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康康
最早在孟姜女的傳說中加入送寒衣情節的是唐代《敦煌掇瑣》,其中“孟姜女”條云:“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子不復歸。造的寒衣無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
這個故事情節流傳甚廣,在長城沿線都有不同版本的流傳,在秦長城經過的甘肅隴西下方南部的西和、隴東的鎮原和寧夏的彭陽附近的地方,也有著廣泛的流傳,有的言為生人送寒衣,有的言為亡人送寒衣。在這些地方,孟姜女的丈夫一般被稱作“萬喜良”或“范喜良”。
在2002年出版、趙子賢著、趙逵夫校訂的(《西和乞巧歌》中收錄的楊克棟、蘇有元、常志強等人搜集的一些20世紀40年代以前流傳于隴南西和縣的一些傳說,其中即有孟姜女的傳說,它以十二個月為框架把故事情節裝進去,現抄錄于此:
正月里來是新春,孟姜女和范郎成了親。成親剛剛滿三天,秦始皇抓夫修長城。
二月里來刮春風,繩綁范郎離家門。從此再也無音信,丟下孟姜女一個人。
三月里來是清明,家家戶戶上新墳。人家上墳祭祖先,孟姜女上墳哭自身。
四月里來四月八,娘娘廟里把香插。不求兒來不求女,只求范郎早回家。
五月里來五端陽,雄黃藥酒人人嘗。夫妻都喝交杯酒,孟姜女斟酒不見郎。
六月里來麥子黃,龍口奪糧家家忙。孟姜女農活無人幫,想起范郎哭一場。
七月里來熱難當,掛起蚊帳搭涼席。人家的床上成雙對,孟姜女單身守空房。
八月里來菊花開滿院,孟姜女盼望捎書雁。大雁天天空中過,把眼望穿信不見。
九月里來秋風涼,家家都縫棉衣裳。人家縫衣有郎穿,孟姜女縫衣壓柜箱。
十月里來十月一,數九寒天北風起。收拾行李上了路,孟姜女給郎送寒衣。
十一月里來大雪揚,天寒地凍路又長。一路受盡萬般苦,孟姜女千里尋范郎。
十二月來一年滿,范郎苦死在長城邊。哭倒長城八百里,孟姜女賢名天下傳。
在這首歌謠里,有成親、征邊、送寒衣、哭長城等關鍵性情節。而在甘肅鎮原縣北與寧夏彭陽縣南又有相似的關于孟姜女的傳說。《彭陽縣志》里記載:公元前306~公元前251年之間,“秦昭王‘起兵伐義渠戎,于是素有隴西、北地、上郡,筑長城以據胡”。鎮原、彭陽舊屬北地郡,整個秦長城西起甘肅臨洮,經寧夏、陜西進入內蒙古,然后轉向黃河西岸,最終東到遼東郡碣石。秦長城在鎮原和彭陽境內基本呈東西走向,在長城附近到現在仍有孟莊塬、姜家洼的地名,而在長城從東到西,都有姓萬的人家。那么孟姜女實指孟、姜兩姓的女子(有傳為一人,有傳為多人)去修長城的地方尋夫、送寒衣。而在長城內外風俗又有區別,一般來說,長城外面的是胡人,長城里面的是秦人,故時至今日,每年農歷十月初一,長城內的人家特別注重祭奠先人,謂之“送寒衣”,蓋源于孟姜女給丈夫送寒衣之故也。在這附近的地方,每逢十月初一送寒衣,孟家、姜家的女子往往結伴而行,共同祭奠先祖,意為冬天來了,天氣寒冷,在九泉之下的亡人也需要親人從陽間送去的“御寒之衣”,這些“寒衣”用白紙折疊而成,于農歷十月初一晚焚燒,即“送寒衣”,在這里流傳的一首《孟姜女》里唱道:“月兒圓圓分外明,孟女丈夫筑長城。哪怕萬里迢迢路,送與寒衣是儂情。”在這首歌謠里,如果認為第一句“月兒圓圓分外明”只是起興,那么孟姜女就有可能是給在世的丈夫送寒衣;如果第一句點明具體時間,那么很有可能是在祭祀丈夫。在另一首《送寒衣》中唱道:“正月里來是新年,家家戶戶都團圓。人家過年酒和肉,孟姜過年一杯茶。二月里來天氣長,老龍抬頭暖氣揚。冰消雪化農時忙,秦始皇下令打城墻。三月里來是清明,家家戶戶上祖墳。人家上墳雙雙對,孟姜上墳獨一人……七月里來秋風涼,家家戶戶縫衣裳。人家縫衣有人穿,孟姜縫衣壓柜箱……十月里來十月一,家家戶戶送寒衣。左手端著漿涼水,右手拿著錢和紙。唉,一送送到長城外。”從這首歌謠里可以看出,送寒衣風俗由來已久,應該早于孟姜女送寒衣,文中提到的“漿涼水”“錢和紙”,是鎮原、彭陽一帶典型的祭奠亡靈的道具。可見,在十月初一到來之時,家家戶戶既要為生人準備棉衣,又要為亡人(一般為先人)焚燒棉衣,而孟姜女需要給亡夫送寒衣。而這首歌謠結構與隴南西和流傳的《孟姜女》故事大同小異,都套用十二月份,有征邊、送寒衣等情節,這與西和、鎮原、彭陽縣均位于秦長城附近有關,同時,秦朝修筑長城的帝王統統演變成為秦始皇,這可能與其實行的暴政有關,故修長城的苦難也就需要他一個人承擔。那么,“送寒衣”的習俗似有以下幾種解釋:
一種是秦時從今天甘肅、寧夏附近征調了大量民夫去修長城,征夫生活在西北寒冷之地,于是到了每年十月天氣寒冷之時,妻子們懷念丈夫,親自縫制寒衣送到長城工地,至于死亡者親人們便將棉衣焚燒掉,后來演化為一種風俗,衣服也由棉衣變為紙疊的衣服。而在送寒衣的婦女隊伍中,以孟、姜兩姓居多(今在長城內甘肅、寧夏有孟、姜、萬幾姓廣泛分布)。所以,從這些怨婦中演變出一個典型的孟姜女給萬喜良送寒衣的故事也就不足為奇。
另一種可能是送寒衣與祭祀祖先有關。《隴東風俗》介紹“十月一日”道:“時農歷此日城隍廟建醮,誦經,民多化紙錢于廟門,以祈福禳災,追祭祖魂。習以剪紙衣焚化,名曰‘送寒衣,以示慎終追遠。城鎮居民,也有在十字路口焚化紙錢,追悼已故親人的。”這里的“建醮”疑筆誤,應為“打醮”,指一種祭祀亡靈的儀式,其中要用到一種淡酒水即“漿水”,故在十月一日人們祭祀先人的這一天,孟姜女也祭祀了亡夫萬喜良,因萬喜良與孟姜女無后,故要由妻子祭祀,否則他在陰間沒有寒衣穿,將會挨冷受寒。因而這也將祭祀亡祖與孟姜女祭祀亡夫聯系在了一起。今在甘肅、寧夏秦長城內一帶,每年十月一日仍有送寒衣的習俗,其內容多謂祭祀先祖,尤其祭祀新亡之人,謂之“送寒衣”。
第三種解釋,據宗懔《荊楚歲時記》載:“十月朔日,黍腥,俗謂之秦歲首。”按:夏商周三代的歷法不同,夏代以正月為歲首,商代以夏歷十二月為歲首,周代以夏歷十一月為歲首,秦代及漢初曾以夏歷十月為歲首。秦為什么要以十月為歲首呢?顧頡剛在《漢代學術史略》中介紹道:“以前做天子的要‘受命(受上帝的撫有四方的命),要‘革命(革去前代天子所受的命)。”他們用五行說來解釋朝代更替,黃帝為土德,后來禹據木德而興,在無形中木是克土的,此后湯以金德而克夏木,文王以火德而克商金,到了秦始皇以水德克周之火德,以十月朔為歲首。夏建寅,商建丑,周建子,秦建亥,故秦代十月初一即一年之“元日”,在這一天要祭祀祖先,因而秦代后人在十月初一祭祀應與此有關。后來漢變元,復以正月為一年之始,秦代十月初一就失去了元日祭祀祖先的意義,而純粹成了文化遺留,后來在演變過程中,又逐漸加進了孟姜女送寒衣、祭夫的內容。現在在鎮原、彭陽有些地方,有些農民至今還能道出他們的祖先是長城里面人還是長城外面人。由于長城內為秦,外為胡,風俗不同,在長城里面居住的人,為了紀念修筑長城而死去的人,每年十月一日都有燒紙錢送寒衣的習俗,而長城外面的人則無此習俗。據此看來,孟姜女送寒衣、哭長城的故事應是秦人征夫后人的集體記憶,一種集體無意識的留存,它應該有著原始的母題。在千百年的歲月演變中,他們逐漸忘記了自己家中為修長城而死去的親人,在修長城的過程中,征夫幾十萬,死傷應該很多。那么居住在長城附近比如西和、鎮原、彭陽等地的人家,被征調的青壯年應該很多,慘死在長城工地上的類似萬喜良的征夫應該很多,像孟姜女一樣失去丈夫的女子也應該成千上萬,開始的時候,她們可能在十月初一祭祀先祖的這一天同時祭祀了自己家中為修長城而死去的親人,后來時間更替,年代久遠,后人漸漸淡忘了死在長城工地的祖先,而孟姜女的故事漸漸凸顯,從而成為一個千年流傳、群眾口頭集體創作的故事,孟姜女祭夫也成為群眾共同追憶的民間傳說,故事所蘊含的對愛情的忠貞、反抗壓迫也成為其流傳的基礎,成為漢民族共同的記憶,具有重要的民俗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