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娜
執著與勤奮的新聞學探索者
——訪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劉建明
□陳 娜
陳娜:劉老師好,首先,能否請您談談您的家庭背景、早年的求學經歷以及大學剛畢業時的經歷?
劉建明:盡管我在新中國長大,但我的人生有過煎熬的歲月。1942年我出生在遼寧營口市,四歲時母親因病無錢醫治去世。幼年喪母,貧窮、沒有家庭歡樂,更沒有父愛母愛和兒時的文化熏陶,使我從小養成孤獨寡言的性格。直到解放后我才能吃飽飯,家里的日子稍有好轉??嚯y的童年總是在我心里抹不掉,我總想,不能讓不幸再降臨頭上,于是立志改變人生,所以在小學、中學和大學階段的學習不敢懈怠,常常想一些苦點子鍛煉意志。
1960年,我考入遼寧師范大學(當時稱遼寧師范學院),讀的俄語專業,選修英語與日語。老師中有幾位飽學之士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們講課旁征博引,妙語連珠,邏輯嚴密,使我對學問、讀書、寫作發生了興趣。大學期間,我開始閱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寧全集》《斯大林全集》《毛澤東選集》和西方哲學、經濟學與政治理論家的著作,積累了一些理論知識和邏輯思維,對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有了自己的思考。
1964年大學畢業后我被分配到丹東市第一中學教書。在農村勞動鍛煉一年后又被抽調到“四清”工作隊在農村搞“四清”?!拔幕蟾锩遍_始后,我又回到中學,如火如荼的大批判沖擊了一切角落,學校更是重災區。1970年學校革委會把我遣送到農村。我在農村白天干活,晚上在陋屋中讀書、練習寫文章,一晃三年過去了,1973年才回到城市的中學教書。
當“四人幫”倒臺后,批判他們的極左路線活動掀起高潮,我幾乎每周都寫出一篇文章,刊登或播出在《丹東日報》《遼寧日報》的理論版、丹東廣播電臺的理論學習節目和一些雜志上,做了幾個新聞單位的通訊員。1977年末,我調進丹東廣播電臺當了理論節目編輯和文教記者,走上了新聞工作崗位。
陳娜:您曾經做過丹東廣播電臺的記者和廣播電視局局長,是什么樣的動力讓您先后兩次走出丹東,進京求學?人到中年棄官不做,遠離妻兒潛心鉆研,您的這份人生抉擇又是否遇到過艱辛或困擾?
劉建明:從事新聞工作后,特別是做了基層新聞單位的領導,我深感有關新聞工作的學識和理論修養嚴重欠缺,這方面的研究沒有任何書籍可讀,零星的文章又十分空洞、直白,我想掌握新聞學系統的理論知識和學術體系,遇到了困難。同時,我感到,與其他社會科學相比,新聞學在我國還沒有建立起規范的理論體系,基本屬于學術空白。我想到權威學府深造,一方面想掌握這方面的知識,另一方面想做出自己的探索,于是我先后兩次報考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的研究生,讀了碩士讀博士,實現了自己的愿望。
陳娜:是什么樣的契機和淵源讓您走進了輿論學與媒介批評學的“學術荒原”去開疆拓土?
劉建明:在人民大學新聞系學習期間,我讀了很多書,有關新聞學及其相關的近萬冊書籍都粗讀了一遍,對個別著作做了精讀。我發現輿論學和媒介批評學兩個領域直接關系到新聞傳播現象的社會基礎和社會評價問題,加強這方面的研究能夠加深對新聞理論的理解,有助于指導新聞報道的運作。我在讀博士的時候征得導師甘惜分教授的同意,著手研究輿論學課題,把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輿論現象作為博士論文的研究題目。
當開始研究輿論現象時,不得不首先對社會流行意見和人們日常的言談做些觀察和思考,自然就回顧了“文化大革命”和以往歷次政治運動的輿論批判。那時處處都有輿論混戰,每次政治批判都伴隨輿論狂濤,輿論陰謀和輿論攻擊在人們心靈中發生震撼。輿論和人心的同構制衡著社會變動,牽動每個人的思想變化。在一個沒有輿論學熏陶的國度,不僅假話盛行,而且言論陷害被視為“政治義憤”,誠實的語言可能給人帶來悲劇。這樣,輿論豈不是需要研究一下嗎?我思考著這類現象,為輿論利器的社會效應感到吃驚,也為新聞理論的貧乏和輿論學的缺位深感遺憾。就這樣,經過半年的思考和寫作,我于1986年出版了《基礎輿論學》一書。
陳娜:在中國輿論學領域,您不僅先走了一步,而且邁出了一大步,先后出版了八部著作,您能簡要地介紹一下您的研究是否一帆風順?您的研究成果究竟產生了哪些社會價值?
劉建明:1981年我在讀碩士時,就在《新聞研究》雜志上發表了《輿論學初探》一文,今天讀起來發現有許多幼稚和不準確的結論。我的輿論學觀點是一步步發展的,是個不斷探討、不斷演進的過程,無論《當代輿論學》《社會輿論原理》還是 《天理民心》和《穿越輿論隧道》的出版,都經受了曲折苦思和意識危機的折磨。有些問題很敏感,提不提出來研究?我從鄧小平著作中找到了解放思想的勇氣。
我的研究成果,只是個人對學理的孜孜追求,對學界和業界是否有裨益,我個人無法評價。但有十多篇文章給予肯定,被引用的論斷有幾千篇次,在社會學和政治學界也產生了影響,因為這些論著填補了空白。某些好友告訴我,我的成果對國家決策及其社會機制變革的借鑒意義,遠遠大于對學界的輻射。從1987年開始我在論著中就強調民意對社會發展的決定作用,對民意的概念、性質和量化做出界定。我在1989年出版的《當代中國輿論形態》一書中提出尊重民意是人民政府和先進政黨立于不敗之地的基礎,此前(新中國成立后)我國學術界沒有人研究過這個問題。讓我感到欣慰的是,1998年中共中央終于在十五大報告中寫上了“尊重民意”的觀點,2003年在十六大報告中又以整個段落強調遵循民意的理念,我的研究至少體現了治國方針。
1998年出版的《天理民心》一書,是我在1995年完成的《社會主義輿論學:中國的社會輿論與輿論制度》的國家課題刪節稿,對1949年后50多年我國意識形態與新聞報道中的正誤和得失進行了總結,揭示了我國上層建筑、思想建設和社會輿論的關系和表現形式。有人對這本書持批評意見,是因為它提出的一些重大社會問題當時人們還不理解,總是用“階級斗爭”和“社會主義無限優越”的觀念來判斷問題,沒有認識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需要社會和諧來克服政府體制、經濟制度和人們道德上的不足。該書提出的 “從輿論和諧達到社會和諧”的輿論機制(《天理民心》7-10頁)、倡導“公正、公平、正義的道德輿論”(《天理民心》307-308頁)、建立 “社會痛苦指數、社會挫折指數、社會腐敗指數、社會騷動指數”的預警體系(《天理民心》433頁)等重大課題,當時許多人還沒有認識到,但后來和今天的國家治理政策表明,這些研究成果對政府工作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陳娜:您出版了國內第一本媒介批評的研究專著,您那本《媒介批評通論》在十年后(2012年)又出版了第二版,此外您還相繼帶領團隊(研究生)撰寫了《西方媒介批評史》和《中國媒介批評史》,可以說您在中國媒介批評研究方面已經史論兼備。這種學術“拓荒”的意義受到了新聞傳播評論者的肯定。那么,同為媒介批評和輿論學研究領域的“拓荒者”,這二者在您學術思想體系中存在什么邏輯關系?
劉建明:媒介批評是媒介的“醫生”,是對媒介的評價,更是對媒介“病態”的醫治。一個健康的大眾傳播事業的發展,離不開媒介批評。但我國的媒介批評比較膚淺,最廣泛的批評活動是作品評價,比如每年開展的好新聞評選活動,而理論批評、體制批評、媒介市場批評就很少。業界和學者們對作品的評價往往缺少科學的操作規范和健全的評價標準。在2000年前后,西方媒介批判學派的著作和觀點被大量引進,但有些學者把這些觀點視為媒介批評學,把它同媒介批判理論畫了等號,這就在邏輯上混淆了兩個緊密聯系而又確實是兩個不同范疇的東西。我想把這二者區分開來。正是以上兩種動機,促使我著手媒介批評的研究,把新聞與傳播理論的疆域向這個領域擴展。
媒介批評研究的對象是人們如何批評媒介,批評的規則、標準和方法是什么,西方的媒介批判理論的著眼點則是如何看待、認識媒介,二者的側重點不同。就是說,媒介批評學不單研究專家、業界和政府對媒介的批評,還包括廣大受眾對媒介的評價,后者主要通過社會輿論反映出來。媒介批評學在一定程度上滲透輿論現象和輿論規則,但它和輿論學并不是相互依存、各為其機理的學科。輿論學不僅是一門新聞傳播學科,也是政治學、社會心理學和市場調查學的子類,覆蓋的社會研究領域更為廣泛。
陳娜:您能否談談甘惜分先生對您的影響,以及在您的學術人生中,還有哪些人和事曾經對您產生過重要的影響。在中國人民大學攻讀碩士學位與博士學位的兩個階段中,您最大的收獲是什么?
劉建明:到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讀碩士、博士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甘惜分教授1981年出版的《新聞學基礎理論》一書,甘老師有很深的理論修養和犀利的文筆,這本書奠定了我的黨報理論知識。如果我要寫有關黨報理論的文章,除了閱讀黨的新聞工作文件外,還要認真讀一讀這本書。此外,甘老師的為人和治學態度對我的影響很大。
甘老師是我的博士生導師,他指導我們的學業,啟發我們積極思考,自由廣泛地閱讀各種書籍,獨立研究問題。在思想修養方面,他總是告誡我們老老實實做人,激勵我們忠于祖國和人民,也盡量幫助我們解決自身的一些困難。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人品正直,沒有任何市儈習氣,敢于說真話,不顧個人的得失而建言獻策。
這里不能不談及我的碩士生導師何梓華教授。他是我新聞學理論的引路人,1979年我剛入學讀碩士時,對新聞理論一竅不通,何老師的理論課我在不同課堂上連續聽了三遍。當時沒有教材,這三遍課我把他講授的內容全部記錄了下來,等于手里有了一部他的講稿。何老師的講課和講稿注重知識,甘老師的那本書則注重理論,充滿思辨。后來我多次反復研讀何老師的授課記錄稿,這對我后來寫作《宏觀新聞學》一書幫助很大。
陳娜:學界有些人認為,您在學術上經常提出一些預見性的觀點,能否舉例說明您提出的學說預見是否被實踐所證實?還有人說,您的學術觀點有很強的實踐指導性,不盲從、不迷信,敢于直面真理、挑戰陳見,并且您有極其敏銳的批判性和前瞻性。您認為這種能力源自哪里?
劉建明:這些問題都有挑戰性,但也是搞學問的人難以回避的。就是說,社會不斷發展,學者將面對種種新的研究課題,在學術上不能及時提出新的見解、預言事變的走向,一味地重復落后于時代、脫離實際的理論,學術就一錢不值了。任何真正的學問都有科學的預見性,否則就稱不起探索。
但預見不僅要有理論根據,而且要能經受住實踐的檢驗,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我這里只舉一個例子。隨著我國加入世貿談判獲得進展,從1999年到2000年國內新聞學界和業界突然出現“傳媒入世”的熱潮,發表了幾百篇文章預測傳媒作為文化產業也要加入世貿:外國和港澳電視臺要在我國落地幾十個頻道,外國電視節目將進入千家萬戶,外國傳媒大亨將到我國來創辦報刊和出版社,或投資、兼并我國媒體。一時說得神乎其神。我在《新聞記者》雜志2002年第2期發表了《傳媒入世的杜撰》一文,不贊成這種望風捕影的觀點和炒作。《傳媒入世的杜撰》一文指出:“中國加入WTO的議定書就外國媒體準入和中國媒體進入外國新聞市場沒有任何談判和協議。即使在未來數年,某些西方傳媒準許在中國大陸開放,也不是我國加入世貿的承諾?!薄肮P者不反對媒體開放,而是反對弱者向強者奉送財富的開放,反對外國新聞集團壟斷中國新聞市場和廣告市場的開放。”文章發表后就出來了幾篇文章和我辯論,認為傳媒入世勢在必行,否則就是鴕鳥政策。我國成為世貿組織成員國五年過去了,十年也過去了,直到今天傳媒也沒有入世。
我們對媒體和新聞現象的研究,需要認真考察客觀實際,了解我國的新聞政策,對理論判斷的合理性與后果要做出多種考量。我從事了五年的新聞工作,算是有點實踐體驗,這對研究新聞學理論有很大的幫助。首先養成看問題要尊重實際,看問題的角度要全面,看問題的出發點要遵循黨的新聞政策和國家利益。我的學術觀點對實踐不一定都有指導性,但很少盲從,不迷信,倒是真話,我更喜歡挑戰陳見,提出過一些批判性和前瞻性的結論。我認為,搞學問就要有熱愛真理、追求真理的一股熱情,能不能發現真理又當別論。國家把我們培養成教授,讓我們教書育人,就是要探索真理,把有用的知識和新聞報道的基本規律告訴學生和廣大讀者。從小范圍說,這是為了提升傳媒理論的科學化;從大范圍說,是維護社會公共利益、國家利益和社會公道,這就是我追求前瞻性學術探索的動力源泉。
陳娜:您上面說到的例子涉及學術爭鳴問題,不知您如何看待學術爭鳴,能否結合您的親身經歷談談看法?
劉建明:學術爭鳴是件好事,沒有爭鳴的學術是死學術,是停滯的學術。學術爭鳴不僅能活躍學術空氣,而且能給學術界提供新思想,得到一種新觀點而茅塞頓開。但也有不好的爭鳴,提出的反對意見沒有很好地思考,對爭鳴的問題根本不了解,也不查閱文獻和調查,就隨便做出結論,結果漏洞百出。更壞的學術爭鳴是意氣用事,與我不同者必黑,往往夾雜一些不雅的言辭。
我寫過一些帶有爭鳴性的文章,有的是應約稿而為,有的是主動寫的。但不管哪種情況,只有重要的理論分歧、對重要情況和發展趨勢做出誤判或把基本知識搞錯了,有貽誤讀者的后果,我才拿出爭鳴文字。究竟我爭鳴得對不對,最終由實踐和多數人是否贊成來評判,不能自恃高明。對一般不同觀點的文章,我不會與之爭鳴,應允許有各家的看法,學術有派是正常的。
寫爭鳴文章是件嚴肅的事,不僅對反駁的觀點要有充足的理論、知識和事實根據,而且在邏輯上能經得起推敲;對涉及的概念要搞清楚,不能有任何無法自圓其說之處。這就需要認真閱讀、研究與之爭鳴的文章,找到它的錯誤之處,否則就會破綻百出。在紀念中國共產黨誕生90周年時,我應約發表過一篇《中國共產黨的宣傳家是傳播學主要原理的首創者》一文,與我爭鳴的人并沒有認真閱讀全文,把原理和理論兩個概念完全混為一談,認為像張聞天、陸定一、胡喬木這樣一些黨報理論家談的都是宣傳理論,他們怎么能提出傳播理論問題呢?并得出宣傳理論絕不是傳播理論,黨報只能滿足黨的需要,不可能滿足受眾需要的論斷。他忘記了傳播學的鼻祖之一拉斯韋爾就是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戰宣傳技巧的,也忘記了黨的需要就是人民的需要這一根本原理 (如果二者不一致,是違反黨的政策和綱領造成的)。他更忘記了連孔子、柏拉圖等古代學者都提出了一些傳播思想而受到當代學者的重視,中國共產黨的宣傳家怎么就提不出某些傳播學論斷呢?他還把知識溝和信息溝、把關原理和把關行為視為同一種東西。盡管我的文章引用了張聞天、胡喬木等人的具體論述,但爭鳴者根本不顧及這些論述而自說自話。
寫爭鳴文章一定要尊重科學,注意邏輯,同時也要照應對方文章發表的目的與環境。在紀念陸定一發表《關于我們新聞學的基本觀點》60周年學術討論會上,我發表了《陸定一的歷史遺產》一文,后刊登在《新聞大學》上。有人在網上發表批駁文章說,陸定一在1957年整過人,你的文章只說他好的一面,這是違背事實的,也是一種不老實的態度。這種爭鳴實在可笑,我不得不在同一個網站上發表反駁文章正告:中國有句古訓,對逝者不言其過,要求在紀念會上批評逝者的過錯是不道德的??磥恚銓W問不但要有豐富的知識,占有全面的資料,弄清每個概念的來龍去脈,還要有寬容精神和道德修養。
陳娜:上世紀80年代您博士畢業后,先后在國際關系學院和清華大學任教,兩座知名學府的執教經歷對您的學術研究是否產生了不同的影響?
劉建明:我在國際關系學院任教九年,雖然擔任國際新聞系主任,但我的精力主要用在治學和授課上,我也要求系里的其他老師都要把教書治學作為第一要務,其他事情再重要也處于從屬地位。國際關系學院對教員管理相對寬松,領導很開明,向來要求教師要務正業,只要做好科研和教書育人工作就稱職,這對我投入學術研究極其有利。
1995年我調入清華大學,兼任中文系副主任,主管新聞專業,我繼續秉承科研為先的想法,在建立新聞與傳播學院時就主動辭掉了行政職務,利用清華大學圖書館歷史藏書浩瀚的優越條件,加強對各門學科的知識儲備。學術視野寬廣,才會有新發現,不斷跟蹤學科前沿,才能落實教書育人的職責。清華大學更為重視教學,新聞學院是新建立的科研教學單位,校方為其確定了“面向主流,培養高手”的教學方針。可是,拿什么“面向主流,培養高手”?只能拿出一流的科研成果,才能把教學方針變成實實在在的東西。所以,我的大量著作和幾百篇學術論文大都是在清華大學在職工作的14年中完成的。
陳娜:作為20世紀40年代生人,您如何評價新中國這一代新聞學者的學術使命與學術責任?您如何看待這一代新聞學者的集體學術特征?
劉建明:我國新一代的新聞學者總體素質較高,要好于我們那一代人,所處的寬松政治環境更是我們那一代人無法獲得的。許多人都很努力,富有進取心,學術成果累累,特別是在引進西方傳播學方面有貢獻。但很多人缺乏新聞工作實踐的體驗,對我國的新聞體制和演變的過程不熟悉,對新聞學研究不夠深入,甚至對新聞理論不感興趣。一些學者用傳播學理論代替新聞理論,有些院系沒有把新聞采訪、編輯、寫作的研究和教學提到重要位置,培養出來的人才到新聞單位上路慢,同現實的新聞工作需要有很大差距。這都需要我們深思,要想方設法改進我們的科研和教學。
西方傳播學有些原理適用于新聞學,因為它本身就來自新聞學。比如議程設置理論,首先由李普曼在研究新聞報道和輿論引導時提出了理論雛形,1968年美國學者麥庫姆斯和肖對總統大選中的新聞報道進行定量研究,看到媒體議程同公眾議程的相關性,于1972年提出了議程設置的概念。但大量傳播學原理不能說明新聞規律,新聞學包含更多的人文因素和政治傾向,依賴所謂“中性”的傳播學的“客觀分析”,難以對許多政治新聞做出解釋,注定產生嚴重的誤導。
另一個令人遺憾的是,對新聞理論的研究忽視嚴謹的科學性,往往不在科學層面推演理論的邏輯關系,例如因果關系、條件關系、概念延至關系、結論推導關系等。這就不成其為理論科學,很難培養人們的新聞思維和認識新聞現象的深度。新聞理論,無疑研究的是理論問題,由一系列概念、原理、論斷揭示新聞現象的本質,以科學論證確立新聞實踐及實踐方式的理性。理論論著沒有提出理論問題,沒有嚴密的論證,只是羅列簡單的現象,正是新聞理論同其他社會科學的主要差距。這就提出了一個問題,真正的新聞理論究竟來自何處?答案很簡單,正確的理論來自新聞工作實踐,不是來自馬克思主義,更不是來自文件和西方傳播學。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可以作為黨報工作和現今中國新聞學研究的指導思想,但不是新聞理論的源頭?!袄碚搧碜詫嵺`”這個唯一源頭,在馬克思主義著作中說得非常清楚。
陳娜:新聞理論研究和新聞理論教學,對培養高水平的記者占有首要地位,掌握新聞理論也是做好采訪、寫作和編輯工作的必要條件。新聞官員只有掌握正確的新聞理論,才能制定出正確的新聞政策,對媒體實施有效而科學的管理。您對新聞理論都做出過哪些探索,有什么成果,能否介紹給我們的讀者呢?
劉建明:實際上我的很大精力都用在新聞理論研究上,我也總想在新時期政治與思想環境更加寬松的條件下寫出一本像樣的新聞理論著作,這方面的探索大體有以下幾個設想:(1)用絕大多數篇幅研究新聞學的普遍原理和一般規律,把黨的新聞政策和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研究確定為一章的容量;(2)把新聞法治和新聞管理納入研究視野,這是以往“新聞理論”和“新聞概論”的教材從沒有系統研究過的內容;(3)我們正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改革開放使經濟基礎發生了重大變化,意識形態以與時俱進的馬克思主義和“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為指導,互聯網已成為強勢媒體,新聞理論應當體現時代、意識形態的進步和傳播工具的新變革;(4)新聞理論不僅要研究新聞運作的規則和規律,而且要探索記者觀察和解釋事件的法則、方法,指導記者正確觀察世界和闡釋世界;(5)厘清每一個概念的內涵和來源,歸納、界定知識單元和體系,確定應有的原理,并做出論證。
1991年我出版了《宏觀新聞學》,我的設想初步貫徹在了這本書中,但還不全面,特別是第2、3條沒有體現。該書強調了宣傳、新聞的階級性和新聞沒有商品性,這是不適當的。在當時的條件下,對新聞理論教學有嚴格的政治要求,也只能如此。1999年我又出版了《現代新聞理論》一書,更多體現了上述設想,復旦大學徐培汀教授在2002年出版的 《20世紀的新聞學與傳播學》(166-168頁)一書中認為:“劉建明的新聞思想,集中體現在《宏觀新聞學》和《現代新聞理論》兩本著作中……他創立了新的新聞理論體系。”2003年我出版了《當代新聞學原理》一書,全面體現了我的上述設想,對記者如何認識和闡述當代事件也做了深入探討。第一版很快銷售一空,2005年又出了修訂版。
此外,我還出版了《鄧小平宣傳思想研究》《新聞學前沿》《新聞學概論》《科技新聞傳播理論》《新聞發布概論》等。這些著作力求從新聞宣傳實踐和受眾需要中印證或概括出規律性的東西,從全球化和人類文化發展方向探索新聞報道的規則,也試圖在新聞研究的理論化方面做出嘗試。
陳娜:您的新聞理論成果如此寬泛、豐富,而且重視社會發展新趨勢對媒介和新聞報道的影響,確實難得。今天看來,傳播的全球化和文化、經濟全球化一樣,是世界發展的必然前景,先進文化及其相關報道會不斷擴大傳播空間,您對西方的新聞理論是否有研究?
劉建明:今年1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將出版我的《當代西方新聞理論》一書,就21世紀新聞學的前沿理論做出全面的引證和介紹,對觀察和思考當前中外新聞現象有重要價值。在現實與歷史語境下,該書重點引介了國內鮮為人知的200多位西方新聞學者的最新觀點和73位著名學者的學術身份,力求呈現西方當代新聞理論的原貌。在第一章介紹了西方新聞理論的新興學派,第二章就介紹了當代西方新聞理論在全球化、數字化和網絡化時代提出的新觀點,此后八章陸續演繹了新的理論和學說架構,許多新的概念在我國新聞界鮮為人知。
我認為,我們正在親歷全球化,新聞傳播早已超越國家、民族的界限,令許多經濟或文化屏障爆裂,強悍沖擊了廣闊的傳播場域。西方對新聞法則的新發現,深入到技術魔力與傳統觀念的崩塌地帶,閃爍著激濁揚清的鋒芒。但許多國家都加強了對媒體的控制,媒介體系自身也在重新整合和巨變。回顧一下歷史,所有新聞媒介可分為感官互動控制和線性字語控制兩類,由低級符號表達向視像表達演進。在網絡時代,人類進入媒介化社會,新聞媒介成為社會的路標和窗口,沿著新聞同質化、碎片化,傳播人性化,媒介全球化,媒介融合和大數據驅動五個路徑向前發展。西方新聞的四種民主模式正在遭遇挫折,媒體與新聞已不是西方民主的保障,對新聞媒體的分析要有全新的視角。
陳娜:您從1985年讀博士開始,到現在已經出版了35本著作,還有500多篇文章,科研工作量這么大,需要付出多么大的辛苦!更不容易的是,您的成果幾乎都是別人沒有或很少研究的領域。您的鉆研精神體現了執著的探索、刻苦勤奮和博覽群書的孜孜追求,這也使您有了寬廣的知識面和學術視野,對許多問題都有通達的領悟。不僅如此,網上還可以經??吹侥鷮懙挠嘘P馬克思主義理論、哲學和經濟學的文章,都是針對現實緊迫問題的獨家之見。不知您的這股干勁來自何處?
劉建明:我是2009年退休的。作為一名學者,實際是退職沒退休,離崗沒離位,有許多問題正在研究,約稿也多,為國家的振興和民族復興做點工作也是一種快樂。國家培養了我,我應當回報,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學術和社會思潮方面發表一些粗淺的看法,為各級干部的培訓工作講講課,為國家的學術和思想建設出點力。這確實需要不斷勤奮的學習,刻苦、執著的鉆研,否則拿不出東西來。人云亦云地販賣別人的東西和舊知識,我深感味同嚼蠟,不愿意這樣做,好在各個領域都有大量誤讀誤解和似是而非的問題需要有人去澄清。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當代杰出新聞學者口述實錄研究》的階段性成果之一,項目批準號:10CXW001)
(作者為天津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國家行政學院博士后)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