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亞
那年、那雪,還在我記憶的底片上珍存,在童年的燈影里歪斜。躺在媽媽的身邊入夢,夢里夢外,是溫暖的被窩,屋外拍打窗欞的風雪,還有夢中與小伙伴們的歡悅。
夜半醒來,是腳趾的貓咬?還是腹中空空的饑餓?叫醒沉睡中的媽媽嗎?讓她再燒旺一盆紅紅的火,如果能在火里埋下幾個土豆,燒熟的一定是我的盼與樂。
窗外,雪還在下著,風仍在時緊時慢地刮著,那個夜晚好長啊,除了爸爸不會變調的鼾聲,我總也等不來那聲雞叫,東邊那片發亮的顏色……
風吹著的快樂
風逗示你的模樣,一定是我童年的快樂。這紙做的風車啊,你就快快地轉吧,你的快活就是我的快活。別怕那風、那雨、那雪、那個不著調的太陽怎樣一個勁兒地向西面落。我身上的衣服不怕打透,我的肚子能夠藏住饑與渴。
風逗示你的模樣,一定是那年、那月、那一刻的我。你這個紙做的風車啊,能轉就快快地轉吧,不要問我的童年有多長,里面裝著、藏著什么,你想轉就好好地轉吧,不要總向屋里張望,奶奶和媽媽會把什么擺上了飯桌。
風逗示你的模樣,一定是那段時光中的我。我與風車相依、相連,它告訴了我童年的快樂是什么……
背過的時光
背起了你,就背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和月亮;背起了你,就背回了晨曦中的一點點光芒;背起了你啊,才會背來一家人熱熱的目光。背著糞筐的那一刻,我的肩膀只高出了半尺的筐梁。
媽媽說,再背一個冬天吧,咱家的臘月和正月才會暖和,你去學校的路上才會走得穩當。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我只知道點點頭,卻沒有聽出她的嗓子正在發脹。
那只筐陪伴著我,我也陪著它走在一年一年的村路上。那條路很長,我的影子很長。那個鏟子與筐,還有我的童年,把那個冬天碰得很響很響……
雪地里的埋藏
大雪覆蓋著你,你就躲著我,在那片地里深藏。尋找著你,翻掘著你,是一段時光的長長與發慌。把灶火點燃,讓炊煙爬到樹梢兒上,鍋里煮不熟的卻是媽媽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嘆息與惆悵。
爸爸說,咱倆還是再出去看看吧,去年秋天的甜菜地里,備不住會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希望。一點點的甜菜疙瘩,一片片葉,就是暖熱冬天的陽光。那些日子,我和爸爸像一大一小的老鼠,把影子和腳印留在了雪地上,把一家人的盼與想,在那個冬天、那片地里、那條路上來來去去地搖晃……
摟草的日子
你那手指般的齒子,還在壟溝里一下一下地撓著。秋天脫去的衣裳,風不要了、雨不要了、雪不要了,你就一堆一堆地摟起,讓我在黃昏中把它背在肩上。
炊煙在遠處飄著,樹梢兒在村莊上搖晃,太陽只管走它回家的路,我害不害怕,媽媽也許會想,姐姐能來接我嗎?弟弟妹妹只知道餓了就叫、就哭、就嚷。
書包已放在了炕梢兒上,書和本在等著我去一頁一頁地看望。累了嗎?累了就拄著耙子歇會兒吧,耙子不會扔下你,我告訴著自己,它卻在地上分擔著我肩上的重量……
拉林河畔的村莊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柳芽苞吐綠了鮮嫩的四月,婆婆丁小根蒜盤坐在地頭向四下里張望,河水推開玻璃的門窗,聽布谷鳥在遠處聲聲吟唱,魚蝦從夢中醒來,問河邊的塔頭墩子,要不要為它撓撓癢癢兒。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毛毛狗在枝頭上貪睡,一群雞鴨在院兒里嬉鬧著陽光,小園兒子里的秧苗探出了胖胖的腦袋,讓春風把它們輕輕地梳妝,悠閑的大鵝在門前邁著方步,把農家的日子來來回回地打量。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牛車還年年走在深深淺淺的村路,犁鏵把土地耕耘得又黑又亮,鞭花甩向六月的藍天,雨水在把村莊的心事細細地流淌,媽媽早早做好了一桌飯菜,讓我和妹妹一回回去看著遠方。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八月的麥田卷起千頃波濤,四野里掀動著層層的綠浪,瓜果熏香了鄉村的清晨與夜晚,陽光下成片的亞麻搖響金色的鈴鐺,蝴蝶追逐著盛開的花朵,蟈蟈忙著用翅膀把一個季節的激情唱響。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那棵老榆樹還守在年年的村口,炊煙冬夏攀爬在低矮的草房,雪花卷著臘月的清冷,煤油燈曾陪我睡入冬夜的漫長,媽媽在燈下為一家人縫補著憂愁,那時的我卻不知道她手中的線,為啥總紉得那么長。
那是我的家鄉嗎?拉林河畔的村莊。當年河灘里的柳條通去了哪里?麥浪似的小葉樟走失在什么地方?靰鞡草離別了故地,拉林河瘦弱得變了模樣,儲存在河邊的那些故事,是誰丟失了它珍貴的長卷短章?
那是我的家鄉嗎?我童年的家鄉在哪兒?我問鬢白了的自己,我問夢中依稀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