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達
我感覺自己正處于秋的季節,行走在秋的海邊。
秋的海,已失卻了夏日的喧嘩、繽紛,顯出一種沉穩,一種豐厚,一種暢快淋漓的景致。
秋的季節,其實是秋風漸漸熏染而成。秋風陣陣吹拂,那是海上的風漸漸猛了起來。海風,首先帶來了秋的氣息。
夏日的海風微弱,蘊含濃濃的腥味,咸孜孜的,與人的汗味融為一體。秋的海風,濕軟、涼爽。即便站在還滯留些灼熱的太陽底下,也感覺爽意在心里升騰,揮發了陽光的拍打。更不用說夜晚時漫步在海邊,那海風拂面而來,舒暢的意緒立時彌漫心際。
秋風起,秋雨就不知不覺地撒下來。島上的秋雨下得快,停得也快,干脆利落,不像梅時的雨那樣,纏綿、細蒙。島上的人說,這樣淅淅瀝瀝下的雨,落一陣,涼一陣。果然,秋雨和著秋風,將島上的秋意漸漸涂抹出來,越益濃厚。
秋日的海面又處于渾黃的狀態。渾黃,是我眼前的海的主色調。盡管夏日有那么幾天,在潮汐的作用下,會有幾片海呈現碧藍的模樣,顯出一番藍海的格調,令人一陣驚喜,但那只是海穿上的一件飄忽的外衣,今天能見到,說不定第二天就淡出了視線。秋天的海風一升起,海便恢復了本色。
渾濁的海水,包裹著島,養育著島,將島滋潤出一種秋熟的風姿。海水的渾黃,似乎經過夏日的沉淀,孕育著一種生機,豐收的景象在秋的海洋里頻頻向著漁船揮手。
漁港便空落起來。
不久前,漁港里的漁船一排又一排,船緊貼著船,密密匝匝,船尾和桅桿上的紅旗布滿了漁港,漁港被擠得喘不過氣來一般。這是伏季休漁時的情景。因為,炎熱的夏天是魚們抱卵產仔的時候。經過一個夏季的養育,魚們茁壯成長起來。秋天,與陸上的一樣,海里也成了豐收的季節。待到開捕的時日,一艘艘的漁船機器轟鳴,發出高亢的歡呼聲,像慶祝那秋季的來臨。它們高昂尖尖的頭顱,充滿信心地奔赴秋的漁場。
空落的漁港唯有渾濁的海水在掀動,堅硬的堤壩裸露出一副寂寞的模樣。然而,沒幾天,那些出海的漁船又會三三兩兩地歸港。那滿載而歸的喜悅將給漁港點染出歡鬧的情景,那盞盞漁燈仿佛就在傳遞漁港充實而安恬的意象。
漁船停泊、出海、歸航;漁港盈滿、空落、歡騰。這樣的意境,已成海邊秋日的一種景致。
海鳥似乎也失去了蹤影。這些灰翼白肚的海鳥是不是也隨著漁船的出海而飛向漁場?夏日的時候,海鳥們在海邊翱翔,或撲翅飛向海中叼食。而現在,這些海鳥像預感到秋的來臨意味著什么,紛紛去追尋遠方的魚兒。
夜晚下的海邊已消散了炎夏時的鬧騰、喧囂。夏夜,海塘、棧橋、觀海平臺、沿港邊上,到處都散落著三五成群抑或對對情侶,有的望著黑沉的海,有的竊竊私語,還有圍坐一起在燈光下打撲克的,幾個上了年紀的拉琴唱著歌,一幫媳婦們歡快地跳著廣場舞。海塘邊的大道上,電瓶車、小汽車橫陳路旁。這樣的夜晚,既披瀝出歡鬧的情狀,也充塞著一種悶熱,悶熱中仿佛飄忽著一種虛空。
而現在,這秋的夜,漸漸平靜下來,偶有如我這般喜歡靜夜的人在漫步、觀海,暢飲海風。海塘靜逸地延伸海邊,宛若一心投入在與波浪的親密之中。棧橋也恢復了靜態,頂端的碼頭上泊了艘航船,艙上的燈火明花花的,像是照看著棧橋,又如在標注自己。沿港邊上的夜排檔也漸失夏夜的鬧盈,穿風的攤位不時拉下擋遮的帆布。海邊的大道空闊起來,將筆直的身影長長地鋪展,仿佛能一眼望到頭,卻又在路燈下露出一副深沉。
風似乎漸猛,海邊的濤聲也比夏日的響亮起來。拐上海塘,眺望島與島之間的那片海。對岸船廠的燈光明燦地撒著光芒,把海面亮出無數皺褶的波浪。海顯得生動,更蘊藉深邃。海塘腳下的波濤“嘩嘩”地拍著堤壩,宛若精力十分充沛樣的,一陣連著一陣,渾厚、有力、綿綿不絕。
圓月高懸在島的上空,清澈、明輝。當玉盤似的月亮從海面騰升的一刻,她便青睞了海的夜晚吧。何況,秋的夜,清爽、空明。那中秋的滿月,在海面灑下清幽的光照,如一道慧尾,波光粼粼,仿佛此岸與彼岸間拉上了一道黃燦燦的彩帶,將海映出了一種靈動。這樣的圓月,是秋天帶給月亮的輝煌。唯有秋,才是月亮最喜愛的季節,要不,她怎會把最滿最明的一面奉獻出來?
回眸秋的一幕幕景狀,秋徐徐地一步步向我們走來,不知不覺地季節已換了一個新的境地。就如人到壯年似的,少了青春的激情,也缺乏了夏日的喧鬧,更多的是成熟而沉穩,豐厚又大氣,那么從容不迫,那么空遠曠達。即便多彩的樹葉點染秋的多姿,那也只是她華麗轉身的一種意象。
秋的海,也如此吧。
這一刻,我驀地感到自己正如秋的海一般。年輕時,仿佛頭上長了棱角,凡看不慣的事總要去觸一下,春潮澎湃樣的。步入成年,又按捺不住地為了理想打拼,時而蠢蠢欲動,吹刮起陣陣大風,時而又一片迷惘,像悶熱中飄游的海霧。現在,那頭上的棱角早已消影,那打拼的沖勁已化為堅實的步履。一切猶如眼前的海,潮汐不急不慢地起伏,濤聲粗實深情地回響,海面是那樣空明清遠。
一艘白輪船正在我的視野里駛過,仿佛載著我航向彼岸。
轉身,沿著海塘的防護林給海邊勾勒出一道綠色景觀。那是由木麻黃和珊瑚樹組成的兩排樹木。木麻黃耐堿,除了鹽堿地,其他的地方很少見到。密密麻麻的木麻黃猶如海的籬笆,任憑經年累月的海風吹拂,依然挺拔翠綠。珊瑚樹則顯高貴,掩映在木麻黃之背,流淌著蔥郁的光彩,像要亮麗出一道自己的風采。映現在我眼前的這兩排樹,不管品種如何,都那么蒼翠,那么富有生機。即使秋的熏陶,也改變不了它們綠意盎然的品性。
生命之樹常綠。我想到了這句話。不論什么樣的人,都該如此。我又默然地想,秋,只是一個季節,循環往復,而人,到了這個時候卻將逐步走向老年,又哪能與季節相比?該思考的是,如何保持常綠的姿態,像樹木一樣。
濤聲又在耳邊響起。忽然感覺這濤聲與夏日、與往年也沒什么不同,還是依舊“嘩嘩”的聲響,此起彼伏,只是隨著海風的大小,或重或輕、或急或緩而已。細細一想,其實,我眼中的秋的海,也還是以往的那個海。只是人感覺到了秋,以為海也沉浸在秋之中了。我不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