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
讀完整篇小說,一直有個疑問是,“我”為什么要去尋找已逝的周琪源?遠在家鄉的周琪源的死為何會使“我”的生活無比窒息,非得尋找一個出路不可呢?無疑兩個人之間存在著某種精神上的聯系。在一群被扔進命運囚籠的人中,“我”和周琪源都從對方的眼中發現了理想灼下的痕跡和相同的渴望,剎那間兩人站在了同一戰線上,隔著遙遠的人群互相觀望,并幻想著自己的另一種生活。
“我”的內心有一條向遠方進軍的道路,穿過縣城的火車帶來了外面世界的心跳,“我”為之振奮,有一種孫少平式的“走出去”的渴望,外界的艱難苛苦也甘之如飴,“我”在出走過程中是個絕情的人,跳出父親的掌控,無視奶奶的哀求,駛向一片驚險刺激的海洋。小說里寫到“我”的一個夢境:“我”因不得不回到縣城而惶恐絕望,這恰是當下“北漂”者的心態,死也要死在自己心愛的大城市里。漂泊成為“我”的主旋律,為了一個不確定的前方執著,這是理想主義的基調。
而周琪源由于嚴厲的家庭教育,缺乏“我”的勇氣和魄力,但一直筆耕不綴,在學習與創作中尋找自己的出路。因此我們就看到一個“怪人”,在回鄉人滿為患的中巴車上念書,拒絕任何人的探訪。小說中多次提到周琪源的普通話,這是大城市的標識,而他始終不怎么會瑞昌話,我們可以把它看成一種自我保護,避免自己“沉淪”在泥濘的鄉音之中。他雖一直沒有離開,但是胸懷抱負,以自己的筆尖觸摸外面的世界,理想主義色彩同樣濃厚
兩個人分別在肉體和精神上出走,不僅充滿著理想主義的激情,而且還帶有隨之而來的盲目?!拔摇痹卩l下愛上一位姑娘只因為對方穿了一件從京城來的風衣,在外“穿州走府”最后得到的僅是生活的累加,與其說“我”知道漂泊的目的,不如說“我”更愛漂泊本身。周琪源也是如此,文章發表帶來的成功并沒有讓他在理想和現實的沖突中自我定位,他一直在世俗倫理和“出走”這個模糊的理想之間徘徊。
1980年代的理想主義大潮早已過去,在小說里,“我”和周琪源面對的無邊的功利主義和世俗主義,他們找不到同盟和旗幟,在自己內心保留一塊理想主義的苗圃的同時,孤獨和無歸屬感隨之產生,并造就了他們的遺民心態,與他們心中的外界——瑞昌顯得格格不入。兩個人的性格分處叛逆和順服的兩個極端,所選擇的人生軌跡截然不同,因此,遺民心態也隨之有所變化,在“我”身上表現為放逐,對周琪源來說則是游離。
“我”在畢業歸鄉的時候就體會到一種被放逐感,“我坐著豪華大巴通過南昌八一大橋,看到高聳的雙塔像一扇放逐的門”,這時直觀的感覺只是被從城市放逐到鄉村,而隨著無聊人生的在麻將桌上逐漸鋪展且像流水線一樣按部就班時,“我”感到了命運的被放逐,在漫不經心的與世俗接觸之后,毅然離開。但是外面的世界并沒有給“我”歸屬感,在“我”與周琪源僅有的幾次談話中,談到“我“的羽絨服,說:“朋友送的,我買不起?!焙唵蔚囊痪湓捑屯嘎冻鐾饷娴氖澜绮粚儆谧约旱谋?,而我一直逃不脫出身和拮據帶來的自卑,在老家的前女友找來時,“我”逃避的是城里人的目光,帶著城市的女友去自己破爛的出租屋里做愛時,“我”感到尊嚴的挫傷。直到奶奶去世, “我”送葬回到故鄉,這時的“我”身心俱疲,想讓靈魂找到一個歸屬地,而可悲的是親人們只是敷衍,在他們心里,這是個浪子,根本體會不到“我”的話里面的滄桑,因此,“我”已經被故鄉放逐。而周琪源的死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路,曾經心中的道路(鄉——縣——首都——紐約)也被自己親手掐斷,最終成了自我放逐。
無形之中,“廠里人”成了一種暗示,這個既不屬于城市又不屬于鄉鎮的特殊人群,在自傲與自卑的互相牽扯之下,產生了“游離”的心態,而父母分別來自鄉下和城里的周琪源更加如此。從小既受到父親的嚴格克己的農民改變命運式教育,又吃著母親的菜肴,憧憬城市的同時,感受到“流放的抑怨”。他表面雖然掛著“不得罪人”的微笑,但內心深處瞧不起庸俗不堪口吐瑞昌土話的這些人,甚至包括“我”。所以他能對俗世漠不關心,沉浸在自己的不懈追求里。但就像前面說的他追求何物自己并不清楚,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一個強硬的父權的壓迫之下,他與自我也成了“游離”狀態。他不像“我”那樣“絕情”,對親人關懷備至,為出走的準備一直在做,但是卻從未有實際行動,所有的一切,都在放棄與堅持的邊緣,最后,一場癌癥既是一場意外,又是宿命,也是壓抑的結果,但讓他不用做出選擇了。
從他們兩人理想主義遺民的心態出發,文章開始的問題似乎就有了答案。處于放逐狀態的“我”一直在自我懷疑和抵抗沉淪,把周琪源這個遠方同在奮斗的人當成唯一的精神血脈,文中甚至直接說周琪源是“我”的另一種可能。在小說前一部分“我”的敘述中,周琪源其實是一直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拔摇痹趯W生時代的墮落是充斥著對命運的嘲弄和反抗的,“我”對父親說:“玩也是做警察,不玩也是?!崩锩嬗兄鴮ξ磥砘脺绲谋?,但“我”反抗的方式是放蕩,以消極的大學生活來抵抗未來永恒的平庸。而用功的周琪源,不得不說是對“我”強烈的刺激,因此“我”既強迫自己瞧他不起(嘲笑他的整齊呆板),又忍不住對他關注有加。在“我”心里建構起一個永遠在用功、英俊而且說普通話的周琪源形象,之后,每當“我”遇到生存困境或是自我放逐的時候,這個形象既是一種“灼傷”,讓我奮發向上,又讓我得到自嘲自輕的快感,以減輕挫折帶來的鈍傷。“我”與自己想象中的周琪源即是戰友又是對手,“我”仿佛找到的自己的精神動力,在一片沙漠中找到理想主義的綠洲。
因此,與其說尋找周琪源,不如說是尋找另一個“我”,另一個仍在奮斗而沒被生活和世俗打敗的“我”,但另一個“我”已經被癌癥毀滅掉了,“我”并不接受他就這樣消隱無蹤,他的死訊讓“我”再次面臨放逐,所以要回到他的故事,尋找他奮斗過的痕跡,和自我的印證。所以我們在小說的另一部分看到“我”對周琪源的追溯,直至他父母。死神癌癥被描述稱一個如影隨形的朋友,周琪源一直在抗爭中與其相伴,走完最后的日子,并且小說中詳述了周琪源病中對家庭的牽掛,在職位上的卓越成就,“我”也為他的一生畫上了“一直在準備出走”的句號,因此他被塑造成一個對社會對家庭有貢獻的理想主義人物。小說題目為“模范青年”,應當指的是周琪源,他不僅是其他人眼中的“先進工作者”,也是“我”想要找到的理想主義的“模范青年”,充滿著堅韌與執著,“我”也因此以一個這樣的的周琪源挽救自己淪落的靈魂,最后“我”幫周琪源喊出心中的聲音:“偉大的熱情能戰勝一切……一個人只要強烈、堅持不懈地追求,他就能達到目的?!?/p>
但是小說后一部分的敘述并不只有理想主義幻滅時的悲壯感,還充斥著被命運纏繞的沒落感。阿乙把周琪源的故事上溯至其父母,詳述他的家庭、成長、性情,仿佛從他一出生就陷入命運的十面埋伏之中,有種無法抗拒的宿命感。 “我”對于周琪源的一生是惋惜的,因此,“我”執意尋找到他的過去,來解釋他為何沒有選擇出走直至毀滅。在尋找的途中,“我”同時也發現了理想主義在周琪源身上產生的異變。生活已經把周琪源釘死在這個小地方,如果繼續活著,他的人生軌跡必將沿著世俗的升遷道路前行,在這個環境下,他的理想已經打上了世俗的烙印,因此小說中提到當一個有威信的領導來看望他時,作者這么描述:“這是周琪源夢中所期待遇見的人?!薄拔摇痹谥茜髟瓷砩弦呀浛吹搅死硐胫髁x的沉淪,這是他走上的這條道路的終點,對“我”來說,一位戰友的死亡并不可怕,但他身上的理想主義的隕落才讓我倍感孤單,天地之間,孑然一身。因此“我”也本能抗拒著他的生活道路。
市場經濟的沖擊和文化心理的解體使得理想主義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從“務虛”到“務實”,國人的自我追求和精神取向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本就未完全建立的自我意識迷失在物質金錢的大流之中。理想主義并不是一劑良藥,但會激發人們追求自我價值的渴望。阿乙的《模范青年》讓我們看到這個已經式微的理想主義者的遭遇,社會以生存之手擠壓它,傳統借親情之手束縛它,而理想主義者的內心也充滿著矛盾沖突,他彈了一曲時代的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