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治華
(呂梁學院中文系,山西 離石 033000)
莫言小說中的鬼魅形象
覃治華
(呂梁學院中文系,山西 離石 033000)
鬼魅敘事如幽靈般一再附身于中國現代歷史的宏大敘述中,并由此勾連起與之相關的種種世態,這種與現代啟蒙敘事底色殊異的創作取向,無論是出于作家的理性反思,還是無意識創作,在提倡多元現代性、重視文化傳統差異的今天,都具有不可替代的意義。本文著重就莫言小說中的鬼魅形象進行詳細分析。
莫言;小說,鬼魅
在新時期作家中,莫言是一位擅長講述鬼魅故事的作家。莫言的故鄉高密離清代著名作家蒲松齡的故鄉不過幾百里,談鬼說魅的傳統與原始惡劣的生存環境鑄就了作家童年時期“對鬼的恐懼”。成年之后的追憶沖淡了對鬼魅的原始恐懼,而多少帶有一些審美味道。正是借助鬼魅故事或回憶提供的思維方式與敘述視角,莫言在小說創作中融錯覺、夸張、變形、荒誕、象征、反諷于一體,創造了天馬行空而又韻味無窮的藝術世界。
莫言早期涉筆鬼魅的作品致力于一種奇幻氛圍的營造,《草鞋窨子》講述荒誕不經的奇遇、鬼故事成為鄉民打發漫漫長夜的唯一方式,被壓抑的年代與力比多在口頭的鬼故事或實際上裝神弄鬼的舉動中得到釋放,讀來頗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奇遇》毋寧說是作家自己“走夜路”之恐懼情緒的釋放與藝術轉化,帶有“志怪”的流風余韻。《夜漁》則更離奇,“我”與九叔于秋夜在一片水澤捉蟹,九叔布置好之后卻變成了凝然不動、目光綠幽幽的吹哨人,“我”則在月光的照耀下,下河去追隨一枝潔白的荷花,后來又遇到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年輕女人,她不僅幫我捉滿兩麻袋螃蟹,還留下神秘的偈子。更為神奇的是,九叔實際上卻與家人徹夜都在尋找走失的“我”,而“我”二十五年后的奇遇則恰好印證了那神秘女人留下的偈子。拉美作家卡彭鐵爾說過:“神奇是現實突變的必然產物,是對現實狀態和規模的夸大。這種現實的發現給人一種達到極點的、強烈的精神興奮”,[1]作為作家對客觀現實的突變、照亮和夸張。《夜漁》展現了物質與情感雙重匱乏時代,“我”對于人間美好事物與美好感情的憧憬與渴望,而神秘的因緣際會也突出了對于無常人生的某種宿命感。
莫言在訪談中否認自己寫這些神神怪怪的故事是在模仿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我們自己的生活經驗中就有這種神鬼的故事和恐怖體驗。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曾對我的寫作有幫助,但不在鬼怪上,而在別的方面。”莫言的這番表白可謂誠實。雖然靈魂不滅、人鬼相續的信仰已不再具有昔日的赫赫威力,但鬼魂跨越肉身及時空的界限,執著于一己愛恨情仇的偏執卻一直是中國文學熱衷于表現的題材,人鬼之戀與厲鬼復仇也可算是中國文學傳統的母題之一。這些在莫言的小說中也是經常出現的情節。《白棉花》與《司令的女人》結尾都隱約有含冤而死的主人公化為鬼魂來驚擾威嚇活人的復仇意味。《白棉花》女主人公方碧玉不僅姿色出眾,且具有打抱不平、敢做敢當的俠女風范,在與鄉村政治權力聯姻還是忠于自己的愛情抉擇中,她大膽選擇后者,但最終也受到權力與世俗道德的懲罰。小說的后半部分,即方碧玉和李志高進入熱戀階段,其不祥的愛情彌漫著濃重的死亡氣息,寫得鬼氣森森、陰冷襲人,既預示故事的悲劇結局,也傳達方碧玉對這“非法”愛情的絕望之感。[2]遭受村支書的羞辱與李志高的拋棄之后,方碧玉死于一起清花機事故之中,死后爆料她“丑聞”的孫禾斗和鐵錘子同時都遇見了沾滿鮮血前來復仇的方碧玉。俠肝義膽的愛情追求在詩學正義的旗幟下擊潰了人間權勢的狂妄與道德慣例的殘酷,作者的敘事情懷及價值取向在厲鬼復仇的情節中不言自明。不僅如此,實在不舍讓方碧玉死去的敘事者,還安排另一個同樣陰森但留下活路的結局:昔日工友多年后在火車上向“我”講述了一個方碧玉掘尸詐死、遠走高飛的離奇故事,并信誓旦旦聲稱自己在新加坡見過一個“與方碧玉一模一樣”的貴婦人,開放式的結局不僅為讀者留下廣闊的遐想空間,也是敘事者對方碧玉精魂不死的致敬。
莫言借“鬼之化”而書寫國家歷史的煌煌巨著是長篇小說《生死疲勞》。小說從“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的佛教教義出發,以土改中被槍斃的地主西門鬧依次輪回到人間為驢、為牛、為豬、為狗、為猴的經歷,將1950年1月1日至 2000年年終這50年的歷史變動盡收眼底,在西門鬧一己的輪回中,隱約透露出作者對于歷史輪回的感慨與無奈。意味深長的是,無論是地主西門鬧緊追潮流的后代西門金龍、西門歡,還是長工藍臉固守傳統的后代藍解放、藍開放,在五十年時光的撥弄之下,都沒有擺脫悲劇的命運。小說中的藍色是一種屬于鬼魅幽靈的顏色,[3]“他們的膚色像是用神奇的汁液染過,閃爍著耀眼的藍色光芒”,西門鬧撿來的孤兒也是藍臉,“左臉上有巴掌大的一塊藍痣”。他后來成為農業合作化中的最后一個單干戶,像一個土地上的幽靈喜愛在月光下種地,充滿中國農民與土地之間魂魄相依的隱喻色彩。其子藍解放與其孫藍開放不僅遺傳了藍臉的生理特征,也遺傳了他抗拒歷史潮流的性格特征。高貴而神秘的藍色賦予小說超越的視角,借助這一視角,表達了作者對20世紀后50年間中國歷史的反思與盲目追逐潮流的批判。
[1]阿萊霍·卡彭軼爾.這個世界的王國[M].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1986.59.
[2]丸尾常喜.“人”與“鬼”的糾葛[M].秦弓,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75.
[3]莫言,楊揚.小說是越來越難寫了[A].楊揚.莫言研究資料[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56.
【責任編輯:周 丹】
I20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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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7725(2015)09-0169-02
2015-06-15
覃治華(1981-)男,山西交城人,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