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煥
(河南大學 外語部,河南 開封475001)
卡森·麥卡勒斯是美國20世紀40年代重要的作家之一。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曾評論道“(麥卡勒斯)即使不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作家,也是我國最偉大的作家”。[1]麥卡勒斯留給世人的作品不多,其中最著名的是《心是孤獨的獵手》(1940)《傷心咖啡館之歌》(1943)《婚禮的成員》(1946)。麥卡勒斯作品中的人物大都對生活充滿困惑,迷惘與痛苦,生活在精神的隔絕中,但仍在生命之路上努力前行,追尋自我,找尋生命的終極意義。
《心是孤獨的獵手》發表于1940年,作品一發表便受到廣泛關注,中外評論家竭力為麥卡勒斯的作品尋找學理依據,從作品主題,人物刻畫,敘事視角,意識傾向等方面對作品進行多層次,多角度的分析與解讀。《心是孤獨的獵手》中五位主人公都或多或少的異于常人,然而他們不是無所事事的怪人,他們在掙扎中試圖掙脫隔絕的牢籠,尋找自我構建自我,尋找生命的存在之真。米克·凱利是小說《心是孤獨的獵手》五位主人公之一,她的心理成長和自我建構之旅,即拉康意義上個人主體的認證過程。筆者認為,米克·凱利通過追尋缺失的愛,并在與社會規則的不斷抗爭中完成了完整人格修復和塑造過程。盡管她有著悲劇的命運,但仍然能夠突破生存困境并有著擁有幸福生活的可能。
一
拉康認為,主體認證包含三個階段,即前俄狄浦斯期,鏡像期和俄狄浦斯期。在前俄狄浦斯時期,嬰兒完全不能區分自己和母親的身體,沒有自我意識。鏡像階段是嬰兒心理發育的一個重要階段,是個體自我認識形成的初始階段,在這個關鍵性的轉折中,產生了主體構建中的第一次想象性認同。嬰兒首次從鏡子中辨認出自我映像,開始初步確認身體的同一性和整體性,首次成為發自自身的聲音。經過鏡像階段,嬰兒在鏡中看到自己的統一映像,相對于幼兒在現實中的不和諧而言,這個理想鏡像是一個完整的“我”即最初的那個“理想自我”。孩子正是通過外在于自身的形象來認同自己的,不管這個形象是真實的鏡像,還是另一個小伙伴的形象。
拉康強調了環境對自我建構的影響:從6~18個月之間的嬰兒逐步能夠認出鏡子中的自己及身邊真實的他人(通常是自己的母親)的形象,母親在嬰兒主體自我建構中的作用不容忽視,母親是嬰兒生命中的重要他者。個人對自己的原初認識發生在嬰兒6~18個月生長中的鏡像階段,那是一個本體建構的起始點,而對這些環境中所存在的鏡像的認同成為個體自我建構的源泉。拉康認為”鏡像階段并不限于嬰兒時期,而是代表了永久性的主體的結構性矛盾,主體永久性地被他自己的形象所捕獲。”[2]鏡像階段對個體的影響貫穿一生。米克·凱利在小說中以一個十三歲少女的形象出現,但她心理上仍處于嬰兒期,即她經歷著拉康拉康理論的“鏡像階段”,這成為她人格分裂的開始。
嬰兒第一個認同對象是母親,母親是嬰兒自我建構中的重要他者。米克生長于一個貧困家庭,在一個極度缺失愛的環境中成長。米克生活中母親形象模糊,她的母親永遠在廚房里。總是心事重重,沒時間多問女兒的事情。在女兒米克眼里母親成為一個沉默的象征符號,她很少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愛。貧困已把這位母親壓垮了,米克跟母親的關系甚至不如她跟黑人女仆鮑蒂婭親密。米克在生活中時常感到孤獨“在擁擠的房子里,一個人會如此的孤獨。”不難看出,米克在一個愛極度缺失的環境中成長。米克始終欲求著來自母親的凝視,這是她最初獲得自我意識的源泉,是她建構自我的原初起點,也是她“原始的缺失”的本質所在。母親的欲望對象是父親,所以孩子只能尋找一切替代物以確定自己存在的意義——他人的認同。米克在成長中努力尋求著他人的認可,她試圖通過與他者的認同獲得外在的認可,通過這種方式確認自我,建立自我意識。
二
“個人主體不能自我確立,它只有在另一個對象化了的他人鏡像關系中才能認同自己。”[3]按照拉康的邏輯,自我成長的歷史是一部被他者奴役的苦難的異化歷史。“人在他的同類升上認出自己,人以一種不可磨滅的心理聯系關聯在他的同類身上。 ”[4]
同時拉康指出鏡像階段的個人主體認同是他人之鏡的想象性誤認,即他者形象的異化投射,在這個階段,孩子將這個并不是自己的“他者”認同為“自我”。高宣揚先生認為“他者是以一種引導者的身份,指引人認識自己,進行自我認同,并同他人和整個世界發生關系。”[5]米克生活在一個缺失愛的環境中,米克在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甚至她晚上睡覺的位置都是不確定的。她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但她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地方不存在,米克的生活中缺少愛與尊重。在鮑蒂婭眼里她是個到處亂跑,四處閑蕩,沒有誰能救得了的人。她渴望溫暖,每天坐在走廊里聽音樂,等待外出而歸的聾啞人辛格回來,看著他溫暖干凈的笑容與平靜的表情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樂趣,辛格在米克心中是“上帝”式的形象,“當她想到以前她想象中的上帝的模樣時,她卻只能看見辛格先生。”[6]她對辛格的依戀和對音樂的癡迷填補了她生活中最原始的缺失。辛格像面鏡子,他是住在“里屋”的人,認同辛格成為米克建構理想自我,建立自我意識的方式之一。后來辛格死亡,這預示米克又被拋下,最初的缺失再現。哈里是米克的伙伴,是米克生活中的重要他者,她和哈里有了肉體關系,但哈里選擇逃避并最終在她的生活里消失消失,哈里的徹底離開使米克感受到了被拋棄的痛苦,她感到自己老了,心里有沉甸甸的東西。辛格死亡,哈里消失,米克試圖通過與他人的相互認同尋找自我的努力失敗。這預示了她在想象界理想形象誤認的破滅,原始缺失再現。米克在追尋原始缺失的愛及在與他人的相互認同中,慢慢完成著自我意識的構建和理想自我塑造。
拉康認為個人主體建構必須在與他者的認同中完成。欲望主體的第一目標就是被他者承認,而通過自己在他者那里的反映,主體可以暫時發現自我,進行自我的認證。拉康認為想象域充滿幻覺,欺騙與欲望。在想象界米克先后認同了哈里和辛格兩個支離破碎,被異化的形象。但哈里最后徹底離開米克,辛格死亡。米克竭力通過形象認同構建自我意識,實現自我認證的努力隨著理想形象的離開而化為泡影。
三
黑格爾認為,自我意識(個人主體)的存在“只是由于被對方承認”“他人的承認與自己的認同是同時發生的”。受黑格爾影響,拉康認為個人主體并不能自我確立,它只有在另一個對象化了的他人鏡像關系中才能認同自己。哈里的徹底消失和辛格的死亡促使米克改變,同時標志著她想象界虛幻之旅的結束。米克最終接受了社會制約,認同了象征以父之名的社會規則,進入象征界,開始接觸各種文化因素,并與之建立聯系。
拉康認為理想自我是虛幻的但對主體的心理發展至關重要。從這一角度看,米克要保持心理的正常發展,實現從想象界中虛幻的理想自我到象征界實現自我再次認證,就必須接受和認同他所在的社會秩序和文化。小說的背景在20世紀30年代末的美國南方小鎮,作者麥卡勒斯創作的鼎盛時期正值二戰,戰前南方引以為榮的騎士傳統和淑女風范支離破碎,留給人們的只是物質上的貧窮與精神上的一蹶不振。蓄奴制的廢除并沒有消除種族歧視,南方根深蒂固的一些陋習不僅沒有消除反而變得變本加厲。哲學家加繆認為“任何發表都是一種行動。”[7]文學是現實的反映并對之產生影響。
米克生活的美國南方小鎮種族階級觀念根深蒂固,這是南方社會最重要的秩序。30年代的南方社會,種族觀念和一些陋習依然根深蒂固,各種制度已牢牢植入每個南方人的意識深處,社會環境作為一個大他者已經獲得了主體的認同。米克身邊的每個人,包括她視為“上帝”式的人物辛格都接受和內化了這一秩序,并通過他的方式實現了自我認證。米克雖然是個十三歲的女孩,但小說開頭她出場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她用粉筆在墻壁上寫了一個非常下流的詞,這表明她已處于失去純真天性的邊緣,進入了成年人的世界。為舉辦晚會精心打扮自己,“她換了六種發式”“她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她是完全不同于米克凱利的另外一個人。”但同時她又珍視自己的純真和夢想,她不想長高,不想長大,“也許抽煙能阻止她再長高”,她就抽煙。她對未來抱有幻想,她癡迷音樂,想有一架鋼琴“她身上,被劃出兩個地方——‘里屋’和‘外屋’,‘里屋’里裝著音樂和辛格先生,‘外屋’里放著學校,家和每天發生的事。”[8]她的掙扎最終以失敗而告終,米克作為欲望主體有了人格分裂。“辛格先生死了,‘里屋’像是被鎖在了離她很遠的某處。”米克作為一個欲望主體被象征秩序牢牢控制住了。一方面她一點點認同象征秩序和法則,另一方面,她又始終在追尋原始的缺失,即鏡像階段中的理想自我。米克對哈里和辛格的先后認同及情感即是其對原始缺失的尋求。哈里處在象征界的閹割威脅之下,這正是他懦弱的根源。處在閹割焦慮下的人格不是越來越強大,而是越來越懦弱。后精神分析理論認為,象征界是男性主體擁有象征化菲勒斯的過程。但象征界異化的作用并沒有使他成長起來,反而老去,“哈里的身子彎的像個老乞丐”,哈里退化為生物意義上的菲勒斯。“米克感覺很蒼老,仿佛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沉甸甸的。她現在是成年人了,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象征界是主體異化階段,即主體人化階段,等于人的成年禮。米克感到蒼老預示著米克已被象征界牢牢控制了。
南方社會根深蒂固的性別秩序在米克個體主體建構過程中的作用也至關重要。在小咖啡館老板比夫眼里“她看起來更像一個早熟的男孩,而不像女孩子。”而且她也盼著“自己是個男孩”,這恰恰說明米克認同并內化了南方社會這一男權秩序法則,認同了這一強大的他者(社會語言結構)并與之建立了聯系。米克其實是加繆式的在絕望中堅持行動的人物,她心中有一種值得她活下去的東西,她沒有放棄存在的希望。“也許不久后的一天,她很快得到一個機會。”
拉康認為主體意識最終在象征界形成,象征界受到法則制約,是“法則之域”。隨著哈里在米克生活中的徹底消失和辛格的死亡,米克認識到現實的殘酷和虛偽,這促使她成長。
四
拉康認為主體自我意識的獲得過程本質上有他者性,即人類的自我必須被他者承認或認可后,才能得到根本確認。米克從想象界他者認同的混亂與欲望主體的人格分裂,到象征界認同了象征以父之名的社會法則,通過與大他者(社會)的認同米克最終接受了社會制約。至此,米克獲得心理成長,勇于承擔責任并開始了她作為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主體的全新生活。米克對自我實現了再次認證,完成了構建自我意識,尋找自我的荊棘之旅,米克之“我”誕生。米克的心理成長、構建自我意識的軌跡揭示了人類普遍存在的心理成長和主體建構過程。麥卡勒斯通過小說《心是孤獨的獵手》中的人物米克的塑造傳達出了她對人類心理困境的關切及人類生存狀況的人文關懷。
(注:本文系2014年度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米克·凱利心理成長的拉康式解讀”,項目編號2014-ZC-034;2014年度河南省社科聯,河南省經團聯調研課題“尋找自我的荊棘之旅—鏡像理論視閾下米克·凱利心理成長研究”,項目編號:SKL-2014-1591)
[1]趙毅衡.美國當代小說家論[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210.
[2]Dylan Evans.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M].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6.115.
[3]Jacques Lacan.Ecrits A Selection[C].Trans Alan Sheridan New York and London W.W.Norton&company,1977.
[4]張一兵.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學映像[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148.
[5]張一兵.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學映像[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143.
[6]Carson McCullers.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New York:Bantam Books Inc,1980.98.
[7]李均.存在主義文論[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282.
[8]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M].陳笑黎,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5.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