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位東
(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南充 637009)
張獻忠屠蜀原因新論
黃位東
(西華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南充 637009)
明清鼎革之際,張獻忠率領農民軍入巴蜀,期間在四川進行瘋狂屠殺,將天府之國變為人間地獄,給時人帶來了難以抹去的傷痛。張獻忠如此瘋狂的舉動不僅與其成長經歷、川人反抗有關,且還與他的精神問題、心理問題和當時蜀人品性有極為密切的關系。
張獻忠;屠蜀;原因
張獻忠盤踞蜀地數載,造成四川十室九空,天府變荒原的景象,蜀人幾近滅絕,康熙年間才恢復生機。蜀中百姓本為安守臣民,為何卻要遭受張獻忠如此仇恨與殘殺,成為史學家們極感興趣的話題。長期以來,學者對張獻忠屠蜀原因的探討主要集中在川人反叛、小農意識層面,關于張獻忠心理和精神層面的提及卻相對粗淺,而對蜀人自身性格的研究也并未涉及。據此,可從三個方面作一簡析。
蜀人優良品質下降與張獻忠屠蜀有密切關聯。曾經蜀地百姓民風淳樸,崇尚仁義禮智信,和睦團結,人不知兵,但崇禎戌巳以后發生很大變化,呈現出川北人民剛率,西部百姓柔滑狡黠,川南地區風氣日下,而成都平原和川東百姓狡詐奸深、刻薄詭譎,人心難測的局面,與張獻忠率直粗暴的性格大相徑庭。
成都平原物產富饒,天府之國的美譽馳名全國,可正是富裕的田產資財助長了川人惡習,日日驕奢淫逸,無數商人交易損人利己、口是心非,貪官、學霸勢紳、土豪之人,結黨營私、魚肉百姓。久而久之,竟出現了蜀人歐陽直所說的局面,“又其最甚者,或父子相夷,或兄弟相害,或朋友相殺,或夫婦相傷,或親戚相殘,或宗族相賊,以致積憤不平,抑冤難訴……是知劫難之作,皆由人心之不善致之而蜀中之亂獨甚。而禍獨慘者,又蜀大人不善之心有以自致之也。”[1]
歐陽直本一介布衣,親身經歷張獻忠屠蜀始末,他記載的有關蜀風日下、道德敗壞嚴重的情況極為可信,因此,外來人士多對蜀人心存記恨,更不要說性格粗暴、率直的張獻忠。強烈的反感情緒激起他久存于心的殺念,在順治三年二月(公元1646年),逆嘗向天詛云:“人民甚多且狡,若吾力所不及,愿天大降災殃,滅其種類。”[2]因此,屠蜀之禍并非全由張獻忠的殘暴所致,當時川西平原上部分蜀人的道德因素也是招致禍端的原因之一。
張獻忠的特殊經歷使之成為一個有仇必報之人。據眾多資料記載,張獻忠小時候跟隨父親到四川內江販棗,把驢拴在鄉紳家門口石柱上,糞便將其泥污,鄉紳大肆羞辱他的父親,并要求他用手將泥污清理干凈,當時張獻忠怒目視之而不敢言語,發誓說:“我再次來時,一定要殺死你們,以解我心頭之恨。”泥污事件玷污了他強烈的自尊心,自此,張獻忠對四川人心生仇恨。
另一段經歷與士子、僧人有關。據說,曾經張獻忠在鄖陽戰敗,流浪深山,搶劫了某富裕僧寺,后僧寺合謀數十名讀書人打敗了他,從此與僧人和士子結下仇恨,決心以后必殺此類人加以報復。他入主成都以后,便以實際行動兌現自己曾許下的毒誓,先后制造四起屠殺士子事件,規模之大,場景慘烈。據歐陽這樣描述第三次屠殺士子得場景:“江水赤,尸積流阻,十余日飄蕩始盡。”劉景伯在《蜀龜鑒(卷三)》中也對第四次屠殺場景進行描述:“貢院左右設長繩,由東門入,凡身過繩者出西門,驅至青羊宮殺之,先后萬人,棄筆硯山積(岳半《記》二萬二千三百人)。”[3]總之,“獻忠大索全蜀紳士至成都,皆殺之。”[4]蜀中士子幾乎全被殺光。
屠殺僧人的原因與僧人的抵抗和宗教信仰有關。張獻忠攻打豹子洞七寶寺時,僧人晞容糾集壯士500人拒戰,張獻忠大敗,一天張獻忠突然率二萬人圍攻,致使“僧徒殲焉”。[5]第二件事是天主教傳教士利類思、安文思來川傳教,引發教派紛爭,而圣教備受張獻忠推崇,遂大殺僧道,故有記載:“因張獻忠占據蜀川,虐殺僧道,是其顯報也。”[6]后又記載某僧人違背清規,遂將成都眾僧殺絕,并令屬下各營將官,在各州縣一律仿效辦之。后來天臺山發現的雷音寺數百僧人骨灰就是張獻忠所為。
張獻忠的屈辱經歷在他心里種下下了深深的復仇種子,僧人拒戰則進一步加深他的復仇情懷,所以,屠殺僧、士不僅是因為張獻忠殘暴,也是其他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從張獻忠殺人的方式、性情、舉止和眾多近身之人的著述中可推斷,他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心理變態或精神失常,因而喪失理智,以暴力為樂。
第一,張獻忠一日不殺人,則悒悒不樂,其行為之變態,手段之殘忍,毫不掩飾自身變態的心理。張獻忠特別酷愛“香冢”,即所謂“賊斫婦女小足,疊累成峰”[7]的癖好。有一天,“賊偶沾瘧疾,對天曰:‘疾愈,當貢朝天蠟燭二盤。’眾不解。比疾起,令斫婦女小足,堆積兩峰;將焚之,必欲以最窄者置于上,遍斬無當意者。忽見己之妾足最窄,遂斫之,灌以油燃之。其臭達天,獻以為樂。”[8]張獻忠變態的殺人癖好遠不止此,他還發明了專以殘虐婦女的叫做“騎木驢”的殺人方式,極為獨特殘忍,將女子吊起,下置一木竿,割繩墜落,木竿從陰部貫之,鼻口而出,遭此刑之女,折磨三四日之后才死去。當時婦女聽此殘忍變態刑罰,驚恐不已,紛紛獻身。張獻忠的心理已扭曲至極,非常人所能理解。
張獻忠不僅以變態的方式殘殺婦女,在誅殺眾人時同樣變態,為此還發明多種刑法,其所創之法有“草殺”“天殺”、剝皮等,被殺者疼痛難忍、體無完膚。例如剝皮之法,就有多種花樣,有“從頭至尻一縷裂之,張于前如鳥展翅,率逾日始絕。有即斃者,行刑之人坐死。”[9]又有“凡所剝人皮,摻以石灰,實以稻草,植以竹竿,插立于王府前。街之兩旁夾道累累,列千百人。”[10]有小剝皮法,將人后背肩膀之皮從背溝分剝,揭至兩肩,饑餓痛極而亡。這些變態的手段不僅反映了張獻忠的性情殘暴,更反映出他的心理異常。
第二,從張獻忠的古怪性情和行為舉止,還能略推其精神異常。張獻忠據蜀后期,性情異常古怪,反復無常,稍有不順就雷霆萬鈞,而只有通過殺人才能使跌宕起伏的情緒稍為平靜。據他身邊的兩位牧師回憶,自己“在成都屢次見獻忠震怒,七竅生煙,人莫能當。無論宮人、大小官吏,稍有不順,怒即隨之,或令絞死,或令斬決,或命凌遲碎剮以緩斃命……二位司鐸屢見獻忠殘害生靈,勸諫不停,大為焦灼……獻忠殺人無算,屢自解云:‘吾殺若輩,實救若輩于世上諸苦。雖殺之,而實愛之也。’”[11]而且,“獻忠帶人無恒,時而愛之,時而惡之,百姓官吏,多死非命……獻忠野心難化,喜怒無常……適二司鐸入內謝恩,獻忠見之,咆哮如虎,怒罵之聲,遠近皆聞……”。[12]
“賊天性特與人殊: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流血滿前,其心不樂。”[13]就連自己的愛子和愛妻都難逃禍患,精神正常的人是不會做出這種違背天道的事情的,而張獻忠卻是一個異類。有一次,他的兒子夜過其前,呼之不應,既命殺之,次日詢問妻妾愛子所在,他才知道已被自己殺死,雖追悔莫及,但卻又將妻妾等數百人也殺掉了,可見張獻忠當時已出現精神恍惚的病癥。起義后期,他的精神問題愈發嚴重,甚至產生幻覺。據說,有一天“賊據食方丈,空際忽出無數手及案,爭攖取肴俎。”[14]又有一天“聞兩廂鼓樂音。賊起捉刀往覘,見有無頭伎女十余人,各撫琵琶簫管,賊大駭而仆。”[15]此時,張獻忠已表現出比較嚴重的知覺障礙,出現憤怒、憂傷、驚恐、逃避及攻擊的情緒和行為反應。
從眾多史料中都能窺見有關張獻忠行為表現的信息,總的說來,無非是焦躁狂妄、殘忍好殺、貪財好色、多疑古怪、喜怒無常等,但進一步分析可知,張獻忠是由一名性情中人蛻變為一名精神異常、心理變態的人。
張獻忠帝蜀僅三年就將川西各地百姓幾乎屠殺殆盡,究其原因,既有各將官昏庸無能導致張獻忠入蜀,為他提供屠蜀的客觀條件,又有蜀人和官兵的頑強抵抗。此外,蜀風日下、張獻忠的人生經歷及他的心理問題、精神問題是更為深層的原因。正因如此,張獻忠屠蜀是歷史必然,失敗也是歷史必然。
[1][10]歐陽直.蜀警錄[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185.188.
[2]沈荀蔚.蜀難敘略[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107.
[3]劉景伯.蜀龜鑒(卷三)[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277.
[4]計六奇.明季南略[M].北京:中華書局,1984.360.
[5]孫錤.蜀破鏡(卷三下)[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388.
[6][11][12]古洛東.圣教入川記[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13.24.25.
[7][8][9][13]彭遵泗.蜀碧(卷三)[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 167.167.164.164.
[14][15]孫錤.蜀破鏡(卷四)[A].何銳.張獻忠剿四川實錄[C].成都:巴蜀書社,2002.389.389.
【責任編輯:周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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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6-10
黃位東(1988-),男,四川仁壽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近現代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