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燕飛
守 焙
鎮衛生院門前的木柴已經堆得很高了,它們多半還是生的。樹皮發青,有漿汁從破損的傷口流淌出來。木柴碼得整整齊齊,就像一列士兵,它們在秋風與陽光里慢慢蒼老,青春的汁液漸次被時間蒸發。
衛生院里到處都是白術,庫房、廊廳,白術山一般隆起,游走的光線下,它們像一芽芽的姜塊,飽滿、笨拙、慵懶,它必須經過焙制才能成為一劑中藥,就像鐵必須經過熔爐才能變化成鋼。
柴火、白術、孩子,構成了守焙之夜必備的元素。焙房的門環上套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鎖,它在立冬時節吱呀一聲洞開,尾隨而至的孩子看到了一溜火焙,五個灶口。它們將燃起熊熊烈焰,把一張碩大的眠床燒得熱氣騰騰。那是白術粗重的喘息,痛苦或者幸福的呻吟。時光涓涓,明亮正在向黑暗過渡,它載著我們來到了神奇的守焙之夜。
守焙本來是衛生院職工的事,但被他們的孩子接管了下來。一件事情的美好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年齡與心境。守焙在孩子眼里是一只萬花筒,輕輕一轉,每個瞬間都是耀眼的斑斕,景象萬千,它們無窮無盡……而在成人的眼里,它就是一堆無法揀拾的碎玻璃,平淡、無序、扎手,因此這樣的夜晚注定是屬于孩子的。
焙房煙霧繚繞,它們來自尚未干透的木柴和成千上萬的白術。植物的氣息沉郁濃烈,在逼仄的空間一天天沉積,無法疏散。幾塊木版橫在灶口旁,拼湊成簡易的床鋪?;鹧娴墓饷⑴c熱度強勁而持久,將一張張臉映得宛若西天的云霞,那些臉多么的年輕,如一只長在樹上的桃子,有著細軟的絨毛。
守焙一般是兩個人,最多不能超過三個,因為窄小的木床承受有限。守焙非常簡單,只需及時添加柴火,不讓火焰熄滅。
星辰與月光完全被守焙放逐。它們冷清而美麗,繞過墻腳,跌落在荒蕪的曠野與黑黑的瓦檐。天光無法穿透一堵土墻,蛙聲與蟲鳴隨著冬日的降臨銷聲匿跡,它們在那條時間的來路上慢慢被塵土淹沒,所有指向時間的提示都無蹤可尋,不知夜深幾許,煙霧的濃度與密度漸次高漲,困倦輕易地襲擊著那些稚嫩的身體,這樣的時候,一些神仙鬼怪來到焙房,年齡稍長的開始了傳奇的述說,美麗的田螺姑娘、猙獰的吊死鬼、一頭長著五個指頭的豬在豬圈里巧笑倩兮,心在驚恐與興奮中沉浮,起落。忽然就聽得一聲雞啼,先是單聲的詠嘆,后來是多聲部的合唱,它們此起彼伏,嘹亮而溫暖。我們的肚子受了感染,也滴滴咕咕地叫起來,一縷香氣適時而來,任何聲音都不能掩蓋它,那是一只紅薯在火焰旁慢慢地裂開了黃燦燦的身體,濃濃的香味與微微的焦糊,彼此混雜、無法剝離。
守焙之夜如此簡單,只是一只烤得焦黃的紅薯,但它的氣息氤氳不散,經久不息,溫暖著冷清的童年。
那一角人民幣的報酬,在記憶里忽略不計。
殺 驢
1970年的春天,一頭驢離開熟悉的家園,同時也擺脫了沉重的勞作,來到衛生院。
這頭無所事事的驢在清晨或黃昏被牽了出去,和那些黃牛、水牛一樣放逐在草色青青的原野,但它并沒像牛一般的忘我與貪吃。它只嗅了嗅,就扭過臉,邁著踢子往前走。前面是一條小河,水流清澈,陽光從東山或西山照過來,那些水就羞紅了臉。驢看見粼粼的波光,收住了腳步。
一條繩索在一個漢子的手里,三兩個孩子跟在后面。他們曾經想從漢子手里接過繩索,像牽牛一樣地把它牽到山坡上,被漢子一口回絕,他們只能瞪大眼睛好奇地觀望。
驢也在觀望。它的眼睛很大、很美,濕漉漉的。它眺望著遠處,遠處是山,連綿起伏、層巒疊嶂。山后是個什么所在呢?孩子不知道,驢想必也不知道。
驢果真有點不平常呢。看到一頭驢在沉思默想,漢子有些驕傲地回轉身,他為驢弄來了豆料與干草,驢卻并不買帳,總是懶懶的,一副無精打彩的樣子。漢子急了,他想驢定是寂寞了,于是漢子又牽來了一頭驢,這是一頭母驢。如此的驢道,按說驢應該安居樂業了。
驢卻似乎不懂,依舊不領情。兩頭沉默寡言的驢讓漢子備受打擊。漢子曾經在遙遠的北方服役,他喜歡上了吃得苦耐得勞的驢,他想驢是個好東西啊。活著拼命干,死了,剝下皮還能夠熬成膠。漢子不是醫生,卻稀里糊涂的被下放在衛生院,一個男人總得找點事干,漢子一琢磨,就想到了驢。
讓漢子徹底死心又傷心的是,其中的一頭竟好端端地死了。水土不服?抑或思鄉或者疾病?無法甄別。一頭死因不明的驢,香氣撲鼻地來到我們貧瘠的餐桌,它讓人們茅塞頓開。既然驢不愿意好好活著,那就只有死路一條。死路一條是那個年代的口頭禪,雖然不是為一頭離群索居的驢準備的,卻同樣適合一頭驢。
殺驢的那天,是個晴日。溫暖的陽光下,驢被人牽了出來。它先還東張西望的,待看到那么多人把它團團圍在中間,它的眼里突然流下了淚水。人們把殺牛的經驗用來對付一頭驢,這里有虛妄的不忍,不忍讓一頭勞作的牲口眼睜睜地倒在人類的刀斧之下。它的眼睛被一塊黑布蒙住了,然后才是高高舉起的斧子,血光閃過,它的前蹄軟了下去,后腿又軟了下去,猝不及防,它很快如一灘泥一樣軟在那里,它只來得及嘶鳴一聲,那聲音里有驢全部的情感,痛苦、悲傷、絕望、憤怒!
至于它的血和皮是否制成了驢膠,我從沒問過任何人,自然也無從知曉?,F在我甚至懷疑是否真的有兩頭驢來過衛生院,它完全有可能是我的幻覺或夢境。
生 產
那個女人被抬到衛生院時,驚動了整個鋪里,同時也讓鋪里不以為然。不就是生個孩子嗎?怎么弄得哭天嚎地的?生孩子在經驗豐富的女人那里,就像母雞下蛋,只要往下一蹲,小孩兒吱溜一聲就出來了。有的女人甚至來不及回家,孩子就在路旁或田地里落地了。我的一個朋友名為灶生,他的母親把他生在氤氳著食物香氣的灶房。這個朋友后來成為詩人,但他一直沿用著這個散發著濃郁鄉土味的名字,以此懷念一個時代和母親。
一群孩子擠在一起,透過糊著塑料膜的窗戶往里望,塑料膜被風吹著,被雨打著,已經破綻百出。那個女人被安置在一張奇怪的床上,我們看到了兩條光著的腿,白而亮,那些血不知從何而來,河流一般,汩汩奔涌,流經白色的床單后,跌在冷硬的地面。一群懵懂的孩子尚不知道生命的通道里險象環生,不知生命的花朵是由鮮血催開的,但是那濃郁的血腥和女人凄厲的哀嚎讓空氣顫抖起來,也讓一顆善感的心顫抖起來。
醫生在那里似乎無所事事。有時甚至相互調笑,這讓人很不安,但是他的手上分明染著殷紅,我們看到他拿著奇怪的木筒貼在女人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我們真希望那是一個有著神通的魔器,能夠快點讓孩子生出來。
太陽已經西斜,把西邊的山岡染得血紅血紅的,讓人懷疑那是女人身體里淌出來的鮮血。一股濃重的腥味在晚風里飄蕩,天漸漸地黑下來了,衛生院四周的白楊樹,黑黝黝的像巨人般佇立著,那些唧唧喳喳的鳥,隨著夜晚的來臨而靜默下來。一群孩子慢慢地走回家,我們在這個窗外滯留得太久。饑餓像蟲子一般咬噬著我們。大家的情緒都有些低落,一副垂頭喪氣的的樣子,開始的亢奮在不斷涌出來的鮮血面前杳無蹤影,就像那只再也不能回返的黃鶴。
那個女人的聲音已經慢慢地弱下去。我們想應該沒事了,但大人不這樣想,我聽見了嘆息聲,他們說可惜了呀,好不容易懷上的。大人有時候比孩子更容易變臉,他們很快開始指責女人不該吃得那么好,十只雞,兩抽屜雞蛋。哪個女人懷孩子敢如此的張狂呢?她們最多能夠吃上兩只雞就不錯了,“懷崽婆,三籃莧菜兩籃茄?!倍际沁@樣過來的,雖然她們的胃里只有縱橫交錯的植物纖維,但她們都順利地產下了自己的孩子。話又說回來,這個女人所以吃得那么好,是因為30多歲了才開懷。話就這樣扯來扯去,把天都扯黑了。
女人完全平靜了下來,她已經流不出血了,夜里,她挺著大肚子,閉上了眼睛。那樣的時候,我已經進入了夢鄉。但我很快又醒了,我是被男人的吼叫和悲號弄醒的,那么粗礪的聲音,那么悲苦的聲音,那么無助的聲音,它們在寂靜的夜空里橫沖直撞,他一聲聲的喊著,夜風把他的聲音送到山邊,被山擋了回來,滿天滿地滿世界都是天啊!天??!天?。 ?/p>
不相信是那個黑臉漢子喊出來的,白天只看見他滿面的汗水,沒聽見他發出一點聲音。
按說一個因為生孩子而悲慘地死去的女人是會獲得人們的同情的。但是鄉村自有鄉村的風俗。在鄉村,這樣的女人是不祥的,做了鬼自然也是厲鬼。她會變化成“月爛鬼”,身穿紅衣,發佩鮮花,出沒于荒郊野嶺,就像所有的鬼那樣,她必須找到替身,才可以投胎重生。
若果如此,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應該順順當當地把自己生出來呢還是永不超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