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 露
(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杜威哲學、美學思想的基礎就是“經驗”的概念。他認為經驗就是有機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亦即“做”與“受”的過程。并且經驗過程中的做與受一旦達到了某種平衡,那么這個經驗就成為了“一個經驗”。在其主要的美學著作《藝術即經驗》中,杜威談到哲學家如果想要理解經驗還是必須從審美經驗著手。而審美情感是理解杜威經驗思想的關鍵詞之一,正是情感使“一個經驗”轉向了審美經驗,具有審美性。所以,分析情感這個概念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杜威的經驗思想。早在《經驗與自然》中,杜威就構建了審美情感一詞,審美情感標志著經驗概念的一個顯著特征。杜威強調了情感的中心地位,而審美情感代表了情感發展的最高階段,反映了經驗的理想形式。
“情感”一詞在杜威的經驗概念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它是經驗的有機組成部分,甚至是主要部分,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情感既是經驗的源頭又是經驗的結果。
要探討情感在經驗中的地位,我們可以從比較杜威的“經驗”以及皮亞杰“智能”的概念開始,這兩者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亦即個體都被視為與環境互動,在更高層次的復雜性中尋求平衡。雖然這種適應在皮亞杰看來是基于行動,在杜威看來是基于做與受。而這兩個概念的根本區別在于杜威反對用認知主義來理解經驗。因為經驗本身是一個過程,當事物作為被經驗到的事物而發生的時候,其在經驗中的地位是受到經驗的方式,亦即是受到觀察和推理,還有情感和想象力的影響的。
當然,杜威并沒有否認認知在經驗中的作用以及認知與情感之間的關系。他認為:“情感是已實際發生的或即將出現的突變的意識符號。不協調是機遇,它會導致反思。作為實現和諧的條件,恢復統一的欲望將單純的情感轉變為對對象的興趣”。[1](p14)由此可見,情感與認知是互相聯系且相互依賴的。每當有機體在與環境打交道的過程中遇見了各種困難時,它都會在平衡中識別一個突變,用情感以及欲望來進行反應以便重建和諧。更重要的是,在此過程中,單純的情感轉變為對對象的興趣,亦即某種特定的利益。
杜威認為情感在一定程度上是經驗的源頭。他以小孩哭鬧為例解釋了情感如何轉化為經驗。這是嬰兒在意識到自己哭聲能夠帶來具體改變的過程,亦即原始且定義不清晰的模糊情感轉化為具體情感。哭作為一種認知由表示一個意思,發展成為復雜的交流結構,比如由最初因不適而哭,發展成為感到孤獨而哭,感到饑餓而哭等。于是在嬰兒與世界互動的過程中,一個整體被創造出來,且這個整體是多維度的。而在哭的經驗中,各個維度聯系得越緊密,經驗就越完滿,從而具有審美性。
作為經驗的有機組成部分,情感在經驗中也是主要的元素。杜威似乎暗示了情感具有某種形式,亦即一個普遍的質來匯集一個經驗組成元素的選擇標準。除了選擇有一致性的材料,情感還修改了這些元素,為其涂上了它們自己的顏色。雖然情感能夠自動清除與之不合的東西,但情感絕不僅僅只是一個過濾器,它是一種“伸出觸角”搜索和收集同類,從中得到“可滋養它的東西”的力,從而自身不斷發展,從不同空間的對象中分離出東西,將其聚集在一個具有“成為所有對象的價值縮影的一個對象”上。亦即情感是指導性的,給予這些元素秩序以及安排。同時,情感也在經驗中伴隨經驗不斷地發展,展開自身。這可以說是經驗整個或者是主要的發展過程。因而在杜威看來情感就是經驗發展的源頭以及結果。
最初使用審美經驗一詞來界定情感的是貝爾。他將審美情感作為其理論的出發點。首先,審美情感是由藝術作品所引起的獨特情感,與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無關,與利害價值也無關。其次,審美情感是一種關于形式或者形式意味的情感。只要是藝術創造出了有意味的形式,丑也能激起審美情感。而且與此相應,藝術在意味以及形式上都要求表現情感。最后,審美情感不是每個人都能體驗到的,并且在所有能夠體驗到審美情感的人當中,藝術家處于最突出的地位。對于審美情感的來源,貝爾給出的回答帶有神秘主義的色彩,雖然他認為有意味的形式是一種表現了藝術家的審美情感的形式,而審美情感是由能在其背后得到一種終極實在感的形式。
而杜威討論審美情感就特意從日常經驗出發,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從實際情況中來討論。一個人按照日常習慣整理房間與他帶著怒氣試圖在整理房間中消除或者轉移自己的情緒,其表面結果貌似相同,實際上卻大有不同,前者不帶情感,而后者卻帶有心理的變化和情感的整理,進而達到了某種情感的實現,而不是某項事務的完成。那么這就是一種情感的“客觀化”,是審美的。杜威并沒有直接論述審美經驗中的情感為何,但是在藝術作品的形成過程中,他發現了審美情感本性的線索。杜威認為藝術作品是建立在原初經驗的基礎上的,是原始材料的重新制作,而原初經驗的改變必然導致情感的“修正”,從而依附在新的材料上。伴隨藝術作品的產生,審美情感也就產生了。可見,對于杜威而言,審美情感不是來源于某種元素,而是整個經驗過程的產物;是原始材料中情感自我力量的發揮與轉換,而不是意味形式的篩選以及藝術家情感亦即外在情感的結合。而且,在杜威看來,假如沒有意義,經驗中就不存在審美。情感,審美情感從來都與功利相關。
雖然杜威也取消了藝術或者審美與“美”之間必然的聯系,他看到了在創造以及接受的過程中,情感并不是藝術作品內容的結果,而是創造性以及人對藝術對象的感知。當然,審美情感決不僅僅只是給予我們顯而易見的事實,正如審美經驗不同于普通經驗能揭示日常經驗所遮蔽的,為我們開創一個觀察世界的新視點一樣;審美情感能將一些特殊的情感轉化為審美情感,由此我們更能體驗到藝術所帶來的創新以及發現。但是杜威也強調經驗與審美經驗之間是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的。經驗是具有審美性質的,且情感在其中起著結合實踐、理智各個部分,將所有部分結合成一個整體的作用,即便是在藝術品中情況也是如此。
然而,情感并非越多越好,沒有情感或者情感太強,都會導致工藝、藝術的消失,亦即審美經驗的消失。更何況在某種意義上,審美經驗天生與制作的經驗聯系在一起。情感太強,反而不能表現其自身。情感不能規范材料,賦予其秩序。激情壓倒了一切,經驗沒有感受到關系,材料內部就會缺乏平衡與比例,那么這個經驗就是非審美的。杜威并沒有就此將審美經驗界定為藝術家的專享,他試圖扭轉傳統或者習慣思維,重新定義審美情感:在接受者的角度,它是被情感吸引的材料與心靈受到感動而經驗到的情感的共鳴。而在藝術家的角度,它是藝術家將自身與客觀情景融為一體,將觀察的材料加以集中重構,從而獲得完滿的情感。
杜威的《藝術即經驗》一書自問世以來就爭議不斷。托馬斯認為:該書除了被標以工具主義的便簽以外,還被強加了與還原論的自然主義成見一致的解釋。杜威有關有機的隱喻使得生物的和審美的聯系都無法區別。朗格更在其多部作品中提及該書以及杜威的早期作品《經驗與自然》,得出杜威將“所有更高的人類價值與理想都還原為‘動物心理學’”的結論。[3](p183)這是對杜威經驗思想的曲解,但是這也恰恰體現了杜威試圖克服的一些傳統思想中對立或者相互區別觀念的企圖。
首先,杜威是從文化以及歷史的維度探討經驗,從而情感更多的不是一個心理范疇而是一個文化范疇。情感是個人的,但是它產生于世界的活動以及互動中,在一個給定的文化中不斷展開。同時情感也是一個歷史范疇,如前所述,情感是不斷變化的,它在經驗中轉化,但是這個轉化不是從一種情感轉化為一個與其本性無關的實體,而是獲得審美的以及藝術的經驗。由于此經驗的藝術就是人類生活中實現意義與價值的藝術,審美或者說藝術與日常活動,以及特殊活動之間的嚴格區分被打破了。
其次,在經驗中藝術不再指固定種類的對象或可分離的本質,而是經驗。杜威認為藝術的表現是情感,但是情感不是表現出來的東西,而是表現的方式。同時情感也是“客觀化”的,但是不同于桑塔格將情感投射在對象上,杜威指的是情感變成對象的這一過程。一方面,情感的“客觀化”取消了藝術家在藝術創作以及欣賞中的絕對主導地位,在藝術創作中,藝術家要考慮接受者的態度,在藝術欣賞中要指導接受者回應。另一方面,情感的“客觀化”喚起公眾世界中材料帶來的對于共同世界意義的新感知。人為區分創作材料以及接受者對于作品的反應都將為被取締,轉化為審美的感知,傳統思想中“藝術的”與“審美的”之間的區分被取消。
最后,杜威通過探討有機體形式的本性與情感的關系,證明了生物學的常識涉及經驗中審美的根源。杜威不是把審美還原為有機體的競爭,而是把有機體形式的本性確認為審美之根源。他認為在有機體形式的本性中,情感起著組織作用,從而張力就有可能將統一完整的經驗帶入意識之中。同時在張力的展開中,有機體與世界互動,實現了自身,也實現了世界。從而審美無處不在,感知也無處不在。單純身體以及直接經驗凸顯出來。傳統肉體與精神的對立被消除,理智與激情、知覺與洞見間的絕對鴻溝也被消除。
即便情感是杜威思想中的關鍵詞,但是杜威始終沒有將情感解釋清楚:不可否認這種情感作為一種能量是相當原始的,有一定的局限性,首先情緒停留在相對無意識的認知階段,它能夠聚集所謂“合適”的材料,其合適“是指它對于已經受感動的心靈狀態具有一種所經驗到的情感上的共鳴”,[1](p74)情緒自身的狀態決定了其組織以及構建一個給定經驗能力的強弱,情感轉化的結果也威脅到了杜威思想的根基,生活不順造成的悲傷與小說主人公不幸命運而引起的悲傷不僅僅帶來了日常經驗的模糊性,還帶來了日常經驗與審美經驗之間的模糊性,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導致瓦解了杜威對于經驗的區分。因此,有關杜威情感的思想還需要得到進一步的解讀,來消解其中的可能存在的誤讀。
[1][美]杜威.藝術即經驗[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2]彭富春.哲學美學導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3][美]托馬斯·亞歷山大.杜威的藝術、經驗與自然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4][美]杜威.經驗與自然[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5]H.Hohr.‘Aesthetic Emotion’:An ambiguous Concept in John Dewey’s Aesthetics.[J].Ethics and Education,2010,(3).
[6]王又如.略論貝爾與弗萊的形式主義美學思想[J].上海社會科學院學術季刊,19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