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聰
教育興國是東亞文化的傳統內核之一。《禮記·學記》有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又云:“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先秦以來,東亞形成了以儒家思想為中心、各民族次生文明“百花齊放”的獨特文化結構。它在面對外來文明入侵時幾乎戰無不勝,不僅完整生存下來、一脈傳承至今,而且在很長一段時期內大大推動了各國的發展。東亞因此蓬勃繁榮、執世界之牛耳千余年,可以說首先得益于本地區重視教育的傳統。不僅古代,現代同樣如此。戰后東亞地區經濟實現迅速恢復發展,特別是中韓兩國異軍突起,是與廣泛普及義務教育制度分不開的。過去五六十年里,中韓兩國的教育機器如流水線般生產出大批能寫會算、掌握中等程度以上社會文化和科學技術的青年人,他們作為科研人員、教師、記者、律師、金融工作者、醫生以及數以千萬乃至億計的產業工人,為兩國創造了人類歷史上罕見的經濟飛躍——“中國速度”和“漢江奇跡”。
但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起,中韓兩國不約而同地遇到了一個難題:學生課業負擔異常繁重,文化課雖然學得好,但學得很痛苦,創造力和綜合素質不足,人才高度同質化,只出“匠人”不出“大師”。中國學生每周花在作業上的時間超過14個小時,排名世界第一;韓國學生每周學習51個小時,是經合組織(OECD)國家中最多的。國際數理化奧賽的獎牌得主中,中韓兩國學生長期占據著相當大的比例;在歐美高校里,中韓兩國留學生的學習成績也總是拔尖的,但在諾貝爾獎、沃爾夫獎、菲爾茲獎、圖靈獎、普利策獎,甚至奧斯卡獎得主中,卻罕見中國、韓國人的影子。錢學森院士晚年曾在各種場合多次提出著名的“錢學森之問”:“為什么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杰出人才?”
改革才能謀發展,教育興國也應與時俱進。教育改革是百年大計,直接關系到民族的未來。一方面,我們不能因為出現了上面的問題,就全盤否定現行教育制度,尤其是以文化課考試成績為核心的學生評價與培養體系。傳統教育體系有其合理性,它是千百年來人們普遍認同的、最能體現公平正義的合法機制,其效用和歷史功績不容抹殺。但另一方面也必須看到,現行教育制度已日益不能適應當前經濟社會大發展的潮流,存在著種種弊端,其危害性日益顯現也是不爭的事實。在中(當然主要指東部發達地區)韓兩國陸續走完產業化進程的宏觀環境下,灌輸型應試教育的使命可以說已基本完成。目前,中韓都處在新的歷史起點上,要解決如何突破發展瓶頸、實現國家階段性飛躍的問題,當務之急是同步推進教育改革、探索適應時代發展的創新型人才培養方式。筆者認為,改革首先應當全面考察西方的教育體系,結合本國實際吸取其精華,如全面評價,重視實踐,鼓勵發明創新,講究活學活用,因材施教,為學生提供公平的競爭環境等。應謀求教育人性化,真正實現去行政化、去產業化、去關系化,追求可持續發展。需要注意的是,教改不能全盤西化,尤其不能拋棄自身的優良傳統,忽視人生理想和價值觀教育,使下一代失去本民族數千年來賴以存續發展的思想內核與精神動力。同時,教改進程必須是穩健有序的,應事先全面分析、預估其后果,避免冒進,及時化解過程中出現的新沖突、新矛盾,防止改革得不償失。比如近年來被熱議并試行的高考自主命題、自主招生等,事實證明,它形成了新的權力尋租空間,滋生了腐敗。教改不應一窩蜂,在構建起完善的評價、監管體系之前,應慎重地、適度地逐步推進。
《管子·權修》有云:“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人才培養乃國之大事,探索并建立適應時代發展、適應國情民情的新教育體制,說易做難,任重而道遠。(摘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