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丨劉勝男 實習生丨王瑞瑞
討論新媒體時代的版權戰役,今日頭條不得不提。如知名媒體人、“新媒體的參謀長”范衛鋒所說,如果說十幾年前的門戶網站與傳統媒體的沖突是第一次戰爭的話,那么現在今日頭條與傳統媒體的論戰可謂第二次戰爭。這場戰爭在去年6月初打響第一炮,6月末,搜狐公司又補了一槍。
這場媒體“圍剿”,確實是過去十多年媒體版權“戰爭”的繼續,但絕不只是新舊媒體之爭。任何媒體都可能被侵權,也可能在不自知或放任地侵犯他人版權。在傳播越發自由的新媒體時代,更該加強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加深對生產者創造力的尊重。
今日頭條自2012年8月上線以來,一直被外界稱為“不做新聞生產者,只做新聞搬運工”,其未經授權即展開大規?!鞍徇\”的行為,受到不少媒體的譴責。2014年6月4日,今日頭條對外宣布獲得第三輪1億美元融資的當天,《廣州日報》把其告上法庭,稱其涉嫌侵權;6月5日,《新京報》發布了一篇社論,直指今日頭條是“剽竊者”,涉嫌版權侵權。一時間,大量媒體跟進報道。6月24日,搜狐公司以侵犯著作權和不正當競爭行為對其提起訴訟,要求賠償經濟損失1100萬元。而“今日頭條”則拋出搜狐曾對其收購未遂及主動要求合作的證據予以回應。
盡管“今日頭條”一再強調自己的機器人推薦機制,但始終無法回避曾經通過爬蟲抓取未經授權的媒體網站信息,并且存在私自轉碼行為的事實。
6月6日,今日頭條CEO張一鳴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時說:“我們承認確實有未經告知抓取紙媒網站內容的情況,但用戶在我們客戶端上總點擊量的七成都是直接跳轉到原始網站。這塊我沒有看到法律風險。另外一些點擊量跳轉到的是我們優化和轉碼之后的頁面,但我們保留了原始網站的品牌。這塊是有爭議的?!?/p>

事實上,今日頭條創辦之初,張一鳴壓根沒有覺得版權問題會給公司帶來危機,但版權還是成了今日頭條躲不開的問題。
6月的“圍剿”過后,今日頭條很快做了反思和致歉,并積極與大量的媒體網站溝通,告知今日頭條的抓取行為,對有要求必須跳轉到原始網站的媒體,停止轉碼行為。據今日頭條透露,其目前已和包括新浪網、鳳凰網、上海SMG、參考消息、北京衛視、央視財經、光明網、新華網、環球網、財新網、浙江在線、虎嗅等在內的數千家各類媒體與今日頭條達成合作協議或入駐今日頭條媒體平臺,基本上已經完成對國內主流報業集團的版權覆蓋,并且不斷在擴大合作的范圍。
今日頭條表示,會尊重內容生產者的選擇,包括以傳統的版權購買形式與之合作,并且已經展開接觸。據記者了解,今日頭條與新京報之間的合作就采取了版權合作的形式。同時,今日頭條也已斷開無合作意向的媒體鏈接。如今,今日頭條已為合作媒體提供工具以供經營內容頁廣告,或者參與今日頭條廣告聯盟的收益分成。
其實,抓取無論紙媒還是新媒官網內容的并非今日頭條一家,不少搜索推薦軟件都在這樣做,而且同樣存在對原網站進行轉碼的行為。槍打出頭鳥,今日頭條雖不是躺槍,但確實背了行業的黑鍋。不過,接下來的合作共贏也可謂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如今人民網、虎嗅網、環球網、鈦媒體等合作媒體都已經嘗到了今日頭條巨大導流的甜頭。其實無論是新媒體還是傳統紙媒,都希望在尊重版權的前提下,探索合作的路徑。

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知識產權律師
今日頭條的版權戰役似乎已經以互利共贏的方式握手言和,但這個行業的版權糾葛并不會以今日頭條的規矩為范本或守則,要知道并非所有與今日頭條有相同機制的新媒體都有今日頭條的能力、魄力和財力。投機取巧、打擦邊球、忽視或無視原創者的版權問題在這個行業仍然接連上演著,即便今日頭條也不能保證不再犯錯。因此,以今日頭條為例,總結這場版權戰役背后的法律問題依然必要。
作為一個新聞推薦類應用,今日頭條必須先通過計算機爬蟲程序在各個新聞網站頁面抓取相應的內容,然后才能分析并向用戶推薦新聞,那么,其有沒有權利抓取新聞網站的內容?根據現在互聯網通行的規則,只要被抓取的網站不反對其抓取,即為有權。
如果新聞網站反對被爬蟲程序抓取的,可以在專供爬蟲程序讀取的文件內設置白名單或者黑名單,禁止部分爬蟲抓取信息或者只允許某些爬蟲抓取信息。如果爬蟲程序耍流氓,被禁止了還照抓不誤,網站可以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二條的規定起訴通過爬蟲程序抓取信息者。
通過手機應用程序和微博、微信賬號訪問今日頭條推薦的新聞時,今日頭條會對被訪問的其他網站網頁進行優化轉碼,這里的優化轉碼實際含義應該是:今日頭條對其抓取的網頁進行技術處理以方便移動設備用戶閱讀。
轉碼是新生事物,法律依據可以套用《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第二十一條的規定,網絡服務提供者為提高網絡傳輸效率,有權自動存儲從其他網絡服務提供者獲得的作品、表演、錄音錄像制品,并根據技術安排自動向服務對象提供。但適用此條法律規定了三個前提:一是網絡服務提供者不改變自動存儲的作品;二是不影響提供作品的原網絡服務提供者掌握服務對象獲取作品的情況;三是在原網絡服務提供者修改、刪除或者屏蔽作品時,根據技術安排自動予以修改、刪除或者屏蔽。
參照前面第一、二兩個前提,今日頭條做法的爭議點就顯現出來了:首先,今日頭條的優化去除了網頁上的廣告損害了被其抓取數據的新聞網站的收入,這算不算“影響提供作品的原網絡服務提供者掌握服務對象獲取作品”?其次是今日頭條上的新聞網頁顯示的是今日頭條網站鏈接而不是原來新聞網站的鏈接,容易誤導用戶,算不算“改變自動存儲的作品”?
上述問題從法規的字面上看,雙方都可以推導出對自己有利的解釋,爭議應該很大。但跳出法條抽象的規定,看雙方的業務類型,也許會更清楚一些。
平面媒體采寫原創內容是有成本的,這些成本傳統上會通過訂閱費用、廣告等方式回收,這就是他們的商業模式。但如果用戶養成了通過今日頭條的應用程序、微博、微信看傳統媒體的新聞的習慣,平面媒體的商業模式就很難維持:因為可以方便的在今日頭條的產品上查看新聞全文,原創內容媒體的訂閱者和網站訪問都會減少,訂閱收費和廣告收入都會減少,其收入來源會被掏空。
反觀今日頭條,其并不采寫新聞,也不像門戶網站那樣從傳統媒體購買內容版權,但依靠其技術優勢抓取新聞、推薦新聞,利用移動端優化轉碼屏蔽新聞網站廣告獲得用戶關注,同時,自己也通過各種廣告獲得收入。雖然今日頭條通過技術分析推薦新聞和通過轉碼優化移動端閱讀體驗也是技術進步,但就他們的商業模式而言,是建立在寄生并損害原創內容媒體之上的,顯然自利性大于共贏性。
去年9月15日上午,就《版權保護與創新發展》這一主題,國家版權局副局長閻曉宏通過國家版權局官方微博做客微訪談,接受網友的提問。對于“今日頭條”侵權案的調查情況,閻曉宏表示,6月,國家版權局已對“今日頭條”展開立案調查,認定其確實存在構成侵犯著作權人信息網絡傳播權的行為。之后,該公司積極整改,迅速刪除了所有侵權作品,并主動全面與媒體洽談使用作品的版權采購事宜。這是一個好的現象?!疤幜P是手段,規范才是目的。對新興網絡服務企業,我們要在規范其經營行為的基礎上積極支持其健康有序發展?!?/p>
知名媒體人范衛鋒認為:今日頭條版權戰役根本就沒有打起來
對今日頭條這場版權戰役,各方觀點云集。如果從傳統媒體的角度出發,這稱為維權的“第二次戰爭”的話,傳統媒體無疑是“被侵略”的一方。在傳統媒體深受新媒體沖擊,急需調整和顛覆自身的當下,傳統媒體組織和人在這場戰役中的態度值得分析和總結。
1、媒體的顢頇,十年來幾乎沒有改善。此役中,財新網一如既往地高舉旗幟,廣州日報、新京報、21世紀經濟報道等積極戰斗,糗事百科創始人王堅、孕峰創始人程苓峰等奮勇出擊。但是,大多數傳統、新、自媒體人選擇了坐壁上觀,隔岸觀火,甚至嘲笑、諷刺。
2、和今日頭條的嚴陣以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場維權的“第二次戰爭”,即使在絕大多數傳統媒體機構內部,也沒有什么動靜,最多只是飯局上的談資而已。目前傳媒機構中,負責版權維護、轉載授權工作的人員,一般不會超過1人,地位往往邊緣化,和單位一把手之間,隔著四、五個層級。即使這位熱血青年想要參戰,這份報告想經過層層審核、重重會議、級級領導,再到達決策層辦公桌上、經過討論、斟酌、醞釀后,拍板、付諸行動,時間往往以月計算(很可能早已擱淺)。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今日頭條完成產品迭代、戰術調整了。
3、處事風格上,傳統媒體機構仍然習慣于酒席上握手言歡。對于新媒體、互聯網行業把訴訟、罵戰作為家常便飯、今天打架明天合作的生態環境,仍然沒有適應,仗打不起來,和這也有關系。
4、其實,和十幾年前的“第一次戰爭”相比,如今傳媒業格局有一個有利變化:傳媒集團的航母化和旗下媒體的細分化同時發生。因此,如果國內的幾大文字傳媒集團,如新華社體系、人民日報體系、上海文廣集團、上海報業集團、南方報業集團、廣州日報集團等10來家集團,集體要求今日頭條對旗下所有媒體的內容下架,根據法律,今日頭條應該照辦。那么,今日頭條將失去國內原創媒體的80%以上優質內容,再加上各新聞門戶的援軍,今日頭條將面臨頗為棘手的局面??上В@種場景沒有出現。
5、還有一點,和錢有關。很多人誤以為媒體在見錢眼開,其實恰恰相反,媒體們不想參戰,很多是因為看不上這點小錢。如果只看短期經濟利益,對于營收規模少則幾億,多則幾十億的傳媒機構來說,收這點版權費毫無意義。如果談長期戰略價值,很遺憾,很多傳媒在戰略上仍然舉棋不定,對于參戰的戰略價值,難以決斷。
基于以上5條原因,這場新聞版權維權史的“第二次戰爭”,還沒有真正開始,就已經基本結束。今日頭條沒有贏,傳統媒體已輸——雖然傳媒機構在法理上、學理上、輿論上占有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