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昂(韶關學院 文學院,廣東 韶關512005)
李清照詞中日常用品用詞透視
程宇昂
(韶關學院 文學院,廣東 韶關512005)
摘要:研究李清照詞中日常用品用詞情況,是洞悉詞人貴族身份與心態的一條幽徑。李詞衣食住行用品用詞顯示,她是有著超越常人的物質條件并且對之非常享受的樂生者,從這一角度發現其人其詞的文化價值更加可靠。
關鍵詞:李清照;詞;日常用品;用詞;貴族
在李清照研究中,長期存在一種微妙的集體無意識:回避其貴族身份。不是說人們對此毫無察覺,而是說貴族身份一直未能成為觀察女詞人的基本出發點。解說者有意無意繞開基本事實,過分渲染愁女怨婦形象,在接受者那里引發美麗被撕碎所帶來的哀傷與亢奮,塑造悲劇式的美學價值。遺憾的是這種鏡像是否為實像令人生疑,因為基本視角已經偏離。雖然虛擬的鏡像也可能產生價值,但顯然不如真實的歷史鏡像與藝術鏡像更具可信感與恒久性。呈現虛像不是智慧的選擇,正視真實的李清照是鑒史者的起碼態度,如此,其人其詞的文化價值方能恰如其分地彰顯。研究李清照詞中日常用品用詞情況,是洞悉詞人貴族身份與心態的一條幽徑。
李詞版本眾多,錄詞數量少則十數闋,多則數十闋。今人一般認為李氏較為可信的存詞約四十余闋,唐圭璋、王學初皆持此論。本文分析以唐圭璋《全宋詞》為底本,是書存李詞四十七闋。如此選擇,既看重詞作的可信度,又兼顧大數定律。以下從衣食住行四方面檢點李詞日常用品的用詞情況。這些詞均與詞人有關,與他人相關用詞從略。
一
衣,本文指衣飾,包括衣服和裝飾品兩方面。
與衣服相關的詞計8處:衣 5①數字指該詞在李清照詞中出現的頻次,不標數字時默認為1次。初次出現時標示,后面不標(下同)。衫2、裳,具體為舊時衣、滿衣、彩衣、夾衫2、羅衣2、羅裳1。諸詞中,羅衣、羅裳顯示為羅制。其實,夾衫一詞共使用了兩次,其一明確表述為“夾衫金縷縫”,縫制使用了金線,可見同樣質地優良。李詞還出現了與制衣工藝相關的詞:翠貼、金銷、捻金。貼是用細線縫連而不見針線,翠貼即貼翠,是貼法制作翠羽圖案。金銷即銷金,“將金塊加工成粉末,作顏料印染或描繪衣物。”[1]銷金工藝過于奢侈,宋因有“非命服勿服銷金”之命(《宋史·真宗本紀二》)。就是說,有資格的官員方能按規矩使用。以上二詞出自《南歌子》“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捻金,以絲線為胎、外加金箔構成金縷絲線。前文“夾衫金縷縫”當指此工藝,另《永遇樂》有“捻金雪柳”句。總之,李詞在衣方面的用詞特點是:一、質地、圖案與工藝俱優;二,衣類用詞共8處,制衣工藝用詞4處,昂貴而高超的制衣工藝得到明顯強調。
與裝飾相關的詞計14處:釵3、梅花2、粉2、花鈿2、冠、寶鴨、雪柳、辟寒金、香薰。衣服上的圖案也是裝飾,此處指釵佩等。釵佩,本指釵子與佩玉,泛指女性飾物。李詞中出現的釵佩分為頭飾、面飾與香飾三種。頭飾包括梅花、冠、釵、寶鴨、雪柳。冠具體為鋪翠冠兒,是翠羽裝飾的冠子。釵字共有3處,均與鳳搭配,如鳳釵、釵頭鳳。實際上釵還應包括寶鴨一詞,為鴨形釵類。雪柳是一種首飾,用絹、紙、金箔等裝成花枝插在頭上。《永遇樂》中的雪柳為捻金雪柳。面飾包括粉與花鈿。脂粉飾出女性皮膚的紅潤光澤與細膩質感,花鈿主要渲染女性的媚氣。花鈿源于壽陽公主之“梅花妝”,梅花偶然飄落額上生成壽陽公主的美艷。后人仿之,以金箔、鰣鱗等剪成美麗圖案貼于額間,謂之花鈿。辟寒金乃釵佩用料,是具有傳奇色彩的金屑,傳為嗽金鳥所吐,用于裝飾釵佩。頭飾、面飾之外,還有香飾,《轉調滿庭芳》有“生香薰袖”之語,指燃香以熏染衣袖。李詞裝飾用詞的特點是:一,用詞多,數目超過衣類。二,種類多,有頭飾、面飾、香飾,有自然物也有貴金屬。三,風格貴氣張揚,鋪翠冠兒、拈金雪柳甚是奢華,辟寒金用料尚貴逐奇,斜飛寶鴨穿戴手法拒絕老套。
食,包括食品與飲品。與食品相關的詞計2處:蘭羞、盤。前者指精美食品,后者借餐具代食品。與飲品相關的詞計42處:酒15、尊5、杯3、盞2、綠蟻、琥珀、玉酎、醉8、小酌、茶3、碾玉成塵、熟水等。這些詞涉及三種飲品:酒、茶與熟水。第一種飲品為酒,酒、尊、杯、綠蟻、琥珀、玉酎、醉、小酌諸詞與之相關,總數達37處。李詞直接提到酒字的有15次,如:酒美、淡酒、殘酒、扶頭酒、把酒、煮酒、病酒、酒闌、酒醒、酒意詩情等。借飲具提及酒的有:尊、杯、盞。尊又有玉尊、金尊之別。金玉之器足以襯托酒品之美。以酒品質代酒的有:綠蟻、琥珀、玉酎。綠蟻指新酒。新酒尚未濾清,酒渣浮起微綠如蟻,謂之綠蟻。白居易有“綠蟻新醅酒”之句。琥珀形容酒的光澤度好,晶瑩剔透;玉酎形容酒貴重。描述飲酒狀態的詞有:醉、小酌。李詞共有醉字11處,3處與酒無關。第二種飲品為茶,與茶相關的詞有:茶、碾玉成塵。茶包括團茶、分茶二詞。宋代流行餅茶,即團茶,須碾碎煎之而飲,碾玉成塵指將碧玉般的上等茶餅用專門工具碾成茶末。分茶是宋代流行的茶道,是一種需要高超技藝的茶戲。楊萬里《澹庵坐上觀顯上人分茶》記錄顯上人奇妙的分茶表演,僧人使茶湯幻化出諸般物象,證明“煎茶不似分茶巧”。[2]李詞中提到的活火分茶是一種高要求的分茶技藝。第三種飲品為熟水,李詞中僅出現一次,全句為“豆蔻連梢煎熟水”。熟水本指開水,后指飲料,常有藥用價值。李清照筆下的熟水是白豆蔻熟水,有祛濕益脾功效。
李詞中出現的食品、飲品檔次高,用器精美。二者之中,飲品出現的次數遠多于食品,可見詞人對飲品的看重。飲品,特別是非生活必需品類飲品,處于食物消費金字塔的頂端,對這一部分食物在意并講究的人,必然是生活精致的人,如李氏。飲品之中,酒出現的頻次多于茶,茶多于熟水,可見酒在詞人生活中的地位。與一般食品相比,飲品更是一種精神消費,酒、茶皆屬此類。
住,本應涵括庭院、池臺樓閣等,李詞中確實存在大量相關語匯,如小院、高閎、池館、閑窗等,但名之以日常用品似嫌牽強,故舍之。與住相關的用品有:床、帳2、紗廚、被2、枕7、簟2、扇、香8、瑞腦4、沉香、沉水2、爐4、金猊、金獸、燈、青缸、燭3、漏2、瑤琴、秋千2。上述詞語大致分為三類:床及床上用品,焚香用品,其他。其一,床及床上用品。床具體為藤床。藤床是穿藤的床,“較鋪板有彈性,增加舒適性。”[3]帳具體為紙帳、斗帳。紙帳是用紙縫制的帳子,“用藤皮繭紙纏于木上……或畫以梅花,或畫以蝴蝶,自是分外清致”[4]。斗帳,《浣溪沙》中為朱櫻斗帳,即桃紅色的覆斗形小帳,小巧而悅目。紗廚即紗帳,廚形。枕有山枕、玉枕等。山枕為兩頭高中間凹的枕頭,設計人性化。玉枕,即玉石枕頭,夏季枕之可增涼。玉在傳統醫學中可入藥,能清腦明目。簟為席,具體有枕簟、玉簟。玉簟指精美竹席。扇具體為紈扇,絹質團扇,美觀且輕便。其二,焚香用品,包括香料和香爐。香料用詞有香、篆香、沉香、沉水、瑞腦。香字共用了八次,香專指香料,其中有兩個組合詞篆香、沉香。篆香可計時,《滿庭霜》“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鉤”證明了此種功能。沉香、瑞腦為名貴香料,沉水即沉香。沉香產于西南邊地,稀少難得。瑞腦即龍腦香,產自西域,唐宋時曾從波斯、大食等地大量進口。這些名貴香料不僅具有一般香料的祛濕、滅菌、提神功能,還有多種神奇藥效。宋人洪芻《香譜》對二香均有介紹。香爐包括玉爐、金猊、金獸等。金、玉顯示香爐質地貴重,動物形象強調工藝上的審美訴求。其三,其他用品。照明用品有:燭、燈、青缸。計時用品有:漏。樂器有:瑤琴。瑤琴為飾玉之琴。運動器材有:秋千。
李詞居住類用詞的特點是:一,品類齊全。既有實用性消費品,也有享樂性消費品。享樂性用品涉及保養類、娛樂類和運動類。二,用料貴重,工藝考究,設計人性化。三,享樂性消費品所占比例大。燃點名香這樣的奢侈消費出現有20次之多。
行,此類詞有:馬2、車2、輪、舟5。馬,具體為驕馬、寶馬。驕馬,謂馬之壯健;寶馬,謂馬之名貴。車,具體為流水輕車、香車。前者強調速度快,舒適性好;后者強調裝飾華麗。輪,具體為香輪,即香車。舟,具體為蓬舟、輕舟、蘭舟、舴艋舟、回舟。蓬舟,謂舟輕如蓬草,即輕舟。蘭舟,是木蘭香木所造之舟,用料上乘。也有意見認為,根據具體語境,《一剪梅》“獨上蘭舟”中的舟或指床,因其上文為 “輕解羅裳”。舴艋舟指船小。出行類用品包括陸路交通工具馬車和水路交通工具船,總體上強調大牌,強調使用功能優越且舒適度好。作為名門閨閣中人,出行本不是常有之事。然總覽《漱玉詞》,女主人似不拘常例,少女時代玩“爭渡”,嫁入豪門后廣有“酒朋詩侶”。47首詞中,有10余首詞寫出行,足使李氏的出行顯眼起來。
二
從李詞衣食住行用詞看,李清照過著高品質的生活,這種狀態與其真實經濟狀況是相符的。其父李格非是禮部員外郎,為正額之外郎官,相當于今天的司局級副職。其夫趙明誠由太學生終至知府;其公公趙挺之官至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雖李氏于《金石錄后序》中言“趙、李族寒,素貧儉”[5]71,然同是寒儉,上流中人所言與庶人所言相隔何止天壤。同文描述南渡搬家盛況時有如下文字:“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后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5]72-73留在青州的尚有十余屋,后焚于兵火。上述物品,并非日常生活用品,而是昂貴的書畫鼎彝。
真實的經濟狀況是一回事,對物質財富的態度又是另外一回事。李清照對物質財富的態度,從其詞作日常生活用品的用詞是能看出門道的:李氏對奢華生活一往情深。關于這一點,由上文已可見端倪。李詞中固然有大量的梅、菊意象,也曬有同樣多的奢侈品,有些詞讀起來讓人生出誤入博物館之感,如《醉花陰》陳列著瑞腦、金獸、玉枕、紗廚,《永遇樂》堆放著香車、寶馬、鋪翠冠兒、捻金雪柳。
以上是從詞語的意義看的,若從詞語的結構看,就更有意思。如果說瑞腦、紗廚是客觀呈現可以勉強接受,那么金獸、玉枕、香車、寶馬、鋪翠冠兒、捻金雪柳諸詞就明顯高調了,因為從詞語搭配的角度看,這些詞的共同特點是在中心詞前加了強調檔次的修飾語。大量使用偏正式結構、修飾語多貴氣,這是《漱玉詞》日常用品用語的一個重要特點。僅以建筑論,李詞就出現了彤闌、玉樓、高閣、重門、畫堂、鎖窗之類的詞匯。更直接的是這些修飾詞本身就是金或玉,如金尊、玉闌干等。李詞中金字出現12次,玉字出現15次。有意味的是,李詞還喜歡用金、玉修飾自然物,如玉葉、雪清玉瘦(指白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等。
簡言之,無論是從日常用品用詞的意義本身,還是從其結構看,李清照都是有著超越常人的物質條件并且對之非常享受的樂生者。處華屋,著鮮衣,燃異香,品美酒,醉則以香茗解酲,病且以熟水調和,還會或小船輕幌或寶馬香車的出行,這就是李詞日常生活用品用詞所呈現的李清照的生活基本樣態。
跳出詞外,還能看到更多懂生活的李清照的信息。王學初《李清照集校注》存李詩14首,約有十首為應制、唱和詩,其中,皇帝、后妃帖子類有四首,可見李氏雖為閨閣中人,卻心悅閨閣之外。該書存李文8篇,有兩篇與打馬有關:《打馬賦》和《打馬圖序》。打馬,是宋代流行的一種博戲,詞人愛之達到“晝夜每忘食事”[6]的程度。喜歡一種賭博,并能撰文教人以術、作賦盛夸其事,可謂愛之切。
將欲女、作女、酒鬼、賭徒等名號加在李清照身上雖然欠妥,但她精力充沛興趣廣泛確是事實。宋代弱主主政,外交雖有不堪,但經濟發達,文化昌盛,是歷史上難得的消費社會。李清照生活于那個時代,出身于那樣的家庭,實乃萬幸。
透過文學作品理解作家,常見的方式有兩種:其一,走進意境,閱讀故事;其二,細讀文本基本語匯,審閱基本生活素材,進行定量與定性分析。第一種方式存在較大誤差,因為更多作家使用意境與故事經營著理想,其中存在幻覺;第二種方式更有效,因為它能更真實反映作家的基本閱歷、教養與心靈。可靠的途徑是合用兩種方式,以后者為常量,前者為變量,因為后者是一個人的經濟基礎,前者是一個人的上層建筑。在李清照的研究中,后者幾乎完全被忽視,人們更傾向于從文本意境中閱讀詩人的心靈。
在李清照的研究中合用兩種方法,就是在認識其基本生活樣態的基礎上發現其人其詞的文化價值。如前所述,李清照的基本生活樣態是:生活于物質條件優越的上等人家,享受甚至有些炫耀富貴生活。從此出發理解李詞必然有不一樣的發現。譬如《永遇樂》:“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如果將此刻的詞人理解為身心俱疲、頭發蓬亂、凄凄慘慘戚戚則顯然是境界局促,此與李清照的基本生存狀態相距甚遠。更可能的情形是,對于講究儀表、富于修養的李氏而言,精神略有不濟即是憔悴,頭發稍欠密致即是風鬟。元夕之夜的詞人一時心情不好,覺得帶著負累隨友人出門不甚合適,然良辰美景豈能虛度,不妨隔簾聽人笑語。透過不佳情緒,可見令人敬重的自尊與豁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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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學初.李清照集校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149.
(責任編輯:王焰安)
中圖分類號:I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5348(2015)07-0037-04
[收稿日期]2015-02-20
[作者簡介]程宇昂(1968-),男,安徽桐城人,韶關學院文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戲曲史論。
Exp loration on theW ords about Daily Utensils from theW orks of Ci Poetry by LiQingzhao
CHENG Yu-ang
(College of Chinese Literature,Shaoguan University,Shaoguan 512005,Guangdong,China)
Abstract:The study the words about everyday items from the works of Ci poetry by Li Qingzhao is a good method which may help us to understand her noble identity and mentality.The words show that her living condition was super and she enjoyed it.It ismore reliable to realize the cultural value of Li and her works using thismethod.
Key words:Li Qingzhao;Ci poetry;daily utensils;wording;noble peop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