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元
(作者為上海理工大學出版印刷與藝術設計學院教授,互聯網與文化創意產業協同創新中心主任,上海教育音像出版社編審,復旦大學新聞傳播與媒介化社會研究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創新基地研究員)
互聯網在全球范圍內突飛猛進的發展,迅速改變了世界格局,也顛覆了人們關于世界圖景的想象。在國際競爭中,對網絡硬件、軟件的控制權和對網絡文化的引導力,關系到文化安全和國家主權完整。在新的形勢下,過去主要由傳統媒體承擔的輿論引導職責逐漸讓位于基于統一輿論場的價值引領。在媒體融合時代,只有經過意見市場的充分競爭和互聯網文化的洗禮,才有望誕生堪能承擔這一新的時代使命的新型主流媒體。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后,國家之間因為領土、領海、領空爭奪而爆發的武裝沖突日益少見,但是圍繞意識形態歧見、文化差異和貿易摩擦等展開的小規模戰爭和“口水戰”亦即所謂的“輿論斗爭”卻越發頻繁。人類社會進入全球媒介化時代以來,圍繞互聯網信息傳播控制權的爭奪則更趨激烈。互聯網信息傳播控制權在軍事領域可以稱作“制網權”;在外交領域和國際輿論較量中,筆者和童兵老師則建議稱其為“網絡主權”或“領網主權”。[1]之所以稱之為“領網主權”,是因為我們認為,在全球網絡社會,國家主權不僅體現在對領土、領海和領空等現實物理空間的控制上,也越來越多地體現在對電子網絡等虛擬精神空間的駕馭上。
我們知道,“國家主權”是一個不斷發展變遷的概念,其外延隨著國家活動在物理空間和精神空間上的擴大與延伸而同步拓展。王滬寧教授曾于上世紀90年代在《復旦學報》發表文章指出:“在冷戰結束后的國際社會中,國際關系的基本要素發生了重要的變化,其中之一就是文化的地位上升。”他認為:“文化因素在國際關系領域中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動向,一是文化擴張主義……二是一些國家在文化霸權的沖擊下,積極地維護文化主權。”[2]這也正是亨廷頓提出“文明的沖突”理論、約瑟夫·奈等提出“軟權力”概念的時代背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圍繞“文明的沖突”以及“軟權力”等展開的角逐和較量就構成了國際主權斗爭中一個越來越重要的新領域。
隨著互聯網技術及其應用在全球范圍內的突飛猛進,網絡信息傳播控制權逐漸成為文化主權和所謂“國家軟權力”最為重要的部分,因此,對網絡主權或領網主權的研究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在當今世界,美國憑借其在互聯網基礎設施、信息科技以及計算機軟件開發上的先發優勢,出于其國家利益和所謂全球戰略的考慮,牢牢控制著互聯網的“制網權”,對信息后發國家產生了巨大的壓制和安全威懾。在網絡外交領域,美國政府也有超前的謀劃。當今世界,國際互聯網十三臺根域名服務器中,有十臺設置在美國,另外三臺則分別設置在日本、瑞典和英國。當然,美國政府為這些服務器的維護承擔了巨額經費,因而這些服務器也主要在美國的掌握之中。事實上,現在所有國家的網絡安全和網絡自由都受到美國的實時威脅,只要美國停止哪個國家的域名解析,或者這些國家對應的服務器受到了黑客攻擊,哪個國家的互聯網就會陷于癱瘓。
除硬件故障帶來的安全隱患之外,意識形態的沖突也會釀成影響重大的事件。2009年底到2010年初,谷歌公司以無法接受中國關于互聯網管理方面的有關要求和受到黑客攻擊為由,宣布放棄在中國(大陸)的搜索業務,隨后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多種場合發表講話,提出要將“不受限制的互聯網訪問作為外交政策的首要任務”,并批評中國政府剝奪了互聯網自由。在圍繞谷歌退出中國大陸市場事件中,美國國務院的聲明雖有小題大做之嫌,但也恰恰暴露出他們在互聯網“制網權”方面的籌劃和預謀,這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對輿論引導新格局的構建、網絡主權和維護文化安全的保障途徑等問題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宏偉構想。該《決定》指出,要“健全堅持正確輿論導向的體制機制……形成正面引導和依法管理相結合的網絡輿論工作格局”。在具體措施上,則可以“積極吸收借鑒國外一切優秀文化成果,引進有利于我國文化發展的人才、技術和經營管理經驗。切實維護國家文化安全”[3]。
這份正在引領中國邁上全面深化改革新征途的綱領性文件,不惜筆墨,專門就文化安全和網絡信息安全展開論述,不僅有明確的目標,而且有詳細的行動方案和具體的操作措施,足見黨中央對網絡主權和文化安全維護的高度重視。從全球范圍看,世界各國都有將互聯網作為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重要載體的動向。自互聯網誕生以來,20多年過去了,我國在網絡文化建設方面雖然取得了一定的進步,但與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發達國家相比,仍然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長期以來,我們受傳統觀念的束縛和禁錮,習慣了居高臨下的意識形態灌輸和自命不凡的宣傳工作作風,滿足于在網上網下“兩個輿論場”之間尋找所謂傳統主流媒體的某種優越感,不能適應眾聲喧嘩的網絡環境,甚至對網絡新技術在輿論引導工作中的運用心懷憂懼和疑慮,自覺不自覺地與廣大網民保持著心理距離,以致在許多影響全局的重大突發事件發生時,溝通失語、言辭失當、應對失措,根本不能勝任官民之間的平等對話,久而久之,必然導致傳統主流媒體公信力缺失,進而使某些局部的社會矛盾激化、擴大化。這些現象都急需我們加快改進網上輿論引導工作,豐富網上健康向上的信息內容供給,加強互聯網信息傳播安全,切實提升網絡國際傳播力,從而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確保國家長治久安和人民生活幸福。[4]
當然,維護領網主權和文化安全不僅不妨礙我們堅持對外開放,而且有賴于“文化開放水平”的不斷提高。我們必須按照《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的要求,積極吸收、借鑒國外一切優秀文化成果,當然也包括網絡文化成果,引進有利于我國文化發展的人才、技術和管理經驗,積極構建適合中國特色和網絡時代特點的輿論引導新格局,以改革創新精神開創網上輿論工作新局面。
事實上,信息安全是全人類面臨的共同課題。在2013年中國互聯網安全大會上,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及技術公共政策項目主任、奧巴馬政府的網絡安全智囊詹姆斯·劉易斯,圍繞國際間的“網絡戰”話題發表演講時也提出,網絡已成為全球經濟中最重要的基礎設施,但是,互聯網的設計本身就有漏洞,并不安全,無需后門程序也可以完成攻擊。可以說,網絡安全問題已經成為影響國際政治秩序、國內社會穩定和企業持續發展的隱患,必須通過規范政府行為、完善網絡設計和提高個人素質等途徑來減少由此帶來的風險。[5]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4年8月18日召開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四次會議上強調,推動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融合發展,要遵循新聞傳播規律和新興媒體發展規律,強化互聯網思維,推動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的深度融合,“著力打造一批形態多樣、手段先進、具有競爭力的新型主流媒體,建成幾家擁有強大實力和傳播力、公信力、影響力的新型媒體集團,形成立體多樣、融合發展的現代傳播體系”[6]。
在媒介融合時代,傳統媒體因其特有的歷史背景和文化擔當而凸顯的新媒體所不具備的特殊象征意義,[7]使得其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歷史征程中義不容辭地承擔著輿論引導者的時代使命。而所謂“新型主流媒體”,也應該是在傳統媒體與新興媒體的良性互動中自然誕生的互聯網+形態的主流媒體。這樣的新型主流媒體,當然不能滿足于傳統主流媒體的數字化、網絡化、移動化,而應該是“遵循新聞傳播規律和新興媒體發展規律,強化互聯網思維”的全新的媒體形態。
要按照總書記的要求“形成立體多樣、融合發展的現代傳播體系”,就必須著力提高“輿論引導者的互聯網思維水平、輿論引導者的新媒體傳播素養、輿論引導者的互聯網文化引導藝術、輿論引導者的互聯網內容生產質量以及輿論引導者的價值創造能力和意義詮釋技巧”,在價值引領方面苦練內功,按照新興媒體的發展規律來管理、經營和運用新型主流媒體;只有這樣,才能不辱黨和人民賦予我們的光榮使命,贏得國際社會的理解和認同。[8]
學者曾濤在 《價值競爭:傳統行業的商機與危機》一書中指出,“價值競爭”是 “變革時代的主旋律”。大量商業案例證明,企業的決策者和經營者對本企業的營銷手段和市場定位一般都比較明晰,而對競爭對手的價值創造以及本企業與競爭對手的價值差異卻未必清楚。事實是,在某個行業中,多數企業的價值創造活動確實沒有多大差異,它們一般都會采用幾乎完全相同的產品樣式和服務模式,相互之間的競爭是一種毫無差別的價格競爭,這樣無疑會導致兩敗俱傷的結局。當然,也有另外一類獨辟蹊徑的企業,它們通過實施商業模式的創新來改變價值創造的方式,運用價值創新戰略來尋求新的競爭優勢。“這樣的價值創新活動改變的不是競爭策略,而是行業的競爭格局和游戲規則。”[9]而這恰恰就是眾多互聯網新興企業和網絡新興媒體所采取的競爭策略。筆者以為,產品競爭市場如此,價值競爭市場同樣如此。在意識形態領域,同樣存在著一種意見市場,主流價值觀要在意見競爭中勝出,就必須遵循意見市場的規律,運用市場競爭的手段而非行政干預的手段來開展有序競爭。
必須強調的是,為了確保國家的領網主權完整和文化安全不受威脅,在網絡時代的價值競爭中勝出,就必須打破“兩個輿論場”之間的隔閡,運用互聯網新思維,致力于打造一個基于互聯網技術并適應互聯網文化的開放統一的輿論場。統一的輿論場,不是“輿論一律”的輿論場,而是一個各種意見可以平等、友好交換的輿論新空間。在構建這樣一個新的輿論空間的過程中,必須按照習近平總書記在2015年5月18日至20日召開的中央統戰工作會議上的講話要求,“加強和改善對新媒體中代表性人士的工作,建立經常性聯系渠道,加強線上互動、線下溝通,讓他們在凈化網絡空間、弘揚主旋律等方面展現正能量”。這個講話,與習總書記“群眾在哪里,工作就做到哪里”的思想是前后一貫的。既然密切聯系群眾是我黨必須堅持的優良作風,而今群眾都在線上,我們群眾工作的重心自然也應該轉移到網上了。而要“加強線上互動”,就必須放下身段,用廣大網民聽得懂、聽得進的語言與他們進行平等的交流,用健康、親民的互聯網文化和價值觀引領來爭取民心。
當然,我們也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樣一種基于互聯網思維和互聯網技術的“統一輿論場”,并不能由傳統主流媒體單方面構建,而要靠包括傳統主流媒體在內的全體網絡信息傳播者,尤其是數以億計的普通網民共同參與、平等對話、有效互動來營造。因為,媒介融合的時代,也是“電子媒介人”[10]全面崛起、自媒體傳播高度繁榮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包括新型主流媒體的從業者在內的全體公民也成為“統一輿論場”的共同構建者。可以說,輿論引導和網絡主權維護雖然主要是主流價值傳播者的職責,但是網絡主權意識和國家文化安全意識卻是每一個公民都必須具備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在互聯網時代,每個人的網絡傳播行為,都關系到國家和人民的安危,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而所謂新型主流媒體的形成,既不能靠官方冊封,也不能由媒體自封,而必須是在有廣大自媒體人參與的充分價值競爭中脫穎而出。
[1]夏德元,童兵.網絡時代需要強化“領網主權”意識[N].光明日報,2014-03-17.
[2]王滬寧.文化擴張與文化主權:對主權觀念的挑戰[J].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3).
[3]夏德元,童兵.網絡時代需要強化“領網主權”意識[N].光明日報,2014-03-17.
[4]夏德元.新媒體時代輿論引導與輿論表達的良性互動[J].當代傳播,2014(1).
[5]王玉平.奧巴馬安全智囊詹姆斯:互聯網的三個層面,http://soft.yesky.com/81/35352581.shtml
[6]李雪昆,趙新樂.《關于推動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融合發展的指導意見》審議通過引業界關注——媒體深度融合熱潮將至[N].中國新聞出版報,2014-08-20.
[7]夏德元.數字時代的媒介互動與傳統媒體的象征意義[J].學術月刊,2011(3).
[8]夏德元.媒體融合時代影響輿論引導效果的主因及對策[J].當代傳播,2014(6).
[9]曾濤.價值競爭:傳統行業的商機與危機[M].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9:45—46.
[10]有關電子媒介人的論述,詳見夏德元:《電子媒介人的崛起——社會的媒介化及人與媒介關系的嬗變》,復旦大學博士論文,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