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還童
我常常驚異于自然的美好,就是莊子說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西海岸邊的小山村不僅樹種多樣,一年四季色彩鮮明,竹子也豐富,讓人取用不盡。小山竹是最多的,我們叫水竹,門前屋后到處都是,喬木林中的水竹為了爭陽光往往長得高直粗壯,灌木樹叢的水竹就隨意高矮,只能用來做菜園籬笆。門前溪邊有塊濕地,長滿實竹,其他地方很少有這種竹子,大小和水竹差不多,就是中間實心,外觀看起來就要笨拙一些,多用于做手杖。祠堂后面的山上有一塊專長大麥竹,就是比小山竹要粗壯些,竹身有麻點的竹子。又有些山洼長桂竹,與那種粗壯的小山竹相仿,但顏色沒有那樣青。《楚辭·七諫》云:“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說的就是桂竹,也叫剛竹的秀美。箬竹長滿溪邊,所以地名叫箬溪。毛竹在南山里,但村子里也種有一園,成為村莊的一道風景。
竹筍是農家菜肴。《詩經》有云:“如竹苞矣。”有個成語叫雨后春筍,就是說它長起來快。清明就開始扳筍挖筍。最先長出竹筍的地方是朝陽的燒過荒的山坡,但這筍要小些,扳來吃圖個新鮮。再是大麥竹,筍長得也早也快,這種筍不好吃,有些澀麻。因為筍殼要大些,又有麻點好看,我們喜歡剝了來做傘,就是把廢棄的筍殼打開鋪在地上折兩下,又撕幾下,就成了一把傘的樣子。天地之道簡單,在平凡的生活中也可享受創造藝術品的喜悅。實竹和深山里的小山竹,筍長得慢,又粗壯,肉也細嫩,生吃也不妨,是大人的選擇,小孩子不過亂扳一氣。那時油水少,筍是刮油的,也不敢多吃。扳來的筍吃不完就剝殼淖水曬干,成為干菜,可以慢慢吃。毛竹筍主要用來做板筍。在山里壘灶架鍋,將挖來的筍剝好,打通筍結,叫打通條,倒進大鍋煮過,撈起放進冷水中冷卻,再放進木制的長方形架子中,用板蓋住,利用杠桿掛著巨石來壓。這個杠桿鄉間叫叼杠,就是一頭有架子固定杠桿的一頭,另一頭吊著大石頭,形似鳥嘴里叼著東西。大概到谷雨前,可把要挖的筍挖完,放滿架子,叫做一架筍,一般要三萬斤左右濕筍。封閉壓榨,兩個月后取出晾干,一只只的圓筍就變成一塊塊的小板一樣,所以叫板筍。曬板筍有一些異味,但做成的板筍浸上一周后取出,用木杠麻繩綁上,用鐵刨刨出細小的薄片,再用水煮過,放入冷水中保存,每次取一點做菜,無論炒,煮,都有一股特別的清香,成為過年或宴客的一道佳肴。做板筍程序繁瑣,要流許多的汗水,化許多的心血,挖一百斤春筍只能做成五斤左右的板筍,可見凡是好的東西都不易得。鄉間有冬筍、春筍,有干筍、煙筍,卻只有板筍成為紅白喜事桌上的一道菜。
竹器是家常用品。下雨時戴的斗笠,挑谷子的竹籮,晾衣服的竹篙,曬谷子的曬箕,篩米的篩子,挑水的扁擔,蒸粑的蒸籠,盛米飯的筲箕,挑土的土篼,打豬草的竹籃,挑柴的夾籃,吃飯的筷子,夏天乘涼的搖椅、竹床,還有小孩的搖籃,小孩吃飯的竹碗,玩的弓箭,放魚的笱,吹的笛子、簫……又,家里菜園是竹子圍起來的,草屋的房間是竹子隔出來的。父親還用木制的輪盤和竹棍做小推車,在直徑五寸左右的松樹筒上鋸下厚一寸多的一截,就是輪子,在輪子的中心穿過一根約四寸長,筷子粗細的竹棍,破開一根一米來長,兩頭留節的小山竹棍,將輪子中間的小竹棍兩頭放入破開的竹棍頭上,再在破開的尾部用繩套固定一下,拿起竹棍的另一頭就可以推著輪盤走。這就是我小時候的玩具車,百玩不厭的,簡單生活也有它的快樂。后來看過字典里那些竹字頭的字,知道竹子與人自古以來就是那樣的親密。
村里只有一個篾匠,他有一套工具,可以把一根毛竹破成許多薄薄的篾片,做成各種器具。一般村人破篾只能分出篾青篾黃,用小山竹的蔑青編成竹籃、竹籠什么的,不過各人手藝粗細不同而已。我家里的竹籃、筲箕,還有我放魚的笱都是我父親做的。孔子說顏回一簞食一瓢飲,我媽媽也是用簞一樣的大小筲箕撈米盛飯的,過的是這種簡單生活。至于孔子說的瑚璉還有籩豆,那些竹制的祭祀器具,據說是相當尊貴的,我山野村人無緣一見。
我在外求學的時候,幸虧鎮上有收購竹篾的土產公司。那時父親因為年老體弱被生產隊安排放牛。他就在放牛時每天砍一捆小山竹,晚上背回來,在油燈下破成篾片。一根竹一般破成六至八片篾,每一百片篾為一把,可以賣四毛多錢。一把一把扎好,放到屋后晾開,十把捆成一捆,趕大早走十多里山路背到鎮上去賣。這樣勉強補貼我讀書的生活費用。
父親打過許多謎語給我們猜,其中一個謎面是:“爺穿綠襖,崽穿皮襖,脫掉皮襖,跟爺一樣老。”說的就是竹筍,很是形象。還有一個謎語講:“少來青,老來黃,麻繩捆綁上殺場。剝皮抽筋猶自可,火燒骨頭肉還鄉。”這講的就是板筍,沒有做板筍經歷的人很難猜得出來。說竹篙的謎語尤其生動,謎面是:“在娘家眉清目秀,到婆家面黃肌瘦。不提起倒也罷了,一提起淚滿江河。”講的何嘗不是一種人生境況呢?
有一副對聯:“梅竹松歲寒三友;桃李杏春風一家。”普通的竹子被文人雅士寄托許多的情思。蘇東坡是“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喜歡的原因是“無竹令人俗”。鄭板橋以畫竹著名,他有寫竹子的詩云:“我自不開花,免撩蜂與蝶。”白居易說:“水能淡性為吾友,竹解心虛即我師。”還有一聯不知出于何處:“未出土時先有節;及凌云時還虛心。”是我喜歡的。竹簡曾經是中華文明的載體,竹簡的樸拙與深刻,讓中華文化完成了自己的精神原創。唐代張九齡有詩云,草木有本心。文字選擇修竹,或者說修竹選擇文字,是多么驚艷,又是多么自然。
山里散人傳
山里散人,是在網上結識的好友,大概是個昵稱。考其來歷,舊時啟蒙讀物《幼學瓊林》有云:“無系累者曰江湖散人;負豪氣者曰湖海之士。”大概其人不在江湖,僻居山里,又慕莊子逍遙無用樹下的自在,因以名之。
其空間有點滴文字,知道是廬山西海人氏。那里古時為艾地,又其妻乃艾氏,所以給自己的三間瓦房取名為艾之居。屬相為虎,又為廳堂命名為虎嘯堂。常在空間發些讀書認識,大概是其愛好吧。
一日,在其空間日志偶得其自述,大概中年時反省之文字,蓋自畫像耳。今節錄概要如下:
蘇格拉底說,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孔子也說,五十知天命。希臘德爾斐神廟上的一句箴言是:“認識你自己。”那么,審驗一番,我認識自己么?
我是命賤之人。雖然從沒有去算過命,但知道自己是一個草民賤命。我鄉下孩子出生都會取些很賤的乳名,如花子、瘌子、狗子、臭貨之類,就是賤的東西才好養。又我媽媽一度叫我喊她姨,也有結拜干娘的,就是怕自己的命生養不大一個兒。天地予我不薄,雖生在山村寒素之家,但有父母、姐妹天倫親愛。自己沒有拐腳缺手瘌頭瞎眼,也沒有五官不正等殘疾。雖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戲水、玩火、乘車、劃船、病痛等許多兇險,到底沒有打短命。又讀書一般,剛好可以混碗飯吃。過平凡簡單的日子,沒有高高的想望,所以也沒有深深的失意。可悲的是,有了一個命,卻不認識這個命,不能正確對待這個命,于是就有許多的世界亂象。所謂心比天高,命同紙薄之說,都是不知命。一個人的命就是他的稟賦。孔子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現代科學證實,世間萬事萬物莫不有數。明代有個叫袁了凡的人說:“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主要是講以自己的努力來求得福報。曾國藩說:“盡其在我,聽其在天。”也是講要盡自己的性命。命貴的人,知道要堂堂正正做好一個人。像我們這樣命賤的人,卻只有懈怠而已。《中庸》有云:“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就是懂得天命的君子,沒有進入某種處境而不感到自得的。如明代宗臣在《報劉一丈書》中所說:“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
我是福薄之人。我家世代草根,沒有出過人物,因為家譜毀于文革,祖父以上先人連姓名都沒有留下來。老子說:“天地之大德曰生。”一個家族能夠后繼有人,傳下來一脈人煙,也算是冥冥之中的造化。父母都是良善之人,在許多的動蕩災難年月里卑微地求生。也許憑他們的福蔭,我能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鄉間土話說:“子孫無福,怪墳怪屋。”中國文化里有一個傾向,就是把不好的東西歸于祖先。其實一個人的福是自己積累起來的,要怪只能怪自己。清人張潮說:“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按這個標準,世道也算太平,湖山也算風景,妻子賢惠,兒子聰明,應該說有很大的福報。我說自己福薄,主要是說自己沒有吃過什么苦,也沒有吃過許多的虧,人世予我的多,我給世界的少。上沒有好好孝順父母及尊敬師長,中沒有給親人朋友應有的幫助或更多的情誼,下沒有建立子孫的福祉。俗話說,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只有一點點福份,就自己享用盡了,這是怎樣的一種薄涼呢?
我是德寡之人。古人云:“富潤屋,德潤身。”品德給人一種豐富和寬廣。英國思想家洛克說過:“德行愈高的人,其他一切成就的獲得也愈容易。”自己沒有成就,也可以說是德行不夠。其一為眼界淺。就是我鄉下人說的眼皮薄,雖一介平民,百無一用,卻有許多又看不慣。其二為口德差,看不慣倒也罷了,卻又忍不住,就是隨便譏誚人事。明代陳繼儒《小窗幽記》有云:“禍莫大于縱己之欲,惡莫大于言人之非。”又云:“開口譏誚人,是輕薄第一件事,不惟喪德,亦足喪身。”孟子說:“言人之不善,當如后患何?”歷史上確有因亂說話而掉腦袋的,禍從口出的事大小不一,總是修養不夠。其三為心氣急。遇事臉上有顏色。也曾將一聯“氣象勿傲勿暴勿怠,顏色宜和宜靜宜莊”置于座右,做起來卻又常常丟在腦后。總是事情過去徒有后悔。其四為心腸冷。本來一無所長,卻還不愿意舍己幫人。凡事又怕求人,正如俗話說的“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古人以為,德者,得也。又有舍得一詞,就是有舍才有得。一個人有沒有德,也許標準正是有沒有付出。尤其遇權勢或淺薄之人易生傲氣,顯示自己的清高。自以為《周易》所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一種潔身自好。凡此種種,都是德寡的表現。《易經》云:“厚德載物。”就是有容量,有擔當之人,懂得寬恕與包容,和氣與歡喜常在心間。佛正是因為內心光明強大,才可以低眉垂眼。
我是智淺之人。生在山野,自小打架游戲,亦曾偷雞摸狗,形同野人,不曾習過規矩禮儀。讀書又遇文化革命,讀些假話空語,沒有基本的文明啟蒙。后來雖然通過高考走到外面,讀書做事,按部就班,始終缺乏獨立思考,沒有對于人生和社會的智慧。此生最喜歡的是讀書,但直到中年才進入經典閱讀,形成讀書趣味。小時有許多貼心搭骨的伙伴,長大慢慢陌生。人常常是這樣,習染于聲色富貴,良心善性都蒙蔽了。就是莊子說的“嗜欲深者天機淺”。還有就是不能言行一致,讀再多的書,懂得再多的道理,如果不能去做,有口無心的念經,終不入道,也是沒有智慧的一種表現。王陽明說:“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份人欲,便是復得一份天理。”老子也說“為道日損”。沒有智慧就是只知道在世俗中做加法的原因吧。柏拉圖《理想國》中有一句話說:“凡是美好的總是困難的。”智慧也不是人想有就有的吧。
我是恥壽之人。父母生我也晚,到我懂事時,他們都顯老朽。小時最怕父母討論這個話題,因為在兒女心中,仿佛父母永遠不會離開我們。其實這個問題大概人人都會有一些思考。多種宗教都追求長生久視,因果輪回,以此安頓人的靈魂。《莊子·天地》有記,上古帝王堯對華封人說:“壽則多辱。”意思是人年紀大了,就有許多錯誤及恥辱。唐堯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凡夫呢?所以,我鄉下也有“老人家,叫你孫子牽你去吃草”的笑話。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也認為,重要的不是活得久,而是活得好。周作人寫過一個日本的和尚,叫兼好法師,他說:“人生能夠常住不滅,恐世間將更無趣味。人世無常,或者正是很妙的事罷。”他的意見是:“人過了中年,便將忘記自己的老丑,想在人群中胡混,到了暮年還愛戀子孫,希冀長壽得見他們的繁榮,執著人生,私欲益深,人情物理都不復了解,亦可嘆息。”這樣的事情多了去。實在是,在不能常住的世間,活到老丑,又有什么意思呢?但是人的壽命,自己又不能作主。莊子說:“萬物皆出于機,皆入于機。”造化這樣的弄人,亦只能警惕老丑而不知安時處順罷,但慚愧是這樣的深。
命賤、福薄、德寡、智淺,這是自己的一點認識。其實還有很多的陋質惡行,又怎么說得完。《易經》有云:“非所居而居焉,身必危。”知道自己的卑賤,所以不慕高官,不營別墅,不置豪車,不圖清譽,亦不想長壽,文字亦不足論,因為一個人的文字就是他生命的氣象,人不可能走到自己的前面去。
《詩經》有云:“不愧于人,不畏于天。”俯仰之間,要一種怎樣的境界。人世有一種慈悲,是可以有深深的懺悔。
以上是山里散人自述概要。因其一貫隱身,又留言亦從不回復,終不得與之對話。
想當年,司馬遷為人作傳,不過道聽途說。如今人生而自由,卻無不在網中。此傳能成,幸賴其功。世上作傳記的人多為高官巨賈,或名人精英,一般人讀來,不能感同身受。我中國人有為普通人作傳的傳統,《史記》中有雞鳴狗盜之輩,韓愈為泥工作傳,柳宗元為木匠作傳,我今為山里散人作傳,蓋此類耳。又一人之傳記,自己所述最佳,別人不免隔靴搔癢。以此論之,此傳亦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