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齊
(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南京210097)
民國時期民生教育的理念與實踐*
劉 齊
(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南京210097)
教育思想是教育發展史的靈魂。民國時期,教育流派眾多,教育思潮此起彼伏。其中,“民生”頗受關注,并由此產生了“民生教育”的概念。加之民國時期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多種因素,不同學者對“民生教育”有不同的解讀,并最終促使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的成立,創辦了刊物,開展了一系列實踐活動,從而使“民生教育”逐漸演變為一種思潮。
民國時期;民生教育;思潮;邰爽秋
任何一種教育思潮的出現,都是對這一時期某些群體共同的教育價值取向及方法論體系的綜合反映。而這樣一種“反映”,又恰恰是對這一時期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的回應。所以,“教育學無獨立存在之可能,社會、政治及經濟狀況為教育理論變遷之主因”①,而“各種新教育理論與實踐,各有他們的存在理由,這樣就形成各種教育思潮”②。因此,民生教育思想在民國時期產生,并最終形成諸多教育思想中有影響力的派別之一,是有其深刻、復雜的歷史原因的。而廓清其來源,梳理其脈絡,也有助于我們更好地了解和把握“民生教育”這一民國時期重要的教育思潮的形成和發展。
“民生”一詞,最早見于《左傳·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則不匱”一句,意思是:人民的生計全靠勤勞,勤勞了就不會貧乏,便會富足。同樣,在《左傳·成公十六年》中,又有“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一句,大意為人民生活富裕便會德行淳正,對人民有利才用民,事情便合于節度。因此,民富則國強,民安則國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這樣的思想,不斷出現在后來的政治話語之中,成為統治者對政治興衰規律的一種感悟,以及士階層所探求的為政之道和為德之方。
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全面考察和總結西方國家實行資本主義現代化的經驗教訓的基礎上,融合了中國古代有關“民生”的精粹要義,孫中山提出并全面闡述了民生主義學說,使“民生”的含義有了新的發展。
英文單詞Socialism,今天被譯作“社會主義”。而在當時,孫中山雖然也把Socialism翻譯成“社會主義”,但他更多地是把它譯為“民生主義”。就在梁啟超把Socialism正式譯成“社會主義”后的第二年③,即1903年12月17日,孫中山在回復友人的信函中第一次提到了“社會主義”。他說:“所詢‘社會主義’,乃弟所極思不能須臾忘者。”④
但到了1905年10月20日,孫中山在《〈民報〉發刊詞》中說:“余維歐美之進化,凡以三大主義,曰民族,曰民權,曰民生”,“民族主義興”“則民權主義起”,“經濟問題繼政治問題之后,則民生主義躍躍然動,20世紀不得不為民生主義之擅場時代也”。這是孫中山最早提到“民生”、“民生主義”,也是他把Socialism首譯為“民生主義”。
1906年,孫中山又說:“這民生主義,是到19世紀之下半期才盛行的”,“社會黨所以倡民生主義,就是因為貧富不均,想要設法挽救,這種人日興月盛,遂變為一種很繁博的科學。其中流派極多,有主張廢資本家歸諸國有的,有主張均分于貧民的,有主張歸諸公有的,議論紛紛”⑤。這里所用的“民生主義”都是指Socialism的⑥。
1919年,孫中山在《三民主義》一文中寫道:“民生主義者,即社會主義也”⑦,而所謂“民生”,就是“人民的生活——社會的生存,國民的生計,群眾的生命便是”⑧。
1921年3月,孫中山在演講中說:“‘民生主義’即時下底‘社會主義’。諸君想想,兄弟提倡‘民生主義’是在什么時候?今日國人才出來講‘社會主義’,已嫌遲了。但是‘社會主義’底學說輸入中國未久,兄弟將‘社會主義’原文譯為‘民生主義’較為允當。”⑨同年6月,他在另一次演說中又說:“‘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⑩
1924年,孫中山在《民生主義》中提出“民生主義究竟是什么東西呢?”既而他回答說:“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說:“‘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兩個名詞,現在外國是一樣并稱的,其中辦法雖然各有不同,但是通稱的名詞都是用‘社會主義’”,“我今天所講的是‘民生主義’,但是為什么不學外國直接來講‘社會主義’,要拿‘民生’這個中國古名詞來替代‘社會主義’呢?”這是因為“社會主義的范圍,是研究社會經濟和人類生活的問題,就是研究人民生計問題。所以我用‘民生主義’來替代‘社會主義’,始意就是在正本清源,要把這個問題的真性質表明清楚。要一般人一聽到這個名詞之后,便可以了解”,“故‘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即是‘大同主義’。”在這里,他也再次指出,“民生”就是“社會經濟”、“人類生活”、“人民生計”。并更進一步說:“古今一切人類之所以要努力,就是因為要求生存,人類因為要有不間斷的生存,所以社會才有不停止的進化。所以社會進化的定律,是人類求生存,人類求生存才是社會進化的原因。”“人類求生存是什么問題呢?就是民生問題。所以民生問題才可說是社會前進的原動力。”?
由此可見,孫中山一直把“民生主義”當作Socialism的另一譯法。他雖然把“民生主義”當作“社會主義”的另一譯稱,但他的民生主義思想并不等同于馬克思恩格斯的科學社會主義,也不等同于世界其他各派的社會主義,而是一種特殊類型的社會主義思想,是當時世界形勢和中國歷史相結合的產物。
為了解決民生問題,孫中山同時也提出了平均地權、節制資本、發展經濟、振興實業的主張。他的這些民生思想雖然在認識和實踐的層面上還有不少局限性,但確實深化了歷代以來對“民生”的認識,對當時和后世都產生了極大影響。
從《左傳》首次提出,到孫中山系統闡發,“民生”的概念從內涵到外延都有很大變化。從最基本的生計勞作、衣食住行,擴展到資源分配、社會福利等國家經濟發展和人們生活福祉的各個方面。它由原來的生產、生活資料等物質的需求,上升為生活形態、文化模式、市民精神等精神方面的追求。這是一種人的全部生存權和普遍發展權,也是與實現人的生存權利有關的全部需求和與實現人的發展權利有關的普遍需求。但無論怎樣,“民生”最基本的意義,依然是強調民眾的基本生存和生活狀態,以及每個人的基本發展機會、基本發展能力和基本權益保護。
而無論就個人成長,還是國家發展來說,“教育”的作用至關重要。教育,不僅直接改變個人的生產生活能力,也會促使整個社會的變化。如果說民生是強國富民之本,那教育就是經邦濟世之基。兩者聯系密切,融合為一。這一關系,到孫中山時得以明確。對此,蔡元培評論道:“管仲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最近,孫中山先生創設三民主義,而于建國方略之開端,說:‘建國之首要在民生’。先圣后圣,未有不注重于民生者。……揭民生,以為教育之目標,善哉,善哉。”?因此,“‘民生與教育’,或者說‘教育與民生’,具有一種緊密的不可分性,是一種積極方面的教育,是人與物的教育,也純粹是種好教育。”?由此,“民生教育”的觀念也正逐漸形成。
傳統的無所不包的一元結構突然崩潰,對整個社會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經歷了辛亥革命、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思考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遇到的種種預想不到的問題。
(一)民生教育思潮興起的背景
政治形勢日益復雜。民國成立后,建立了新體制,組建了新政府,頒行了新政策,但傳統的專制思想依舊存在。一批晚清的官員搖身一變,進入了新的政府,成為身份上“革命”的一員。尊古、復古、崇古的逆流,更是此起彼伏。同時,自鴉片戰爭以來,西方殖民侵略勢力的政治挑戰和經濟掠奪,更加深了整個社會的危機。從政府內閣到地方武裝,都有西方勢力的身影。這使得政治形勢也更加復雜。
財稅經濟日益緊張。晚清政府,屢戰屢敗,其結果除了割讓土地,就是大量賠款,這致使中央財政枯竭。民國成立后,情況略有好轉,但依然入不敷出。除了開征賦稅,便是舉借外債。而政局的混亂和地方局勢的不穩,也使得賦稅征收更加困難,難以滿足正常需要。
社會矛盾日益激化。政治、經濟上的困難局面,一方面使政府難以全心全力地投入到社會事業的建設和發展上面,另一方面,也使普通民眾不僅沒有享受到新社會、新時代帶來的新成果,反而因此生活得更加艱難。普通百姓的不滿和利益集團之間的博弈交織起來,各地的游行示威、軍閥爭戰時有發生。
出現這些問題,自然與辛亥革命的不徹底性有關。但要不要再用暴力、流血、槍炮式的“革命”去改變,也是人們開始思考的話題。在經歷了“西語”、“西藝”、“西政”的學習、復制后,越來越多的人們意識到,要從根本上改變這一狀況,不能單靠“革命”的方式,而要在人的思想上、觀念上、心智上、素質上有徹底的改變和提高,而這必須依靠教育。
在此背景下,越來越多的教育主張關注到了中國社會發展的現狀,從而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產生了不同的教育思潮,諸如平民教育思潮、工讀教育思潮、科學教育思潮、職業教育思潮、社會教育思潮、生活教育思潮等。這些教育思潮因政治、社會形勢的不斷變化,使得不同學者形成了不同的教育價值觀和方法論體系。而當關于杜威實用主義教育的大量論著在中國翻譯出版后,全國又掀起了一股實用主義教育思潮。
面對形形色色的教育思潮,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必須注意其與中國目前環境是否合適”?。在政局復雜、經濟凋敝、矛盾緊張的“中國目前環境”,怎樣才是“合適”?對于這個問題,有學者從“民生”出發,以發展人民生計的經濟活動為脊干,來改進民眾生活,扶植社會生存,保障群眾生命,從而達到民族復興。然“教育是民生要素,立國基礎。惟教育始可以開發民智,惟教育始可取推進社會,亦惟教育始可增厚國力,振興民族。教育是全社會全人類的共有物,無論何人,均應有享受的權利,這是吾人所共認的”?。可是,目前“中國生產的落后,多半是由于人民不知改進生產方法的緣故。要改進生產的方法,提高生產的能率,唯一的法門,當然是普及民生教育,使教育與民生打成一片,而后國民經濟,才有發展的一日”?。由此,民生教育思潮呼之欲出。
(二)民生教育思潮中的基本主張
“民生教育”作為一種教育思潮,其中的立場、訴求、觀點等并不一致,但學者們抓住了一個關鍵詞——民生,并以此為核心,從不同角度展開了討論。
1.民生教育與經濟
從事經濟研究的唐慶增認為:“民生問題復雜萬端,頗難處理,……若能灌輸經濟智識于教育之中,自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今后宜賴民生教育之力量,將各種生產技能盡量傳授,且實施民生教育,必有其完善之設備,較舊式教育之墨守成規,相去何止百倍。”?他還歸納出民生教育在經濟方面的三大好處:健全經濟思想,培養合理的經濟生活,增加國家富力。
葉青認為:“民生,除了解作經濟生活外,還甚么辦法?假如你把經濟拋開,請問你用甚么來‘改造民眾生活’?用甚么來‘保障民眾生命’?用甚么來‘扶植社會生存’?所以民生只能作人民底經濟生活解。民生本位底教育就是社會經濟本位底教育,民生本位教育是經濟生活本位底教育。”?
民生教育思想的代表人物邰爽秋始終認為:“應該以經濟生活為一切教育之下層建筑,以經濟活動為經,其他活動為緯。”?因此,“民生教育”應當以發展社會生產、解決人民生計、寓一切教育于民生建設之中為主導思想。
所以,在這些民生教育的倡議者們看來,“民生教育在乎生產和分配兩個問題同時解決,以協助解決民生,使國民個個能豐衣足食,社會民眾的生命,得以安全的保障”?。
2.民生教育與社會
社會動蕩,政局不穩,也帶來了諸多社會問題。有些民眾甚至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居無定所,無業可守,這些也都直接影響著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因此,對一些學者來說,教育思想的提出,要“顧及人生的實際問題”?,“不可流于空虛,不可離開社會,不可流于裝飾,不可趨于上層”?。它是時代的要求,社會的要求,其他任何問題都沒有民生問題更加急迫和現實。
而單就“民生”二字來看,“‘民生’底‘生’是‘生計’底‘生’,‘生活’底‘生’,‘生存’底‘生’,都是建筑在穿衣吃飯上面的,……它是就社會方面而言的。‘民生’底‘民’,把貴族和一切特權者除開了,而是‘人民’,并且不以個人為本位,是集體的,所以它的意思指著‘民眾’,‘群眾’,乃至‘社會’,這樣底‘生’,乃完全就社會方面而言”?。
因此,“民生教育”與社會的關系,就體現在對生產技術要有促進,對組成社會的每個家庭要有幫助。“民生本位教育是一種深入民間,以發展人民生計之經濟活動的教育,實系健強社會份子的利器。這種教育的工作是基本的,下層的,以大社會福利為前提的。所以,民生教育實是社會建設的基本工具。”?同時,還不能“忽視其改造社會之責任也”?,甚至要使其成為“社會和平的基礎,……謀世界戰機之消弭”?。
3.民生教育與政治
“教育決不能脫離政治而獨立,教育如脫離政治,教育本身根本就毫無意義。教育不獨與政治應有緊密的關系,而且教育與政治,根本就不能分離,教育是政治的一部分,政治的本身,也就是教育。”“不了解中國政治現狀的人,決不能談‘民生教育’,不熟悉國際情勢的人,也決不知‘民生教育’的真正意義。”?
潘公展認為,“民生教育”的政治依據是孫中山所提出的“三民主義”。民生教育要推行,就必須以三民主義為宗旨。因為,中國既然是實行三民主義的國家,那么,就要實行“三民主義的教育”。而“三民主義的教育”,潘公展認為,就是“民生教育”。他解釋說:“三民主義,雖有民族、民權、民生的分別,而其中心思想,則仍為民生。不獨使人民要有平等的生活,而且有向上的生活;不獨使全體人民能繼續生存,而且要發展生存。民生教育,是以實現三民主義為最高目標,三民主義也就是民生教育的基礎,沒有民生教育,三民主義無由實現,沒有三民主義,民生教育無所依據。”?
邰爽秋對此也持類似的看法,他認為開展民生建設,就是“民生本位建設”,是“以民生為中心或為本位之三民主義之建設”?。所以,要推行民生教育,就要做到“各級行政機關底設施,各級教育機關底設備和各級教育科目,都是以實現三民主義為目的的教育”?。
此外,還有學者從其他方面論述了“民生教育”。在他們看來,“民生是宇宙的中心,也是歷史的中心。建設之首要在民生,教育建設之首要當然也在民生,這是不可懷疑的”?。
民生教育,不僅“與中國目前環境合適”,更是“科學”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后,推演、歸納、分析、實驗、試驗、模擬等一系列科學研究中的方式方法逐漸在各領域被借鑒、推廣、使用。受此影響,不少學者認為“民生教育”這一思想之所以可以施行,是因其有著“科學的基礎”。?
陳藎民認為:“民生教育是用科學的歸納法,由歷史的事實,和現代社會的情形,歸納起來而產生的。再推想人類自有史以來,一直到了現在,整個世界的演變,都是求生存的問題,甚至于億萬千年的將來,只要人類不絕,社會上一切的問題,仍舊只是民生問題,不過民生問題發生的原因不同,所以在形式上的表現,也各不相同,這是民生教育,可以用演繹法來推演的結論。民生教育的產生,更有事實的根據,又有歸納法和演繹法的辯證,可知他的確有科學基礎。”?所以,“民生教育”的提出,是有需求、有依據的,是可以用歸納、推演的方式來科學驗證的。
總之,被學者越來越多提及的“民生教育”,在這一時期,被看作是“新興教育者們所提供出來最正確、最前進的‘論理’與‘實際’”?,是“一種最合國情,最合現社會現民族所需要的中國化教育理論”?。
民生教育的提倡者們,對“民生教育”思想充滿了期待,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來展現這一思想合理的原生性和未來蓬勃的生命力,并充滿了高度的理論自信。正是在相互交流、分享的過程中,他們逐漸求同存異,走到了一起。
隨著有關“民生教育”討論的逐步深入,不少“民生教育”同仁意識到,“良好的教育風氣之建立,教育學術團體天然是最適宜擔負這一偉大任務的”?。因此,成立一個全國性的民生教育團體被提到了議事日程。
作為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的發起人之一,邰爽秋回憶道:“系在去年?,本人與鈕永建先生談話中,感覺有此需要,后于鈕先生在大夏教育學院演講后,即開始向全國征求意見,得全國教育家之贊成。”?
于是,1935年11月22日,邰爽秋等在大夏大學群賢堂召集發起人組織籌備會。會上,推舉邰爽秋、鈕永建、蔣建白、唐茂槐、徐國屏、蔣照祖等為籌備委員,旋即召開第一次籌備會,又推舉邰爽秋為籌備主任,從而開展起學會正式成立前的各項籌備工作。
遵照當時的民眾團體組織程序,邰爽秋呈請上海特別市黨部執行委員會申請許可,領得許可證書,準予籌備在案。
此后,“為幫助民生經濟的發展,為矯正傳統教育的錯誤,京滬杭平漢等地教育界同志四百余人,曾于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春季交換意見,假定民生本位教育的基本主張,并于該年夏季創立中國民生教育學會,以為研究并推行該項主張的機構”?。
不到半年,經過邰爽秋等人的積極籌備,1936年5月3日,中國民生教育學會在上海召開了成立大會。大會由邰爽秋報告學會籌備經過,并推舉邰爽秋、鈕永建、唐茂槐、徐則驤、張仲寰為大會主席團,選舉產生邰爽秋、鈕永建、潘公展、蔣建白、程其保、周佛海等十五人為理事,羅廷光、周樂山、鈕長耀、姜琦、伍南軒五人為候補理事?。會上,還通過了《本會成立大會宣言》、《會章草案》,對學會的名稱、宗旨、會址、會員的種類與資格、會員的權利及義務、組織、選舉、經費、事業等內容做出了詳細的說明和規定。
1936年5月30日,又舉行了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理事宣誓就職典禮,上海市黨部代表童行白和上海市教育局局長潘公展的代表聶海帆出席了當日的就職典禮。
至此,中國民生教育學會宣告成立。這也標志著學者們從自發的發表有關“民生教育”的“零星主張”匯聚成共謀“民生教育”發展大業的“集體呼聲”,成為這一時期教育浪潮中的一股洶涌的浪濤。
中國民生教育學會成立后,在邰爽秋等核心會員的共同努力下,學會編輯出版了《民生教育》、《教育與民生》等刊物。
刊物擁有并邀請了較高層次的撰寫隊伍,他們對中國社會的情況,教育事業的發展,民生教育的開展,有著深入的研究和思考,從而也確保了刊物的質量。同時,借助這些作者本身的影響力,刊物進一步擴大了民生教育的宣傳。在較短的時間內,就有了上萬份訂閱量。
用刊物自己的話說,就是“本刊系上海大夏大學教育學院院長邰爽秋先生及上海社會局科長蔣建白先生主編,并敦聘特約撰述三十余位,皆系海內外民生教育專家,故內容極為豐富”,“科學研究,民生教育為一種目前大多數迫切需要之新興教育,本刊論文用科學方法研究闡明民生教育,以引起全國教育界之興趣”?。
雖然刊物存在時間不長,但民生教育的倡導者們以此為陣地,發表了包括邰爽秋在內的多位學者的有關民生教育思想的一系列重要文章,集中闡釋了民生教育的目標、任務、背景、措施、原則及意義,使民生教育思想日臻豐富、系統、深化,也讓更多的人了解了民生教育思想的主要觀點和內容,把民生教育思潮的發展推向了高潮。
在理論不斷發展的同時,民生教育的倡導者們還以實驗民生教育為宗旨,開展起滬西民生教育實驗區的工作,建立“念二社”等機構,編輯出版了民生本位教材和系列叢書,并興起了一場由提倡土貨到民族復興的“念二運動”。
由于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的多數成員都是大夏大學的師生,因此,在抗日戰爭爆發后,隨著大夏大學的遷移,中國民生教育學會及其多數成員也隨之西遷。
雖然在經費等方面的條件更加困難,但民生教育思想的倡導者們始終沒有放棄民生教育的工作。他們以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的名義成立了中國民生建設實驗院,舉辦難童教育,辦理技術教育,進行巡回教育,推進地方教育,以推進民生建設。還結合當時的局勢,組織編印了《土貨抗戰論》。雖然規模不及從前,但可以說,在那個風雨如磐的年代,中國民生教育學會的工作一直持續推進,毫不停輟。這些,離不開邰爽秋等人艱苦卓絕的努力和矢志不渝的堅持。
在臨近抗日戰爭結束的時候,中國民生建設實驗院研究處整理出版了《民生本位教育論文集》,收錄了包括邰爽秋在內的多數重要成員的論文。從民生教育要義、民生教育觀、抗戰建國時期中之民生教育、今后教育建設問題、民生本位之學校系統及各種教育之實施、民生本位教育與兒童本位教育、民生本位教育與發展民族教育、民生本位教育與生活教育等多個方面,對民生教育思潮形成以來的工作、活動,做了系統整理和總結。
民國時期的民生教育思潮,把“民生”看作是人民生活、社會生存、國民生計、群眾生命四大要素之和。認為建設之首要在民生,民生之需要為衣食住行,解決人民衣食住行依賴于發展農業、織造等多項經濟事業。這不僅涉及資料生產,還涉及分配、文化、社會等方面,它實際上指的是整個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由此可見民生教育思想之宏大。
同時,人們還成立了中國民生教育學會,創辦了刊物。他們以民生本位為思想理論依據,以學會為組織核心,以刊物為輿論陣地,以中國民生建設實驗院為推進機構,繼續開展民生教育的研究和實驗,推動民生教育的廣泛性參與和綜合性研究,在社會上引起了較大反響。
民生教育重視教育與社會的緊密聯系,重視教育的經濟功能開發和后備人才的培養。在民生教育實踐活動中,他們以農工勞苦大眾為教育對象,視經濟活動為一切教育的下層基礎,堅持教育與生產結合,并為生產服務。這些做法,不僅在當時適應了農村社會發展和一般民眾生產需要,也是改革傳統教育,革新脫離中國實際的新式教育,重構符合中國實際、體現現代教育發展趨勢的新教育教學制度的大膽嘗試。同時,它所揭示的教育基本命題,如教育與社會經濟發展的關系、教育與生產勞動結合等,至今仍是教育理論研究的重大課題和教育改革發展所追求的目標,對于今日各類教育的改革發展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和理論參考價值。
但同時我們也看到,由于歷史的原因,民生教育思想及活動也受到了限制,在一些問題上考慮過于簡單,要求過于完滿,脫離了社會實際,具有一定的理想色彩。
民生教育的倡議者都看到了經濟的重要性,提出了不少見解和主張。他們把經濟的發展,民眾生活水平的提高,乃至整個社會的改善,寄托于民生教育,可又缺少具體的操作實施方法。同時,也有民生教育的學者注意到了政治,但卻低估了政治對教育的影響力。“政治是階級利益的集中反映,它對教育不但有著直接的制約作用,而且,這種制約作用波及到教育的一切方面。”?因此,他們一方面呼吁政府關注民生,采用民生教育,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把民生教育的推廣和實現,寄希望于政府的支持和襄助,而非政治上、制度上、社會上的根本變革。
更為重要的是,民生教育的直接對象——基層民眾對此卻十分漠然。因為在他們看來,讓子女受教育,反而會增加家庭的負擔。本已清貧的家庭無力支出學費。即便不征收學費,缺少了一個能干活的勞力,也是家中不小的損失。所以,對很多家庭來說,由自己照管,自己教育,是最節省、也是最好的方式。
缺乏政府強有力的支持,更缺少受教育對象自身的積極努力,要獲得理想的結果是不可能的。換句話說,民生教育的發展,需要國家、教育工作者與勞苦大眾之間達到良性的互動關系。而在20世紀上半葉我國農村經濟瀕于崩潰的狀況下,基層社會的矛盾是多重的,最主要的是溫飽問題還沒解決,也就是民生教育倡導者們再三強調的民生問題尚未妥善處理,這決定了民生教育的推廣必定受到阻礙。千百年來積淀在百姓意識中的主動參與意識淡薄,不僅對于民生教育,對于此時各種教育思潮來說,都是發展過程中的潛在阻力。
而上述各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也注定了民生教育思潮會事倍功半,收效甚微,甚至在某個節點上會戛然而止,蕩然無存。1949年10月前夕,民生教育思潮與它所在的那個時代一樣,停留在了歷史的前頁。
注 釋:
①高卓:《現代教育思潮》,上海:商務印書館,1933年,第1頁。
②張安國:《勞動生產教育思潮及其實施法》,上海:新中國書局,1933年,第7頁。
③1878年,日本記者福地源一郎在《東京每日新聞》上發表《邪說之危害》,第一次把Socialism譯成漢字“社會主義”。1895年,嚴復在翻譯赫胥黎的《進化論與倫理學》一書時,是把Society譯成“人群”。戊戌變法失敗后,梁啟超逃往日本,也將英文Society譯成“人群”,并將英文Socialism譯成“人群主義”和“人群之說”。在當時國內的出版物中,最早是把Socialism音譯為“索昔阿利司”,后來意譯成“安民新學“或”養民學”。直到1902年,在梁啟超于日本橫濱創辦的《新民叢報》第18期上,梁啟超才按照福地源二郎的譯法,把Socialism譯為“社會主義”。從此以后,“社會主義”一詞便在中國人出版的書刊中逐步廣泛流傳。
④⑤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孫中山全集》(第一卷),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228頁、第326—327頁。
⑥當時朱執信和馮自由就明確地指出了這一點。在1906年出版的《民報》上,朱執信在《從社會主義論鐵道國有及中國鐵道之官辦私辦》一文中說:“‘社會主義’本譯‘民生主義’,這里稱‘社會主義’,系按照日本人的譯法。”而馮自由則在一篇題為《民生主義與中國政治革命之前途》的文章中說,“‘民生主義’,日人譯名‘社會主義’”(以上均見于1906年5月1日《民報》第4號)。對此,馮自由后來回憶說:“‘三民主義’之‘民生主義’,舊譯為‘社會主義’,總理(即孫中山,筆者注)在乙巳(1905年)《民報》出版以前初亦常用之。其后總理以此名未能包括己所發明之意義,乃別創‘民生主義’一名以代之。”(馮自由:《革命逸史》(第三卷),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216頁)由此可見,孫中山自己和他的一些同志,一開始使用“民生主義”這個詞,就把它當作Socialism一詞的譯名。
⑦⑧⑨⑩?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孫中山全集》(第五卷),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91頁、第159頁、第476頁、第560頁、第355—359頁。
?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孫中山全集》(第九卷),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386頁。
?蔡元培:《題詞》,《民生教育》1937年第1期。
?蔣舜年:《介紹吳稚暉先生的民生教育觀》,《革命日報》,1938年6月20日。
?朱經農:《近代教育思潮七講》,上海:商務印書館,1940年,第1頁。
??邰爽秋、黃振祺:《中國普及教育問題》,長沙:商務印書館,1938年,第1頁、第7—8頁。
?唐慶增:《民生本位教育之經濟基礎》,《民生教育》1937年第1卷第1期。
?葉青:《民生本位教育的哲學基礎》,《民生教育》1937年第1卷第1期。
?楊肅:《陶行知邰爽秋二先生農村教育主張之不同》,《中華教育界》1934年第22卷第10期。
?許乃璇:《國民教育應以民生教育為中心論》,《江西地方教育》1941年第213、214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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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瀾:《教育概論》,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46頁。
(責任編輯 胡 巖)
Theory and Practice of Life Education in the Republic of China
LIU Qi
(School of Education Science,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Nanjing 210097,China)
The core of the education development is educational thought.During the Republic of China,there existedvarious educational thoughts.Among them,life education wasmost popular,hence the concept of life education.Influenced by the political,economic,social and cultural factors,different scholars had different understanding of life education,and all this eventually led to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Chinese Association of Life Education.The association created its journal,and through its active educational activities,life education develped into a school of educational thought.
the Republic of China;life education;educational thought;TAIShuangqiu
10.16382/j.cnki.1000-5560.2015.03.015
江蘇高校優勢學科建設工程資助項目(PAPD);2013年度江蘇省社科基金立項資助重點項目:民國教育學術史研究(13JYA001);2015年度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民國時期江蘇地區民生教育活動研究(2015SJB115);2014年度南京師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青年科研人才培育基金資助項目(14QNPY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