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天
(重慶交通大學 外國語學院,重慶,400074;澳門大學 人文學院,澳門 999078)
《孫子兵法》是公元前5世紀左右孫武撰寫的軍事著作,是家喻戶曉的中國文化典籍。其語言高度精簡,意蘊深厚,富有詩意,論斷也大多成為名言警句。自誕生之日起,《孫子兵法》就被中國歷代學者、將軍和政治家廣為傳誦、評論、研究和應用。從6世紀開始,這一文化瑰寶就被翻譯傳播到海外,在世界范圍內產生影響。《孫子兵法》的翻譯是一個蔚為壯觀的跨文化交流現象。據不完全統計,截至2011年底,《孫子兵法》已被譯為日語、朝鮮語、法語、俄語、英語、德語、韓語等30余種外語(蘇桂亮,2011:154)。在外語譯文中,又存在不同的版本。高殿芳(1995)認為英語譯文有30多個版本,據蘇桂亮(2011)統計,國內外迄今已出版《孫子兵法》的英譯專著200余種(部)。根據筆者的統計,英文譯本的譯者已有50多個。
學界對《孫子兵法》的翻譯研究已經有了50年歷史,現存文獻共有150多篇(羅天、張美芳,2014),其主題涉及譯文評析(如Lau,1965)、翻譯策略(如黃海翔,2008)、文獻學(如章國軍,2013)、復譯誤讀(如屠國元、章國軍,2013)、文化負載詞(如吳莎,2014)等。然而,少有學者討論初期的軍事譯本如何在文本之內有效地達成中西文化交流。本文應用文化聚合理論,以《孫子兵法》翟林奈(Lionel Giles)的譯本(以下簡稱“翟譯本”)為個案,綜合考慮正文和副文本,研究軍事典籍英譯初期的中西文化聚合現象,并探討其背后的原因。
克雷默(Kramer,2009,2010)認為:文化聚合是一種與文化調適、文化同化相區別的文化間的交流理論。它解釋移民如何理解他們所遷入的領土。文化聚合涉及新信息與舊信息的整合過程,事關增長、學習、改變、成長以及共同進化。文化聚合意味著將不同背景、不同經歷的陌生者聯系在一起,理解世界,共享文化。與此相似的是,科恩將文化聚合定義為:把來自多種源頭各不相同的元素聚集在一起,特意創造新的文化產品的過程,而這些不同的組成元素或多或少保留了各自獨立的身份(Cohen,2009)。
克雷默和科恩都認為文化聚合與文化同化、文化雜合等概念有著不同之處。例如,科恩曾明確指出:
文化聚合與文化同化相異,因為聚合并不意味著用新的文化元素替代已有的元素。文化聚合與文化移入和擴散也不同,是因為它不是一個延長的漸進的過程,而是一個有意為之的陡然發生的過程。它類似于合并和雜合卻不雷同,因為在聚合過程中,各組成要素的獨特身份或個性被保留下來,并未溶解成為一個新的、統一的整體,或者組成毫無差別的混成曲。當代文化聚合的美學魅力就恰恰在于這些迥然各異的因素之間尚未消解的張力。(Cohen,2009:44)
文化聚合常常發生在某種中外文化交流的最初階段(Kramer,2009)。文化聚合體現在生活的各個方面:美食、服裝、發型、說話方式、商業運作等等。多元文化社會中的聚合例子舉不勝舉,比如咖喱漢堡、用傳統日本樂器演奏爵士、在美國橄欖球開賽前表演波利尼西亞武士舞等。在當代西方,文化聚合大量出現在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中。他們向東方文化(如亞洲)或者“原始文化”求助,尋求復興西方文化的方法,其中最為突出的早期案例就是詩人龐德在《詩章》中采用了文化聚合方式(Cohen,2000:45)。這主要體現在龐德在《詩章》的英文詩歌中大量嵌入漢字,以字代義,甚至拆解漢字,以產生意外的詩意或哲理意義(趙毅衡,2013:227)。
克雷默(Kramer,2009)闡釋了文化聚合的影響。在文化聚合過程中,新的文化元素被接收,并從舊元素的角度被闡釋。同時,舊元素或舊的主流文化得到重新解釋和更新,因此文化聚合促成了健康的競爭。不同文化相遇、混合、聚合,就會發生共同進化。聚合與共同進化是一個永不停歇的動態系統,持續地攪動差異,產生新的意義、樣式、產品、競爭和沖突。
翻譯常常是不同文化之間交流的重要手段,也是一個文化產品的生產過程。普遍的觀點認為文化交流通常發生在譯本已經出版、抵達目標讀者之后。然而,從文化聚合的角度來看,如果某個譯本中既有來自源語文化的新信息、新樣式,也有來自目標語文化的舊信息、舊樣式,那么,該譯本實際上已經構成了文化聚合。從本質上看,在譯本內部已經啟動了文化交流。
由于本研究重點考察中西軍事文化交流之初的翻譯情況,因此需要選擇具有開創性的重要譯本。翟林奈1910年的版本被公認為第一個具有學術價值的譯本,廣受歡迎,在《孫子兵法》西傳過程中貢獻巨大,影響深遠。據統計,翟譯本被再版、重印的數量居各種英譯本之首。僅在2006至2010年間,就出版了翟譯本的30個版本,另有11本書根據翟譯本改編而來(蘇桂亮,2011)。翟譯本所依據的原文來自于清代學者孫星衍(1752-1818)所編校的《孫子十家注》,這是最為流行、公認的權威版本。
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以定性分析為主,定量分析為輔。研究步驟為:首先,對譯本正文和注釋中出現的中西軍事文化聚合的現象進行數量統計;其次,對具有代表性的例子進行分析;再次,對文化聚合的效果和原因進行分析。
在分析過程中,需要綜合考慮正文和注釋之類的副文本。這是因為譯文中的副文本既有吸引和引導讀者的功能,也有文化翻譯的功能(Watts,2000:31)。《孫子兵法》原文和譯文中注釋所占篇幅都較大,地位重要,含有大量的軍事文化元素,因此不容忽視。
通過對比,可以發現翟譯本對正文的翻譯較為完整和忠實,原文正文7000余漢字,譯為1萬多英文單詞。然而,對注釋則采取了改寫的方法,原文注釋13.3萬漢字,翻譯之后僅有4.5萬單詞。翟譯本的注釋共有550條,內容包括:1)大部分編譯自原文評注,以闡釋中國古代軍事文化為主體;2)翟林奈所撰寫的注釋,其中有關西方軍事文化的共有50余條;3)另有少量對卡爾斯羅普譯本的批評。本文主要關注注釋的前面兩部分內容,探討其中存在的中西軍事文化間的聚合現象。
單從語言因素考慮,翟林奈翻譯時可以采用直譯、意譯或者音譯,并用中國學者的評注來解釋意義,他完全可以不用增添來自西方文化的注釋。因此,可以判斷,翟林奈增添這些注釋,并不主要因為語言差異所迫,而是他有意為之。從時間上看,這種行為發生在中國軍事文化西傳的最初階段,頗具開創性。
中西軍事文化既有相同之處,也各有特色,可以互為印證。翟譯本中,大量來自西方文化的戰例、軍事名人、著作、術語和思想等被用來解釋說明《孫子兵法》這一中國軍事典籍,產生了中西軍事文化的聚合。
首先,翟林奈在注釋中引用了13個西方戰例,來佐證孫子的軍事思想。如滑鐵盧之戰 (5,48,130)、特拉法加戰役(57)、馬倫哥戰役(57)、布爾戰爭(18)、特拉比亞會戰(66)、色當戰役(17)等①文中僅注明頁碼的夾注均出自翟林奈所譯《孫子兵法》。。例如:
(1)原文: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17)
譯文:Hence to fight and conquer in all your battles is not supreme excellence;supreme excellence consists in breaking the enemy’s resistance without fighting.
注釋:Here again,no modern strategist but will approve the words of the old Chinese general.Moltke’s greatest triumph,the capitulation of the huge French army at Sedan,was won practically without bloodshed.
例(1)中,孫子的重要戰略思想“不戰而屈人之兵”被準確地翻譯為“Supreme excellence consists in breaking the enemy’s resistance without fighting”。然而,翟林奈沒有就此止步。他在注釋中首先評論:“任何現代戰略家都會贊同孫子這位中國古代將軍的言論。”隨后,他又援引西方戰例:“毛奇在色當戰役中打敗人數眾多的法國軍隊,兵不血刃就取得了勝利。”毛奇是普魯士名將、軍事戰略家。普法戰爭時期,他指揮普軍在色當戰役中取得決定性勝利,為實現德意志統一做出重大貢獻。色當戰役是一個典型的包圍戰。1870年9月1日,毛奇率領普軍從四面將法國軍隊包圍在色當城,俘虜了法國皇帝拿破侖三世、法軍元帥麥克馬洪以及12萬法軍。對西方讀者而言,色當戰役是舊信息,孫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思想是來自東方的新信息,舊信息用來闡釋、佐證新的信息,既加深理解,又十分具有說服力。
其次,翟譯本援引了22位來自西方的軍事名人,有的還多次引用,例如引用19世紀法國著名軍事家拿破侖8次、北非古國迦太基名將漢尼拔5次、英國著名軍事統帥惠靈頓公爵4次、法國六大元帥之一蒂雷納子爵、普魯士軍事家腓特烈大帝、羅馬共和國末期的軍事統帥裘力斯·愷撒、美國內戰時期南方將領喬納森·“石墻”·杰克遜各3次。
(2)原文:兵者詭道也。
譯文:All warfare is based on deception.
注釋:The truth of this pithy and profound saying will be admitted by every soldier.Col.Henderson tells us that Wellington,great in so many military qualities,was especially distinguished by“the extraordinary skill with which he concealed his movements and deceived both friend and foe.”
例(2)中,“兵者詭道”是《孫子兵法》的重要軍事思想,翟譯本對此句的翻譯簡潔到位。在注釋中,他首先對孫子的思想進行了積極的評價:“任何士兵都會承認這條簡潔有力、意義深遠的名言中所蘊含的真知灼見。”其次,引用了亨德森上校(Col.Henderson,1854-1903)對惠靈頓公爵(Duke of Wellington,1769-1852)的評價,佐證孫子詭道思想的精妙:“惠靈頓尤為擅長隱蔽其軍事行動,欺騙敵軍和友軍。”亨德森是英國著名的軍事家,撰寫有《石墻杰克森和美國內戰》(Stonewall Jackson a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戰爭的科學》(The Science of War)等名著。惠靈頓公爵是英國著名軍事家、統帥、拿破侖戰爭時期的英軍將領、第21位英國首相。他參加過西班牙半島戰爭、打敗拿破侖的滑鐵盧戰役等,頗有戰功,是世界歷史上唯一獲得英、法、俄等7國元帥軍銜者。翟譯本利用這些西方軍事天才來證明孫子的軍事洞見,頗有說服力。中西軍事名人互相印證,互相支持,但又相互獨立,形成了中西軍事文化的聚合。
例(3)原文: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譯文:In all fighting,the direct method may be used for joining battle,but indirect methods will be needed in order to secure victory.
注釋:Chang Yü says:徐發奇兵或搗其旁或擊其后。Steadily develop indirect tactics,either by pounding the enemy’s flanks or falling on his rear.”A brilliant example of“indirect tactics”which decided the fortunes of a campaign was Lord Roberts’night march round the Peiwar Kotalin the second Afghan war.
例3中,奇正相依是孫子軍事思想的又一大特色。在正文中,“奇”被譯為 indirect methods,在注釋中,又稱為indirect tactics。此外,翟林奈既引用中國古代學者張預的評注,又援引英國陸軍元帥弗雷德里克·羅伯茨在第二次英國—阿富汗戰爭中的戰例。羅伯茨指揮了1878年在佩瓦科塔爾山口的戰役,通過快速機動包抄,將一只強大的阿富汗部隊趕出陣地,大獲全勝。這次戰役很好地佐證孫子奇兵制勝的思想。
再次,翟林奈在注釋中引用了13本西方軍事著作。例如:他4次提到了西方軍事書籍《偵查指南》(Aids to Scouting),2次提到了《戰爭的科學》。《偵查指南》是由國際童軍運動創始者羅伯特·貝登堡所著的小冊子,1899年出版,列入 Gale and Polden出版社的軍事叢書。主要內容有偵察訓練,包括跟蹤、發現痕跡、推理、隱藏等。閔福德認為:“翟林奈看到了孫子思想與軍事偵察訓練之間的關聯,并不斷地尋找他們之間的共鳴之處。”(Minford,2008:xxii)
翟譯本還利用西方軍事術語來闡釋中國軍事事件。例如,翟林奈(50)曾在注釋中這樣解釋中國學者張預的評注:“He instances the action of Zhuge Liang,who sent the scornful present of a woman’s head-dress to Sima Yi,in order to goad him out of his Fabian tactics.”該句中,司馬懿是中國三國時期的軍事家。翟林奈使用西方軍事術語“Fabian tactics”(費邊戰術)來描述司馬懿的避戰策略。費邊戰術源出古羅馬大將費邊(Fabius),指的是避免陣地戰和正面沖突,采用消耗戰,拖垮敵軍贏得勝利的戰術。此處,西方軍事術語“費邊戰術”和中國古代軍事人物與事件的對接,形成了中西軍事文化的聚合,給西方讀者帶來一種新奇的閱讀體驗。
在表現方式上,孫子原文用大量的比喻來傳達軍事思想,翟譯本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采取直譯的方式將它們保留下來。例如,翟林奈認為“蟻附”是一個“生動的比喻”,并將它直譯為“like swarming ants”(19);認為軍隊行動“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的比喻十分恰當,并將其譯為“Let your rapidity be that of the wind,your compactness that of the forest”(61);將“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趨下”直譯為“Military tactics are like unto water:for water in its natural course runs away from high places and hastens downwards”(53)等。
尤為重要的是,翟林奈在援引西方軍事文化元素之前,常常對孫子的軍事思想先進行贊頌。上面例(1)、例(2)即是如此。其他的類似的評論還有:“又一個令人信服的軍事理論”(18);“如果有人覺得孫子在這一點上強調過度了,他最好讀讀亨德森將軍的意見”(131)等等。翟林奈的這些評論至少說明:(1)他對于孫子的軍事思想懷有崇高的敬意;(2)他的主要目的是證明闡釋孫子的軍事思想,而不是西方軍事文化。
翟譯本的中西文化聚合策略,有助于西方讀者理解中國軍事文化。1910年,波爾在對翟譯本的書評中,就指出了這一特點:翟林奈的注釋中“還有大量戰爭的實例,不僅來自中國古代,而且還出自西方古代和現代,全都用來闡釋孫子的軍事原則”(Ball,1910:964)。在波爾看來,這些注釋發人深省,富于暗示。
特別重要的是,這種文化聚合策略使得中西軍事文化元素陡然之間碰撞在一起,又由于這些文化元素保持了各自的身份,所以能夠為后期西方軍事文化的進化創造條件。具體而言,翟譯本對英美軍事戰略家,特別是英國著名軍事思想家李德·哈特(Liddel Hart,1895 -1970)產生深遠影響。
1927年,哈特閱讀了翟譯本,深受啟發,對其贊嘆不已,倍加尊重。閱讀之前,哈特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戰術思想“Expanding Torrent Theory”,即洪水泛濫理論,強調在進攻中插入敵人陣地,以自動、持續的滲透性進攻擴大戰果。據他回憶:“當我研讀孫子在兩千年前所寫的有關戰爭藝術的古書時,我發現其所用的比喻和我用的非常接近。”(Hart,1955:44)此處所指的比喻即為翟譯本中“Military tactics are like unto water”一句。可見,翟譯本中這一直譯,使得哈特發現孫子的思想與自己竟然不謀而合,高度契合,難免會產生強烈共鳴。
其次,1929年,哈特根據孫子的奇正思想提出了間接路線戰略,開啟了中國戰略思想融入西方的歷程(Yuen,2014:127-128)。哈特(1963)曾說:“當我閱讀《孫子》之后,發現書中還有許多內容都和自己的思想路線完全符合,尤其是他經常強調出其不意,追求間接路線”。哈特所用 indirect approach與上文例(3)中的indirect tactics和indirect methods如出一轍。顯然,哈特充分理解吸收了例(3)譯文中所提出的孫子奇兵思想,而這個譯文中同樣使用了中西軍事文化聚合策略。
1954年,哈特在其名著《戰略論:間接路線》(1954)的扉頁上,直接引用了翟譯本中的13句名言。這些名言,應當是哈特對于翟譯本印象最為深刻的地方。其中,有4句來自上文例(1)、例(2)、例(3),還有1句包括“兵形象水”的比喻,它們在翟譯本中均涉及到中西文化的聚合。可以推斷,文化聚合策略對哈特理解孫子思想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哈特(1963)對孫子極為推崇:“孫子的《戰爭藝術》為世界上最古老的兵書,但其內容的淵博和理解的深入卻無人能及,可以稱之為有關戰爭指導的智慧精華。”
由哈特開始,越來越多的英美軍事戰略家,如柯林斯(John Collins)、博伊德(John Boyd)等,開始用孫子的軍事思想重新定義西方戰略,重新建構西方戰略理論,使其在整體上與中國戰略思想合拍(Yuen,2014:127);孫子也被英美軍事院校廣泛學習;在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反恐戰爭等戰場上美軍也積極實踐孫子的軍事思想。所有這些都推動了英美軍事文化的進化。
值得一提的是,中西文化聚合的策略在一些《孫子兵法》的后期譯本中被繼續發揚。例如坎特雷爾(Cantrell,2003)所編輯的翟譯本中,西方軍事文化元素占據了編者注釋的主體地位。當代漢學家閔福德(Minford,2002)的譯本,也頗具中西文化聚合的特點。
翟譯本中存在著大量的中西軍事文化因素的聚合。那么,我們需要考慮兩個問題:(1)為什么翟林奈能夠成功達成這種文化聚合?(2)這種文化聚合是否確有必要?要回答它們,需要返回到當時的社會歷史文化語境,去考察譯者身份、目標讀者和權力機構等因素。
翟林奈作為漢學家的譯者身份使得譯本內中西文化的聚合成為可能。翟林奈的父親翟理思(Herbert Giles)就是著名的漢學家。他子承父業,也成為當時杰出的漢學家。由于在牛津大學的古典文學系受到良好教育,他能用幾種歐洲語言廣泛閱讀西方典籍(Minford,2008:xv)。后來在大英博物館長期工作(1900-1940年),負責中文圖書的管理,他精通漢語和中國典籍,曾經翻譯過《老子》、《莊子》、《孔子》、《列子》等書籍。他對中國文化頗為尊崇,曾自詡為道士(Minford,2008:xvi)。翟林奈是一位學貫中西文化的學者,對他而言,在翻譯之前閱讀幾本西方軍事著作易如反掌,把這些西方軍事典故添加到譯文中也并非難事,因此,中西文化的并置可謂信手拈來。
翟譯本中文化聚合策略的選擇與其目標讀者對象也不無關系。首先,翟林奈的目標讀者包括他的兩個曾經從軍的弟弟,翟林奈希望他們也能從中獲益。一個是瓦倫丁(Valentine Giles),他曾在皇家工程師擔任陸軍上尉。翟林奈在扉頁上明確指出:“謹以此書獻給我的弟弟瓦倫丁上尉,希望2400多年前的這本古書能為今天的軍人提供有價值的參考。”另一個弟弟是蘭斯洛特(Lancelot Giles)。他1899年服役于進駐北京的英國使團,擔任實習譯員,1900年義和團起義時期,與當時的起義者發生了貼身對戰,后因保衛使團而獲得軍功(Minford,2008:xxii)。此后,在中國多地擔任英國駐華外交官。因此,翟林奈的兩個弟弟對于中國軍事文化均有學習的需求。其次,翟林奈的目標讀者極有可能包括當時其他英國軍人。翟譯本出版前后,中英兩國之間戰事不斷,英國軍人迫切需要學習中國的軍事思想。而在當時,他們對于中國文化了解不多,要深入領會孫子的軍事思想還有一定困難,尚需借助熟知的西方文化。因此,翟林奈不厭其煩地引用西方軍事典故、名人名言,形成中西軍事文化的碰撞、聚合,以便增強讀者的理解,激發他們的靈思。
翟譯本內中西文化聚合與當時的權力機構也不無關系。20世紀初,英國政府大力推進漢學,促成了漢學的繁榮。1906年,財政大臣組成一個專門委員會,考慮在倫敦設立東方學研究機構。這種對中國文化的熱忱實際上起源于大英帝國的殖民政策和商業利益。(陳友冰,2008:37)鴉片戰爭以來,英國依靠戰爭,從中國獲得了巨大的商業利益,研究中國的軍事文化就變得更為緊迫。因此,翟林奈采取中西軍事文化聚合策略,能夠更有效地幫助英國軍事、政治、經濟等機構理解中國軍事思想,滿足可能來自當時英國權力機構的要求。
由于受到譯者身份、目標讀者以及權力機構的影響,《孫子兵法》翟譯本中廣泛存在著中西軍事文化元素的聚合現象。來自中國古代的嶄新文化元素與西方原有的文化元素并置在一起,互相作用,互相闡釋,為孫子的軍事思想被西方讀者的理解、敬重和應用創造了條件,推動了西方軍事文化的進化。
翟譯本內中西文化聚合的策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應該說,這種文化聚合實際上已經播下了中西軍事文化進一步演化的種子,作為譯者的翟林奈也是這種交流的發起者和推動者。由此可見,中外文化的交流不僅發生在譯本被印刷、傳播、閱讀之后,而且很有可能首先發生在譯本內部,以文化聚合的方式出現。這對于典籍翻譯的實踐與研究無不具有啟示意義。
致謝:本文在研究過程中得到了澳門大學張美芳教授研究項目“Functional 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 Studies:Theories and Applications”[MYRG103(Y1-L2)-FSH12-ZMF]以及英國Kirsten Malmkjr教授所主持的AHRC研究項目“Key Cultural Texts in Translation”的資助。在此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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