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菲
內容摘要:“母親”這一形象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內都被男權話語禁錮在道德圣壇之上,而冰心作品中的“頌母”模式則使“母親”回歸于自然的人性,鐵凝更是反叛傳統通過嚴厲的“審母”關懷女性靈魂與精神成長。從“頌母”到“審母”是女性意識走向自覺并不斷成熟發展的文學映照,本文以冰心與鐵凝為例分析兩種不同的母親形象書寫并探究其文化蘊涵。
關鍵詞:頌母 審母 母親形象
縱觀古今源遠流長的文化歷史長河,“母親”及“母愛”始終是經久不衰的文學創作重要母題,勤勞儉樸、無私奉獻、善良慈愛等人格特征被普遍賦予到母親這一形象上,尤其在傳統男權話語中,母親的道德完美性被著重強調,母親身上的奉獻精神得到推崇與極度擴張,甚至于走上了父權話語系統的道德圣壇。在此背景下,“母親”既包含了作為女性天然固有的母性品質,也體現了傳統社會中男權文化對于“母職”的概念規范和對“母愛”的審美期待,但卻忽視了“母親”作為女性獨立個體的自我回歸。在冰心的文學作品中,雖同樣是以“頌母”為主,但她對于母性的書寫使母親這一形象擺脫了傳統父權話語的道德捆綁,沖脫了傳統禮教觀念的桎梏,回到了母親最原本的親子之愛,可以說她塑造了顛覆于傳統、契合于新時期的又一個“母親神話”。而鐵凝眾多作品對母親形象的書寫則凸顯了完全的反叛意識和強烈的“審母”意識,母親不再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圣母形象,她身上的陰暗、丑陋和“母愛”的喪失與偏離都在其筆下展露無遺。同為女性作家,兩人對于母親形象的塑造卻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這種“背道而馳”既深受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背景及社會思潮的影響,也是作家對于女性意識探索方式不同選擇的側面映射。究其根本,從“頌母”到“審母”的轉變其實有著一脈相承的文化蘊涵,即為女性作家對女性主義的探尋和女性主體意識的發展。
一.從“頌母”到“審母”的文化尋根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爆發喚醒了中國人“人”的意識,也喚起了人們對“母親”這一角色的重新審視。中國現代女性文學以“五四”發端,更體現出與這一時期的文化要求相適應的女性價值觀念。在“自由、平等、博愛”的啟蒙思潮浩浩蕩蕩席卷而來之時,女性作家也以反傳統的視角和思想去探析女性自我存在價值和自我發展歷程。來自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玩偶之家》中“娜拉”的言辭“我是我自己的,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力!”無疑成為當時背景下振聾發聵的女性宣言,這其中所蘊含的人道主義也在很大程度上啟發了冰心等一代女性作家以母親為窗口書寫張揚的人性意識。由于冰心曾受到傳統文化的滋養又經受了新思潮的洗禮,她對于女性創作不同于持激進態度的女性作家,吳文藻曾說過,冰心是一個“新思想舊道德兼備的完人”,[1]她把“母愛”的精髓理念深深植根于中國傳統的文化當中,提出:“關于婦女運動的各種標語,我都同意,只有看到或聽到‘打倒賢妻良母的口號時,我總覺得逆耳刺眼。當然,人們心目中的‘妻與‘母是不同的,觀念亦因之而異。我希望她們所要打倒的,是一些怯弱依賴的軟體動物,而不是像我的母親那樣的女人?!盵2]她所倡導的并非推翻傳統的“賢妻良母”,而是建立“新賢妻良母”。當時一方面是女性自我意識的逐漸明晰與覺醒,另一方面則是女性在現實生活中的艱難處境,面對這樣的矛盾,冰心試圖以“頌母”的方式在“愛的哲學”中把母親從沉重而虛偽的傳統文化品格中解脫出來,顯現出母親人性的真實,將“五四”新文化的精神內涵注入“賢妻良母”的傳統道德體系中。
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來,隨著第二次世界女權運動的蓬勃興起,很多西方女性知識分子對女性歷史命運和現實境遇,尤其是對長期以來被男權定義的母親形象進行了新一輪的深入思考,如西方女權主義經典作家波伏娃所說:“母性往往含有自我陶醉,為他人服務、懶散的白日夢、誠懇、不懷好意,專心或嘲諷等因素,是一種奇怪的混合物?!盵3]此類異于傳統的母性解讀潛移默化地對中國女性作家創作產生著影響。不同于“五四”時期洋溢著人道精神與博愛光輝的母親形象塑造,新時期的女性文學創作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女性文學時代。在80年代人文主義思潮的影響下,女性意識逐漸走向自覺,新時期的女性創作逐步將視角轉移到女性自身和女性潛藏著的內心世界上來,文本中常常交織著女性的迷惘、痛苦、幽怨與抗爭,深度關懷女性的生存困境和精神成長,關注女性作為社會角色的自我抗爭并對其心靈幽暗之處進行自我審視。鐵凝便由此開啟了一扇通過“審母”從而毅然決然地反叛女性宿命說的大門。
二、從“頌母”到“審母”的母親形象塑造
正如冰心在《關于女人》的后記中強調:“世界上若沒有女人,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盵4]她所塑造的母親形象也正是彰顯了“真”、“善”、“美”的品質,但冰心所贊頌的并不是傳統男權話語系統中凌駕于性別、皈依于道德的神話色彩濃重的母親,而是將“母親”這一角色還原到日常生活中,以通俗細微的視角,甚至是以自身的情感體驗去重新書寫“母親”這一形象。她在瑣屑的日常生活中提煉出一個個看似普通,卻圣潔、慈愛,在兒女生活和成長中起到愛護、教育、言傳身教的引導作用的母親,這種“頌母”模式構建出了一個擁有更純粹的人性溫暖的母愛世界。在小說《超人》里,冰心這樣描寫母親“星光中間,緩緩地走進一個白衣的婦人,右手撩著裙子,左手按著額前。走近了,清香隨將過來,漸漸的俯下身來看著——目光里充滿了愛?!笔?、優美、純凈而透明,這正是冰心心目中理想的母親形象, 也是那個時代許多作家和讀者崇奉的精神偶像。在其詩歌集《繁星》《春水》中,則體現出了詩歌化的“頌母”書寫模式,這種愛與自然、家庭緊密融合變得愈發真實可感?!段业哪赣H》一文中更是呈現出一個完整明晰的新良母型形象,“她不但是我的母親,而且是我的知友。我有許多話不敢同父親說的,敢同她說;不能對朋友提的,能對她提。她有現代的頭腦,穩靜公平的接受現代的一切。她熱烈的愛著‘家,以為一個美好的家庭,乃是一切幸福和力量的根源?!盵5]這樣的“母親”勤于治家,知書達理,且不排斥現代思想,可以說,這儼然是一個開明大度、有膽有識的現代母親形象。由此可見,冰心筆下所頌之母都是無私、善良和愛的化身,她是阻隔外界風霜雨雪的溫暖港灣,是撫慰迷惘痛楚的心靈良藥,更是眾多迷失于社會浪潮與文化沖突中青年志士的人生航標。
而對于鐵凝來說,雖然在某些作品中對母親形象的塑造依舊存留傳統文化的母性神話色彩,如《孕婦與?!分型瑫r孕育著生命的女子和牛、《麥秸垛》中的大芝娘等形象,但縱觀其眾多作品中對母親形象的書寫,她顯然早已脫離了冰心的“頌母”模式,開啟了一個“審母”的新時代。在《沒有紐扣的紅襯衫》中,安然的母親相比其他人物而言似乎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母親形象,她將工作、面子都置于家庭兒女之上,極力想擺脫“家庭婦女”的角色卻導致了作為母親的嚴重失職?!睹倒彘T》中,蘇眉與蘇緯的母親莊晨除了每月為蘇眉姐妹交付生活費外,在女兒的成長過程中,基本沒有過多的情感投入,更沒有以一個母親的傳統身份給予蘇眉姐妹足夠的溫情關切?!队肋h有多遠》中白大省和“我”的母親同樣也是一個被作者進行無母化處理的母親形象,她直接把“我”和白大省往外婆家中一放,便絲毫不聞不問,與安然的母親和蘇眉蘇緯的母親相比,這一形象似乎更加徹底地反映了鐵凝對母親形象的刻意回避和對母愛的重新審視。如果說這種“無母化”處理還僅僅停留于對母職缺失、母愛缺席思考的層面,那么《玫瑰門》中的司綺紋和《大浴女》中的章嫵則反映了鐵凝更加深刻和明晰的審母意識。她徹底顛覆了男權話語下母親賢良淑德、溫柔善良的固有形象,毫不留情地揭露剖析母親作為社會中獨立的女性個體的一切陰暗、丑陋和不堪,從女性心靈隱蔽的幽暗之處探尋“母親”這一形象在新時代背景之下的意蘊內涵。司綺紋是一個復雜而多面的母親形象,從一個受五四思潮影響的天真少女到一個近乎變態的復仇者、窺視狂,也恰恰顯示了女性內在心靈結構的復雜性。她原本是想做一個規矩的女人、規矩的母親,但在殘忍的現實面前她艱難地進行著女性自我的抗爭,這就造成了母性的扭曲,可以說她“無時不在用她獨有的方式對她的生存環境進行著貌似恭順的騷擾和褻瀆,而她每一個踐踏環境的勝利本身又是對自己靈魂的踐踏?!盵6]而《大浴女》中母親章嫵的形象也是耐人尋味的,作為母親的章嫵為了貪圖安逸,與唐醫生發生不正當的男女關系卻把留在城里照顧一對女兒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凈。為日后埋下更大隱患的是她生下了尹小荃,一個她與唐醫生不光彩關系的見證。尹小荃的死成為兩個女兒揮之不去的夢魘,也使章嫵甘愿忍受丈夫的厭惡而痛苦萬分,章嫵似乎是一切罪孽的根源,因而也集中了更多的審視目光。在鐵凝的作品中,“母親”這一形象有著自己的欲望和渴求,卻難免成為自己以及兒女雙重悲劇命運的始作俑者。反叛了長久以來處于道德圣壇之上的母親形象,也不同于冰心式的人性圣母,鐵凝通過對“母親”毫不留情的嚴厲審視反觀人性之惡,剝離了“母親”這個詞語身上被男權話語強加的光環和神圣意味,把“母親”還原為實實在在的社會人。
三、從“頌母”到“審母”的女性意識發展
在中國傳統的文化價值體系中,“母親”這一形象受到了父權話語下“三綱五常”與“三從四德”等封建倫理秩序的長期禁錮,關于“母親”形象的敘述大部分情況下也掌握在男性手中,女性缺少甚至喪失了自己的言說方式。而冰心在“五四”思潮與西方人道主義思想影響下對于母親的盛情禮贊則重新喚起了被掩埋已久的人的真性情。“母親”的博愛與偉大在文學作品中得到了盡情的彰顯和張揚,“母親”這一形象也擁有了更多自然的人性之愛,這無疑具有顛覆和啟示的意義,也顯示出女性作家對母親形象的自覺選擇和女性意識的覺醒。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歌頌母親與母愛,重構母親的人性品質,實質上是建構女性自身的性別文化的開始,也是探尋“五四”新文化背景下女性追求自我價值的一個特別視角。然而,冰心具有突破性意義的“頌母”寫作雖然使“母親”這一形象完成了從古代“道德圣母”到現代“人性圣母”的超越與轉變,也凸顯了女性作家開始從女性自身主體性的角度對母親形象加以闡釋,但卻沒有真正顛覆母親神話模式,而是重塑了新一輪意義上的母親神話。這也就意味著女性意識的覺醒尚沒有完全擺脫傳統的束縛,對母親的謳歌尚缺乏清醒和理智,對母親人性缺陷的真實性欠缺深入的審視,難免也會再次跌入男權規約下女性的傳統宿命一一只有母親和母性才能實現女性自我價值。
與冰心“頌母”模式截然相反的“審母”書寫則從更深刻的視角深人到了女性潛藏著的內心世界,關懷女性的生存困境和精神成長,這正是更為自覺和成熟的女性意識在母親形象塑造之中的折射。盡管在古典文學中曾經出現了為數不少的“惡母”與“丑母”形象,比如漢樂府民歌《孔雀東南飛》中的焦母,《西廂記》中的崔母等,但她們的“惡”與“丑”都是建立在維護倫理秩序之上,皆是為了體現父權立場和父權意志。而以鐵凝為代表的“審母”書寫則深深地表現了女性本身的自審意識和對女性靈魂超越的渴望與追求。如鐵凝所說:“當你落筆女性, 只有跳出性別賦予的天然的自賞心態, 女性的本相和光彩才會更加可靠。進而你也才有可能對人性、人的欲望和人的本質展開深層的挖掘。”[7]她正是去除了傳統母親身上附加的男權文化含義,也拋開了冰心等作家所塑造的“人性圣母”的光輝,將母性之陰暗、弱小的非常情態予以寫實展現,從更深層面審視“母親”、審視女性自身,彰顯了對現代女性獨立健康的生活空間以及對自然理想母性的追尋與向往。
從“頌母”到“審母”的母親形象書寫轉變是對男權中心文化進行強烈反抗和顛覆的過程,也是女性意識覺醒并發展的過程。而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與女性自我意識的日益增強,關于母親及母愛主題的書寫必將更加豐富和深入,我們也期盼著在未來漫長的文學探索歷程中對女性靈魂更大程度的超越和對人性更深層次的挖掘。
注釋:
①卓如:《冰心全傳》上,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年版, 第272頁。
②冰心:《我的母親》,《冰心文集》第1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316-317頁。
③[法]西蒙·波伏娃:《第二性》(全譯本) ,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版,第286頁。
④冰心:《<關于女人>后記》,載《關于女人和男人》,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19頁。
⑤冰心:《我的母親》,《冰心文集》第1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316-317頁。
⑥鐵凝:《<玫瑰門>懇談錄》,見《文學四季》創刊號,北京,作家出版社,1988年版。
⑦鐵凝:《玫瑰門·寫在卷首》,載《玫瑰門》,春風文藝出版社, 2003年版,第 1-2頁。
參考文獻:
[1]劉莉:《玫瑰門中的中國女人——鐵凝與當代女性作家的性別認同》,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2]雷水蓮:《中國現當代女性文學的整合審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3]盛英:《中國女性主義文學縱橫談》,九州出版社,2004年版。
[4]樂鑠:《中國現代女性創作及其社會性別》, 鄭州大學出版社, 2002年版。
[5]盛英:《中國女性文學初探》,中國文聯出版社,1999年版。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