J].新聞愛好者,1999(12).
[3]MarkSmiciklas.視不可當——信息圖與可視化傳播[M].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13.
[4]邱南森.數據之美:一本書學會可視化設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337.
[5]Charski,m.(2015).datajournalism:Howtocreatecompellinc contentfromdata.Econtent,38(5),11-14.
[6]方潔.數據新聞概論操作理念與案例解析[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225.
[7]邢祥.可視化新聞的美學追求[J].青年記者,2015(14).
[8]卡爾·卡普.游戲,讓學習成癮[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15:43.
(作者單位:北京語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編校:鄭艷
北京語言大學校級科研項目,項目編號為12YBB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