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兮煬
(倫敦大學學院,英國 倫敦 WC1E 6BT)
至少在兩周時期,銅鏡已是精美青銅器的一個組成部分。銅鏡的制作工藝基本是以銅礦石和錫對半混合鑄模而成。《考工記》:“金錫半,謂之鑒隧之齊。”鄭玄注:“鑒亦鏡也。”古文中的“金”通常指銅,尤其是黃銅。其中的“鑒”則指鏡子。《左傳·定公六年》:“昭公之難,君將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定之(擎)鑒。茍可以納之,擇用一焉。”杜預注曰:“(肇)帶而以鏡為飾也,今西方羌胡猶然,古之遺服也。”[1]這篇文獻,多數學者認為是戰國時期的著作,但應該說也包含了商周以來青銅器鑄造經驗的總結。
宋代成書的《天工開物》中記載:“凡鑄鏡,模用灰沙,銅用錫和。……開面成光,則水銀附體而成,非銅有光明如許也。”[2]這里更加明確了銅鏡的鑄造方式是以銅錫合金為材料,鑄模成型,出模后打磨鏡面至光滑,再以水銀涂面,使鏡子更加光亮,而并非依靠銅鏡本身的光亮。
作為所有女性修飾容貌最重要的工具——妝奩,其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鏡與鏡匣,鏡匣即裝鏡子的盒子。
鏡子長期暴露在空氣中,其表面的水銀很快就會和空氣發生化學變化,使得鏡面不再清晰光亮,因此古人制作一種名為鏡匣的盒子,在不用的時候,將鏡子以布絹等織物包裹好,放在這種盒子中保存。
因為古代稱盛梳妝等用之物的小盒子為奩,故而又稱鏡奩。關于奩的稱呼,最為典型的著作是成書于東漢時期的《說文解字·竹部》中提到的:“鏡蘞。《離監》切音廉,本作奩。……從竹,斂聲。”作注為:“鏡匣也。”倉頡造字,以形會意。《說文》中的“蘞”,上為“艸”字頭,下為斂,有“收斂”之意。可以想見,最早的鏡匣應當是以竹、藤等纖維植物編織而成的。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中曾出土過兩個小圓竹笥,其中一個笥內放置有一面被鏡衣包裹的銅鏡,另一個則盛放著梳篦等物,[3]從器物功能看,應是楚時的竹胎妝奩和鏡奩。這也證明了春秋戰國時期的確有竹制的奩類容器。雖然竹這種材質很快消失在歷史中,但圓筒的形狀在此后仍然保留了較長的時間。有記載的魏晉墓室畫像磚上仍然有圓筒狀多層梳妝奩的圖案。
不過,現存記錄中最早的一個鏡匣是西周時期的一個裸人青銅奩,形狀為長方形。銅奩高11.6cm,長 12cm,寬 7.5cm,長方形,內壁微收。頂部有兩扇可以對開的小蓋,每蓋一紐,分別為男女裸體人物,面對面跪坐。奩下部,有六個人形器足,皆裸體驅膝,雙手在后背負器身。器物蓋子皆飾有對稱的梯形回紋,器身為雙層垂鱗紋,底部則為交錯的菱形網紋。
湖北江陵馬山一號楚墓中的另一個小圓竹笥是用來裝盛化妝品的。
伴隨著梳篦等物品的出現,梳妝奩的容積開始不斷擴大,以裝入所有與化妝有關的東西,且為了便于取用,梳妝奩的形制也從單一的一個盒子,慢慢在奩內進行合理的空間分割。
1964年出土的張士誠父母合葬墓中的一整套純銀團花紋梳妝奩及其內容物,現藏于蘇州博物館內。這一套元代純銀梳妝奩在形制上,就是繼單一鏡匣之后出現的一種典型梳妝奩。在大的梳妝奩(也稱“母奩”)中放置多個小的“子奩”,各個小的子奩中分別裝盛鏡子、梳篦、發飾、首飾、脂粉、毛筆(用來蘸脂粉在臉上描繪的工具)之類的物品。該梳妝奩成六瓣葵花形,通高24.3cm,內裝有包括銀鏡在內的共24件銀質梳妝工具。[4]
這種大的母奩內裝有幾個小的子奩的梳妝奩形制,自戰國時期就有了,當時稱之為“套奩”。大多裝有七個或九個小盒子,稱為“七子奩”或“九子奩”。
1972年,在湖南省長沙市馬王堆一號漢墓的遺冊中所稱的“九子曾(層)檢(蘞)”就是典型的有九個子奩的雙層圓奩;高19.2cm,直徑33.2cm。器身分上下兩部分,連器蓋共三部分。此時的梳妝奩已從單層盒子轉變為雙層,甚至多層。其中蓋和器身為夾苧胎,雙層底為斫木胎,器表涂黑褐色漆,再貼金箔,金箔上施油彩繪。蓋頂、周邊和上下層額外壁、口沿內以及蓋內和上層中間隔板上下兩面的中性部分均以金白紅三色油彩繪云氣紋,其余部分涂紅漆。上層放置手套三雙,絲綿絮巾、組帶、絹地“長壽繡”鏡衣各一件。下層底板厚5cm,鑿凹槽9個,槽內放置9個小奩,內放化妝品、胭脂、絲綿粉撲、梳、篦、針衣等。中國古代男女均蓄發,并各備妝具。雙層九子漆奩隨葬在馬王堆一號墓北邊箱,以絹地“信期繡”①信期繡:公元前二世紀后半葉(西漢)的繡品。1971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墓出土。繡地為羅,在羅地上用幾種絲線繡成花紋,針法為鎖繡法,圖案紋樣單元較小,線條細密,做工精巧,為當時最講究的一種繡品,是刺繡中的上佳珍品。夾袱包裹。[5]專家相信此物應當是墓主人長沙相利倉的夫人辛追所有。
中國古代通常以單數為尊為吉,因此,這種多子奩多以七個子奩或九個子奩的形制出現,稱為七子奩或九子奩。這些子奩均可以單獨取出,并且各自所裝盛的物品均有不同。一般來說,圓形或橢圓形的子奩裝脂粉類,長方形子奩盛簪釵步搖類,馬蹄形的盛梳篦,最上層大的奩則放置銅鏡。
幾乎一樣的九子奩式梳妝奩也在長沙咸家湖西漢曹撰墓中被發現,可見這種九子奩的樣式在漢代應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形制。在該墓葬中,同時發現的還有一枚十一子奩。這種十一子奩就非常罕見了,在長沙地區的漢墓中屬首次發現,也是已知漢墓中所含子奩數目最多的一個。
據其他地方考古資料顯示,這種款式和規格的梳妝奩一直沿用到南北朝末期。
1976年3月,于常州南郊茶山戚家村南朝墓中發現的一批南朝時期畫像磚中就有一塊侍女捧奩畫像磚。畫中侍女梳雙髻,手捧一個五層圓形梳妝奩,頂端有紐蓋。這一個梳妝奩的整體形狀沿襲楚墓中的竹筒,保持圓筒狀。而在結構和內容上都與漢代盛行的多子奩基本一樣,內置多個小奩,頂層為鏡奩,且在裝飾上更加復雜、華貴。可見魏晉時期,梳妝奩在形制上仍然繼承和發展了秦漢以來梳妝奩的形制。
同樣,在南北朝時期,逐漸衍化出了與現代常見梳妝臺和梳妝盒更為接近的多個抽屜式梳妝奩。北周庾信的《鏡賦》①庾信(513-581),字子山,小字蘭成,北周時期人。南陽新野(今屬河南)人。與徐陵一起任蕭綱的東宮學士,成為宮體文學的代表作家;他們的文學風格,也被稱為"徐庾體"。死于隋文帝開皇元年。有《庾子山集》。中就有“暫設妝奩,還抽鏡屜”的詩句,就說明當時已出現了抽屜式梳妝奩。雖然沒有魏晉時期實物出土,但在江蘇武進發掘出的一款南宋的鏡箱,整體呈箱型,箱頂有蓋,蓋子下是較為扁平的抽屜,其中設有一個支架,彼此榫卯關巧相連,打開箱蓋立起支架,自然就形成了一個可以安放銅鏡的支架。這是將原本置于頂層的鏡奩功能化,解決了鏡子的擺放問題,已可以看出現代直接鑲嵌鏡子的箱蓋的早期雛形。鏡層下面或者是幾層大小不等的抽屜,或者是一扇對開門,門內有數層抽屜。都是由魏晉時期以前妝奩內眾多小奩的擺放固定化后演化而來,更加方便取用和整理。而這款南宋妝奩的描述都與北周庾信的《鏡賦》中的妝奩極為接近。可見至少在南北朝時期,已經有了后來抽屜式妝奩的近似款。
隨著晚清末年國門大開,西洋物什迅速涌入國內,傳統梳妝奩被迅速融合、改良,推陳出新。并出現了梳妝臺這樣的新品種。直到近幾年,由于對中國古典文化和傳統習俗的重視,才逐步以中國風形象的身份回到市面上。
可見,魏晉時期梳妝奩在形制上同時存在著和秦漢時期類似的圓筒形多子奩,也由多子奩進一步發展出來,與唐宋及此后妝奩相類似的抽屜式梳妝奩,具有強烈的承前啟后特征。而梳妝奩作為家具的一個分支,往往是一個時代社會文化、手工藝水平等的濃縮和固體的呈現。從對梳妝奩的分析可以看出,其所代表的魏晉文化也同時承載了秦漢輝煌,和此后各朝代潛在的基礎,且魏晉文化至少在藝術形式上已出現了共存與交融的局面。
[1][2]孟暉.能橫卻月,巧掛回風——閨閣中的鏡臺與鏡匣[J].紫禁城,2011,(3):190 -197.
[3]張梅,呂久芳.梳妝匣中的時代印記[J].家具與室內裝飾,2012,(6):46 -49.
[4]楊泓.考古所見南北朝家具[J].專家講壇,2011,(3):60 -65.
[5]肖湘,黃綱正.長沙咸家湖西漢曹(女巽)墓[J].文物,1979,(3):95 -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