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呂傳忠
如何幫災難報道記者筑起“心理保護墻”
□ 文/呂傳忠
汶川地震后,國內媒體和學界對參與災難新聞報道記者的心理恢復和建設,曾給予了一定關注,《中國記者》也曾多次刊發相關文章呼吁和探討。但總體而言,國內媒體在這一領域重視不夠,相關機制建設不完善。尼泊爾大地震剛過去不久,本文的分析可謂及時,而且有一定指導作用。正如文中所說,災難報道之后,記者及媒體機構,都應該對此問題給予足夠重視。
災難報道 記者心理 創傷后應激障礙 地震
大家想必對今年初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綁架并殺害日本人質、戰地記者后藤健二的事件記憶猶新。微信朋友圈轉發的悼念文章里,有一段描述吸引了我的注意。與其有過交往的《經濟學人》記者Henry Tricks曾撰文提到,某次兩人一起打保齡球,后藤突然變得臉色蒼白,因為“球落地的聲音讓他回想起伊拉克隆隆的炮火聲。”
這讓我想起新華社亞太總分社的一位女同事。印度洋海嘯過后,她是首批被派往印尼災區的記者之一,見證了災難最初的恐怖與慘烈。返回香港后一段時間,據說她經常會夜半噩夢醒來,痛哭不能自已,精神一度受到很大困擾。
有時這種負面影響會持續多年。美聯社記者Bob Gassaway曾在上世紀60年代報道過越戰,然而直至1989年,他在書里坦言戰爭的影響依然在尾隨著他。他自述直升機的轟鳴還會讓他不由自主嚇一跳,也決計不會湊熱鬧觀看每年7月4日美國獨立日的煙花表演,“因為那些光亮和聲響太真切、太像戰場了。”
盡管記者因工作原因產生精神創傷的事例很多,但事實上新聞業界對此一直重視不夠,有人甚至懷疑這種影響對記者來說是否真實存在。一般觀點認為,記者的工作是職業行為,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是把新聞報道出去,而且他們都受過訓練或見過大風大浪,會自動在“別人的災難”和自身之間筑起一道必要且專業的“墻”,從而可以使他們免受傷害。
不可否認,有些記者可以不受干擾地完成工作,然而對另一部分記者來說,他們的工作和個人生活確實會因此受到較大影響。1996年,美國學者辛普森和博格斯(Simpson and Boggs)對密歇根和華盛頓州的130名新聞從業人員進行了調查,這也是較早一項關于相關問題的扎實研究。調查結果顯示,災難發生后,參與報道的記者和那些處理災難的警察、消防員一樣,也會表現出創傷應激反應。
國內近年也做過類似研究。汶川大地震后,復旦大學曾經對249名一線新聞工作者進行了心理問卷調查,其中63.8%的記者承認曾經產生過不同程度的恐懼情緒,接近半數(45.1%)的記者表示會有“情緒低落”,分別有24.8%、19.7%、18.9%的受訪者出現焦慮、失眠和噩夢,另有9.6%、8.9%的受訪者在行為上出現了“痛哭”和“麻木”現象。
然而,正如波因特傳媒研究院的āl Tompkins在2001年9月15日為波因特網(Poynter.org)所寫的那樣,盡管記者與緊急救護人員同時并肩作戰,然而他們在完成報道后卻得不到任何支持。一場悲劇結束之后,當公共安全人員接受心理疏導時,記者卻又忙著報道另外一件事情了。
夏威夷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凱文·川本(Kevin Kawamoto)認為,新聞機構有時即使意識到問題的存在,但因為不想“open a can of worms”(打開一罐蛆蟲,意為自找麻煩),因而多選擇回避這個問題,只要記者完成交辦的任務,就萬事大吉。
有些記者會發現,由于多次參與各種災難新聞報道,人會逐漸變得麻木,似乎自己已經真的筑起了一道精神之墻,可以抵御災難現場帶來的身心侵害。殊不知,情感麻木也是應激障礙的癥狀之一。
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or PTSD)是指人在遭遇創傷性事件后所產生的精神失調現象。按照美國精神疾病協會的定義,PTSD的主要癥狀包括:患者的思維、記憶或夢中反復、不自主地涌現與創傷有關的情境或內容;情感麻木或回避;神經過敏,對驚嚇反應過度,睡眠障礙,焦慮易怒等。如果上述癥狀持續一個月以上,就可以診斷為PTSD。對于類似癥狀持續兩天以上四周以內的,則可診斷為急性應激障礙。
精神專家認為,早期的不良情緒和急性應激反應如果得到及時的自我調適或心理救援,在數天至一個月內可以得到恢復,否則有可能演化為長期的心理障礙,需要尋求專業的心理醫護人員進行救治。
這并非危言聳聽。復旦大學所做的關于汶川地震報道的調查顯示,離開地震災區后,61%的記者表示“不良情緒基本平復”,但還有28.9%的受訪者表示依然受不良情緒的影響。研究者在文中不無憂慮地說:“現在距離大災發生已經半年有余,如果記者的不良情緒仍未得到緩解,則有可能發展為創傷后應激障礙、抑郁性疾病和職業倦怠等長期的心理障礙。”
《Covering Violence》 一書的作者William Cote和Roger Simpson也奉勸記者,不要以為全神貫注于工作——不論是拍好照片還是寫好稿子,就可以免受精神損害。記者要正視自身出現的一些癥狀(如焦慮、易怒甚至抑郁)并及時應對,以免發展成長期嚴重的問題。
對于如何做好自我防護,他們給出的建議是,記者在趕往災難現場前,要做好思想準備,有可能看到聽到難以承受的東西。對新手記者來說,向有經驗的老記者、編輯取取經尤其重要。在相關新聞報道結束后,要想法和別人分擔一下自己的心理壓力,不要悶在心里。如果找心理醫生不現實或者不必要的話,至少要和同事或家人朋友聊一聊。倘若自覺心理問題的癥狀比較明顯了,那么可能需要要求休假一段時間以轉移注意力。“總之要記住,是人就不能免除人類情感和其影響,記者也不例外。”
“達特新聞與創傷中心”(The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隸屬于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面向對新聞和創傷研究感興趣的學生、教育人士、記者和新聞組織提供資源和培訓。在記者如何照顧好自己方面,這個機構給出以下建議:
1.知道你的極限。如果你被安排一個自認不能勝任的采訪任務,禮貌地對上級表達你的顧慮。告訴上級自己可能不是這個項目的最好人選,解釋原因。
2.休息。離開事發現場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可能會幫助記者緩解壓力。
3.尋找一位敏感的聆聽者。他/她可以是編輯或者同事,但必須是你信任的人,知道他/她不會因此指責評判你。最好對方是一位有過類似經歷的過來人。
4.學會處理自己的壓力。找一個愛好,參加鍛煉,或者,也是最重要的,和家人、朋友或某個特別的人呆在一起。試著深呼吸。專業健康機構推薦“很長、很慢地深吸一口氣,數到5,然后再很慢地呼出,數到5。想象著自己呼出額外的壓力,吸進輕松。”這些對人的身心健康都有好處。

□ 5月11日,市民從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的地震廢墟旁走過。(新華社/發)
5.要明白自己的問題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戰地記者恩尼·派爾(Ernie Pyle)在1945年4月去世之前寫道:“我沉浸于其中太長時間,我的精神不穩定而且我的心緒迷惑,這傷害實在是太大了。”如果這也發生在你身上,你需要尋找專業的心理咨詢。
達特中心對新聞機構管理層的建議是:
1.記住:在你的機構里,每個人受的影響都不一樣。有的人可能會有即時反應,而有的人可能需要幾天、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才會有反應。那些看上去或口頭上說自己安然無恙的記者可能實際上是受影響最大的。
記者的私人問題可能會加深災難報道對他/她的影響。比如,一位正在鬧離婚的員工可能會比其他人受影響更大。
那些受影響很大的員工可能會有一些征兆。疲憊、煩躁和爭吵是三個最通常的表現,不管是在工作中或者工作之外。鼓勵其他的記者多關注他們。
2.委派專人關注員工的身心健康狀態并及時就此給予建議。“9·11”事件之后,新澤西報紙《āsbury Park Press》委派了兩名工作人員任“監察員”,隨時關注記者的個人需要,幫助解決問題,為超負荷工作的人安排替班,并和感覺出現身心問題的人談話舒壓。3.提供個人心理咨詢。另外,安排集體會議,提示報道要求以及員工可以怎樣自助及互助。
4.發電子郵件,鼓勵、認可他們的工作,提醒注意事項,發布減壓小貼士以及讀者對報道的正面反饋等。“9·11”事件后,紐約“The Journal News in White Plains”主編亨利·弗里曼(Henry Freeman)曾給員工寫下如下的話:“我們報道新聞,并且我們會繼續履行最高的新聞準則。我們的讀者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們。我們每天做的事情——尤其是現在——是很重要的。”“但是,你們照顧好自己也很重要,我們也要互相照顧。”
(作者單位: 新華社對外部)
1.William Cote & Roger Simpson:《Covering Violence》, 2000,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李雙龍:《汶川地震中現場新聞記者心理調適調查》,復旦大學傳媒與輿情調查中心分析報告,2008年8月。
3.陶文靜、趙凱、李雙龍:《大地震報道中記者心理健康問題初步研究》,《新聞記者》,2009年第1期。
編 輯 梁益暢 46266875 @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