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凡
內容摘要:民間意識的表達是張煒創作的一大特色,從創作伊始,張煒便立足于大地,在大地的包容中實現了烏托邦式的民間情懷。本文以《刺猬歌》為文本,從主題原型、民間立場與視角、民間意象追求、民間形式的把握運用幾方面來對張煒融入野地的民間意識做一個大致的分析與介紹。
關鍵詞:民間意識 《刺猬歌》 烏托邦
張煒是一個立足于大地的歌者,在這樣一個追求物欲的時代,他的作品像一絲絲清新的風吹過文壇,而《刺猬歌》中呈現的民間意識也為文壇提供了一種新的創作指向與借鑒。
一.《刺猬歌》中的民間立場與視角
“民間”概念最早是由陳思和在20世紀90年代提出來的,他在《民間的浮沉》和《民間的還原》兩篇論文中做了系統的闡述。陳思和將文學史分為廟堂、廣場、民間三部分,打破了廟堂與廣場二元對立的局面,民間作為一種獨立的話語體系,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陳思和指出了民間的三大特征:1.它是在國家權力控制相對薄弱的領域產生的,保存了相對自由活潑的形式,能夠比較真實地表達出民間社會生活的面貌和下層人民的情緒世界;雖然在政治權力面前民間總是以弱勢的形態出現,但總是在一定限度內被接納,并與國家權力相互滲透;2.自由自在是它最基本的審美風格;3.擁有民間宗教、哲學、文學藝術的傳統背景。民間的本質特征便是自由自在。在自由的范疇中,原始生命力在面對苦難時抒發的淋漓盡致,民間力量嘗試去跨越或是征服。而在自在范疇中,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價值衡量標準,雖會受到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但其自發自為性,使其以自己的軌道運行,實現了民間話語的真實感和自在性的統一。
在《刺猬歌》中,廖麥與美蒂的生活方式便是民間自由自在的體現。廖麥為了與美蒂在一起,反抗著來自唐童的追捕,四處流浪卻毫無怨言。這些像“怪物”一樣的東西,讓廖麥感到了壓迫,他更渴望的是回歸自然,走向和諧與真實,走向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家”。張煒不急于向人們傳輸人與自然和諧的觀念,而是做一個立足于大地的歌者。他寫廖麥與美蒂交合的場景,這樣一種原始生命力迸發的過程在美蒂一句“逮著漢子了”中達到高潮,他們在自然中獲得新生,這是一種對自然的尊重與崇敬;而寫珊婆,她為各類活物接生,最后“兒子們都投入了她的懷抱,她文化程度并不高,都在經驗中自由自在的活著,成為尊重的精神支柱。”在《刺猬歌》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這也是張煒對民間意識的肯定與支持。
二.主題原型
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陸續出現一些用西方的“原型批評”理論闡釋中國當代文學的研究成果。1957年,加拿大批評家弗萊出版了《批評的解剖》,這使原型理論由心理學走向了文學意象理論。而中國的民間故事、傳說十分興盛,這就為原型理論的中國化因素提供了重要前提。西方“原型理論”與中國經驗的聯系成為民間文化的永恒話題。張煒的《刺猬歌》在這方面運用較為嫻熟。
(一)人與自然
中國人講求“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共存。因此,在民間故事中,人與自然及其他生命的關系在想象世界中得以共存與延展,并因人的存在而蒙上了道德化、倫理化色彩。主題原型多與善惡相報、忠厚仁愛相聯。體現在“動物報恩系列傳說”和“感恩與負義”等故事類型中。
在《刺猬歌》中,人與動物和睦共處,與動物結婚,在動物懷抱中尋得歸宿的內容比比皆是。他們用情感維系彼此,共同克服困難,共創幸福生活。在文中,廖麥與刺猬精美蒂由一見鐘情到孕育生命再到情感危機,與人類夫妻間的情感并無差別。而霍老爺“晚年筑了一面大火炕,睡覺時左右都是野物,當然也有個把姨太太。他睡前或醒來都要親一親兔子的小嘴,從六十歲開始不再吃一口葷腥,主要食物是青草,像畜生一樣。”他在大自然中獲得新生,在共處中換取真心。
張煒不僅構筑人與自然及其他生命間平等的親情及愛情,體現原始生命力在大地上的勃勃生姿,同時也對世俗的丑陋給予了尖銳的批判。“感恩的動物”與“負義的人”的主題原型在文中也得以體現。以唐童為代表的天童集團為了謀取經濟利益,建設“紫煙大壘”,開礦鑿山,使原本蔥郁的森林變成光禿禿的土地,動物失去了住地,變得無處可歸,于是人與自然及動物和諧相處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復返了。緊接著人們的住地也收到了影響。青山綠水不再,于是人們也在自然界面前受到了懲罰。這樣一個在現在看來常見的母題卻被張煒用人與靈性動物的奇異故事中講出,深刻性讓人反省。
(二)人與仙道幻境
張煒文章充滿著奇幻色彩,受道家奇幻故事及海洋文學影響較大,在《刺猬歌》的寫作中也毫不例外。其中就有徐福出海及精靈附體的神怪故事。
霍公用盡最后力氣造樓船出海求仙,留下了不少傳說,成為“半仙之人”,而唐童造樓船求三仙島,雖最終到達的是三叉島,卻在島上努力尋找徐福后人。建立徐福求仙的旅游景點,在經濟目的完成的同時并不缺乏求仙求藥的心理活動。另外,珊婆與唐童的對話中也有三個字體現了“仙道”的影響——信狐仙。他們相信狐仙會帶來準確預測,帶來好運。這種敬畏神靈的意識在文中很常見。《神靈附體》一章中,金童公司的女領班“本是一個端莊秀麗之人,這會兒衣服都抓破了,敞胸露懷的,臉上全是垢物”。陰陽先生說她被狐貍附體了。這般表現似乎在神怪小說中頗為常見,張煒將其移植并加以創新,增加了文章的神異色彩。
(三)民間傳說原型
在《刺猬歌》中,也不難見民間傳說的影子。廖麥與美蒂的愛情主線就受到了田螺姑娘這一傳說的影響。
農夫拾到田螺,用心養護,為報答農夫,田螺幻化成人形,來為農夫做飯,后被農夫發現,兩人結為夫妻。而后來喜歡田螺姑娘的螞蝗精前來攪局,將田螺姑娘困于洞內,農夫與伙伴們采用鹽攻的方式,打敗了螞蝗精,終與田螺姑娘幸福相守。而在《刺猬歌》中,廖麥與美蒂相互吸引,結為夫妻,卻有唐童攪局,使廖麥躲于外地數年,最終在美蒂的幫助下回到了村子。與傳說不同的是結局。這也體現了張煒的創新之處。結局并不完滿。美蒂終于把持不住自己,在利益的誘惑下,歸順了唐童。而廖麥也因故鄉情結,一心報仇。兩人的互不理解使美蒂返歸了美好的大森林,兩人最終失散了。
這種借鑒但為突出主旨的創新過人之處,使《刺猬歌》在原型塑造上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三.《刺猬歌》中民間意象的追求
在具有民間意識的作品中,通常會從故鄉入手,來寫自己熟悉的風土人情,張煒也不例外。可在《刺猬歌》中,融入了對童年意象的追求,使小說更加豐滿圓潤。
(一)故鄉
1.母親
寫到故鄉,不禁要訴說一下母親。母親是愛的代表,是故鄉思念的核心所在。《刺猬歌》中,最突出的母親形象是珊婆。她奔波于大森林中,為各類動物接生。于是七個后生脫穎而出,印證了她對烏龜樣老人說的話:“可我用不了多少年,也會兒孫滿堂的。”珊婆的母愛在接生中得到了鞏固,雖沉默,卻依舊奉獻自我。而珊婆對唐童的愛也是充滿母性成分的。她為唐童調理身體,為其講道理,陪她看電影,做他最堅實的后盾。雖這份愛也存在著不妥之處,但仍能體現出母性的回歸。
母親的第二大體現便是美蒂。她與廖麥的孩子小蓓蓓是其掌上明珠。小蓓蓓寄托著她向前發展的夢想,同時也是故事走向復雜的象征。廖麥在外逃亡時,美蒂獨自一人生下孩子,拉扯孩子,卻最終為了讓孩子過上好生活而順從了唐童,違背了自己單純的內心。因此,她對孩子的愛既是真摯的,卻又是矛盾不已的。
另外,《刺猬歌》中還存在著一個不可替代的人物角色——廖麥外出逃亡時遇到的老婆婆,她將廖麥當做親生孩子看待,給了他想要的生活,推動著故事的發展。這是樸實母親的代表,也是失去孩子、思念孩子而不得的可憐母親的心聲。
2.家園
故鄉與家園并不相同。故鄉更多地寄托了淡淡的哀思與心情。而家園是一個地理位置,它由情感維系,失去家園便失去故鄉,失卻了根。
《刺猬歌》中寫到的家園別有意味。開始時,家園由森林和農家共同組成。在人與動物的和諧相處中化為一體,達到共生。而在天童集團開始開發后,森林漸漸失去了原來的模樣,“紫煙大壘”也占據了人們的生活空間。于是,家園不再成為家園,恐懼之情油然而生:“眼看這青蜮蜮硬邦邦的物件一天天壘起來了,看上去就像塌了半邊的山包、像懸崖、像老天爺的地窖,像被關公爺的大力砍了一宿的怪物頭顱,齜牙咧嘴,嚇死活人。”于是,家園被毀以其特殊寓意表征了工業文明對鄉村的破壞,對人心的損壞,家園不再,再多的“紫煙大壘”又有何用呢?家園成為警醒人們的表征。
(二)童年
《刺猬歌》采用時間順序,在對比中突出了主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寫到美蒂的童年。美蒂的童年是穿著小蓑衣度過的。“那一身蓑衣毛兒在霞光里奓著,金光閃爍”。她那時候單純、敢愛敢恨、不諳世故。小蓑衣是衣服,也是純潔的象征之物。而長大后,美蒂脫掉小蓑衣,走向社會,開始由簡單走向復雜。她最終未能經受住唐童的誘惑,背叛了廖麥,也背叛了自己。文章最后,她又穿起了小蓑衣,回歸自然。這種前后呼應的方式,不禁讓人想起了蒲松齡筆下嬰寧的“笑”。嬰寧的“笑”像美蒂的小蓑衣一樣,象征著單純與純凈,而當嬰寧從田野被帶入人間家庭中,便再也不笑了,失去了純潔的表征,直到最后復又回歸自然,“笑”便自然而然常伴左右了。
這樣一種童年失去復又得到的表現,反映了作者對于自然與社會的認知。自然中孕育的是單純、清潔的生命,而工業文明雖在發展,卻使人變得復雜與充滿矛盾。因此,張煒構筑的鄉土烏托邦也由童年這一意象得以體現。
張煒《刺猬歌》中的民間情懷在意象抒發、原型表達中體現的淋漓盡致。他是立足大地的歌者,有知識分子的良知,也有民間生存的淳樸。在兩者的結合中,實現了鄉土烏托邦的構筑,實現了民間歌唱的自然與純潔。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化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