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
1
萍笑著對我敲字:我又要昏了。2012年2月22日,萍選定這天做她的好日子,她和一男青年的。
看到這么多2,我頓時迷惑,問她,結婚是不是2再加上昏。萍大笑。
上世紀90年代,在師專圖書館前她摟著我脖子,作勢親親的照片,還在相冊中。在那張照片里,我在那天丟了的手套,黑紅格子,厚厚的毛手套,還好好地躺在我腳邊。那冬天是真的冷,到處是雪,沒來得及化,太陽沒完全出來,我們就四處游蕩。校園里唯一的主道,一個冬天加一個春天,我和萍源源不斷地走來。我們認識是因為兩個男生,他們是哥們。讀一樣的課本,追不同的女生,甩人或被甩,喝酒哭泣,他們消失在白雪皚皚的路上。
那年萍在外語系,優等生,是笑聲不絕,天真不過的女孩。格格節節嘰嘰咕咕。白皙的臉,在冬天總是噴紅的。一天里好多次,或好多天一次,她穿過諸多宿舍走廊,扎進我床簾里。手心是熱的,吐出的水汽是熱的,對未來的眺望是熱的,那些畢業前夕的秘密與廝混,以及九江冬天的雪,和萍根本是同一個詞。
她去了南方。幾年見一面,萍容貌未變,習性不改,換了一個世紀換了一個城市她還是那個萍。周身猶如涂上了防腐劑。故事同行蹤,斷斷續續地來。天南地北地來。見縫插針地來。千秋萬代地來。萍一向獨立不羈,天真,嬌媚,自負,開著一個外貿公司,不太管,隨時想關閉了遁往加拿大。這樣的話她向我宣布多年。直到遇見該青年。
萍計劃著為他生一個孩子。重新裝修了公司。她不再提加拿大。不提要與我去北京,過四處漂泊的日子。馳騁江湖,快意人生,那些話猶在耳邊。擋住水的是岸,接納風的是天空。料想是一位優異青年,造成萍的重度昏厥,足以承擔這昏厥。
情人節這天,萍發來她的婚訊。仿佛回應哪里傳來的忐忑,我翻看起她幾年前寫過的一些話:女人需要記住,愛一個人是自己的選擇,如果你愿意為你自己的決定負責任,你就會釋放出一種非常非常強大的磁場——讓你自己快樂,讓身邊人快樂,幸福的磁場。
我祝萍擒人快樂。在她的磁場里,總是能幸福,去不去哪里,實在沒什么關系。
2
那年四月,葦君來京探我。葦君是報社“五人幫”的老大,美女之首,是那種賢德與率真兼備,甜美與霸氣并重,通達與尖銳共存,守舊與時尚廝殺,危機重重的人物。
照例是公干,當晚回。那年我正在魯院學習,她說要不是有我在,不一定成行。這天全交給我,相約穿菊家的紅袍,相約798。想起王菲那英的《相約98》了,“綿綿細雨沐浴那昨天昨天昨天激動的時刻,你用溫暖的目光迎接我迎接我從昨天帶來的歡樂歡樂”。想起去年居然沒去過798,仿佛就為等葦君來。
798沒有想象中的藝術,又如何。這個有陽光又有雨的下午,我們走著,逛著,被人誤當喇嘛,導演,模特。美好的一天,因為這美好的女子,共有的那些過往。
葦君帶來了她在菊家淘的那件當初讓我口水不止的絕版紅袍,送我。千里迢迢送來的,還有我的一袋書信,一臉笑吟吟,還是那個我愛著并敬重著的女子,外圓內方,寵辱不驚,同我毫無道理地相惜,毫無緣故地相近。并不總在一塊,不總想起,不遠不近,一回頭,她總在那里。可能我們是有一些相交的部分,有更大的風牛馬不相及,這就是我們的情由和緣故吧。
五人幫是我去報社那年起來的,05年,或06年,由于記不住名字,一律喊美女。一排呼嘯來去,結下厚厚情誼。假日,撇下各自家小,聚會時而有之,遠門不時為之。熟女年節,學生時代,儼然恍惚。當初多少自詡美女者,申請加入此幫。多少老江湖遠眺傳說該幫的存在與可能。四女雖為報社老人,面貌粉嫩,每每回望,歷歷在目。話多而快的張穎,熱辣與頹廢交替的女文青;話多而慢的桑凌雁,最能干也最愛臉紅的商界潛者;話少有力的鄒偉軍,集團首腦與田園詩人的混合物;話快氣長的羅文霞,歌壇老江湖兼管家才人。諸多樂事,趣事,糗事,一一播放。
我們說,奮斗,為愛。
我們也說,開一間酒吧,過醉生夢死的生活。
我們還說,一起去哪個地方,結伴度過余生。
好在聚會還在繼續。我不在,剛好湊一桌麻將。到老了,總歸要去掛個桌角。
3
饒姐應該是報社最美麗的女人。魔鏡見到她,寧可碎掉,也不愿向皇后撒謊的。最初我認定她是一位公主,自小外婆對她施行非常嚴格的教育,走路抬頭挺胸,端著一口氣。說話如何,吃飯如何,一切都有規矩。我想象不來年少的她是否有過叛逆期,仿佛不應該有。甚至青春期。我覺得她生來就是這副模樣,穿老式的典雅呢裙,剛好過膝。英倫短發,儀容精致。她長相略微西式,舉止是中式,并不給人沖突感。她的一對大眼睛略微凹陷,顯出一種驚奇的神情。這仿佛也是公主特有的,她永遠帶著微笑,帶著驚奇、和善,跟你輕言細語講著什么。一轉身,你只記得她的氣息,幾個語氣詞,以及你的愉悅,根本不記得你們談了什么。
她有一個很貼切的名字,饒麗華。腹有詩書氣自華,說的就是她。不需要端著,她就是淑女,一種現時的稀缺動物,瀕臨絕種。
既然我這樣談論她,不能不說到她優美的儀態,來自從小習舞的訓練。我想我同她的親近,除了她的美與親和,還因為外婆和舞蹈,這兩樣共同的心頭愛。上次見面,她坐著還能將一條腿掰到緊貼自己的臉頰。身材苗條,手腳纖細,走路也像在跳芭蕾。若把她推入好萊塢的黑白鏡頭里,不管悲劇,還是歌舞劇,她都能順勢演一出自己的戲。
我進副刊那年,她已調到廣告部。之前我讀過她作為副刊編輯給一些圖片配的小詩,那些句子真動人。她也寫散文,寫人物傳記,從不投稿。我想那時未見到她本人,就已對她心生愛慕。總是路遇,匆匆講上幾句話。她講她在深夜的靈感,至今記得她那種電光石火的情緒低語,除了詩,那會是什么?講她在廣告界的壓力,以及她要擺脫一切,去北京深造舞蹈的事。去國外的農莊干活,換取食物和住宿,度此余生,也是她從雜志上舶來的,令我一度神往。我們熱烈地探討文學,繪畫,攝影,舞蹈,討論辦雜志、拍電影的可能,還在狂熱中跑到一個偏僻的樓盤,訂下兩套相鄰的小房子。房子帶院子和地下室,種有許多花樹和草。兩個人做的夢更加具體:打通我們的地下室,把它粉刷成一個什么格調,顏色,布置成哪種風格,裝什么窗簾,搞成一個放映室,和一個讀書間。我倆練瑜伽,讀書,觀影,印刷,或者還有別的可能。當然,兩個房子中間有墻,院子之間有花樹。生活與藝術之間有籬笆。我們認為距離,也是一種藝術。
饒姐的生活我從未進入,如同她不打聽我的日常。丈夫常年在外,她獨自帶小孩十余年,這是報社有目共睹的情景,她從無怨言。仗著我們的友誼,我冒昧地表達過驚訝。是不是上帝在造出一樣美好的事物,必要捎帶一個曲折命運?饒姐的眼睛因為哭泣,閱讀,一度視物不清,做過手術。她撫育兒子,操持公婆家事,以及抵抗工作的不適和辛勞。我們這樣界定過她在廣告部的意義:不沉溺在藝術里,通過行動達到酸堿中和的生活。
饒姐就此成為女王。正如她在《十月》雜志上談我小說創作的一句,“她知道自由非強者不能消化。”由公主到女王,這里面有她的行動,有上升和嬗變。 若用蒙太奇手法表現,我試圖用一個驚艷的表情,還是一聲模糊嘆息?她身上仿佛疊加了梅里爾斯特里普、張曼玉的影子,仿佛在說,美,不是一切。
那時我們繞湖散步,記得她談起一些學者,國內思想交鋒,國外體制文化,我是完全不了解。我排斥政治和哲學,但我以偏狹的愛國主義同她爭辯著,非常激烈,她節節后退,用她素來圓潤的語氣試圖向我傳達什么。那一刻的饒姐非常陌生,她的略微老式的呢裙,復古小圓領口,優雅的步調,連同她的詩句,都是假象。她在湖邊林蔭道上說的話打碎了我的夢,那個春天的午后,現在想起還讓我感到臉紅。如今我在微博上,有機會向她承認我當年的淺薄,熱烈而純潔的愚蠢。距離她的言說,我的領悟,已是六七年后。
她讀過的書大概很多很雜,那么多的時光,除了讀書,就是等待。我覺得她就是一個小說人物,她常帶著微光出現在漆黑夜里。那時我寫不了她。對于擺在我面前的美好事物,唯有沉默不語。必要有了距離,我才記起言說。陳世旭先生曾贈我一幅墨寶,只有兩字:忘言。我極喜歡,因為我愛陶淵明,那一句“心遠地自偏,欲辨已忘言”。如今我們地遠心不遠,還常想起我們在那些日子里的約定。
只是,我們還會相遇在舞蹈的殿堂、農莊的草甸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