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蜀平


摘要 本文概述了從19世紀首次官派幼童留美,直到21世紀新生代留學的十次留學潮,歷時140余年,伴隨著中國現代化的整個歷程。19世紀中葉洋務運動起始的第一次官派幼童留美伴隨著以器物(經濟)變遷為主的現代化運動;其后第二次留歐潮已由經濟變遷轉向政治變遷;20世紀初帶來了辛亥革命的第三次留學潮是數萬人留日;而第四次庚款留美帶來了文化變遷;帶來無產階級革命的留法勤工儉學為第五次留學潮,抗戰前后留美留歐第六次留學潮為中國現代化提供人力儲備;五十年代留蘇(第七次)和同階段臺灣大規模留美(第八次)為海峽兩岸現代化提供了人力資源。改革開放后迎來的第九次留學潮和新世紀第十次留學潮是當代現代化主力。
關鍵詞 中國 現代化 留學 歸國潮 文化交流 變遷
1985年,我應母校中國科學技術大學邀請,前往合肥做了“中國歷次留學運動”的演講,后來我在此基礎上繼續有關留學史研究,于八十年代末寫出一部30萬字書稿《中國百年留學史》,該書稿詳盡記述了一百多年來伴隨中國現代化歷程的十次留學潮。后來由于種種原因,該書未能付梓,書稿也已丟失。今逢千千萬萬國人跨洋過海留學全球之際,不免想起那部丟失的書稿及以往的研究,遂將手邊一些發表過及未發表過的文字和演講稿,整理綜合成此文,按照歷史蹤跡,概述140多年中的十次留學潮及其對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影響。愿以此文表達對歷代留學先人的敬意和懷念,并對當今留學者致以期盼和祝福。由于原書稿丟失,手頭數據和資料有限,索引頗不完善,僅以參考文獻形式附于文后,盼諒解和指正。
引言 中西文化交流源遠流長
向往文明和追求進步是人類自發的本能。路程遙遠,語言障礙及風俗隔閡,都不能阻止經商冒險和求學取寶的人們。而他們的往來,也把人類創造的文明,像撒播種子一樣,帶到異國他鄉,變成了人類共同財富。
中國歷史上很早就出現了與外國的交往。元代以前,主要是通過古絲綢之路與中亞、南亞、西亞以及非洲、歐洲的許多國家友好往來。其中除了使臣、商人、探險家外,也有大量僧人。他們往來于漫長的古道,傳遞信息,交換物質和學習技藝。在此東西文化交流中,值得一提的是赴佛教發源地天竺(印度)取經的僧人,他們可稱為中國最早的留學生,其中功績顯赫者,當推玄奘。
玄奘大約出生在公元600年,是唐代有名高僧。雖已“譽滿京邑”,他仍不滿足,仍不顧朝廷禁令,只身西去求經。通過千難萬險,抵達印度,在當時印度最大、最壯麗的佛教寺院那爛陀寺苦讀五年經書,隨后游學全印度,多次在印度當時盛行的宗教學術辯論中,舌戰群僧,獨占鰲頭,可謂中華和尚威震印度。當玄奘認為西來取經的目的已經達到,準備攜經回國時,鳩摩羅王以建造一百所寺院為代價挽留玄奘;但他不為所動,像當年決心西去求學一樣決心回國。玄奘滿載經書,翻山越嶺,回到中原。他上書唐太宗:“訪學,無顧身命?!碧铺趯捤×诉`令的玄奘,并建造大雁塔,收藏他帶回的經書。
玄奘取經歷時17年,行程5萬里,帶回佛教經典650部。在他開設的“譯場”里,翻譯了佛經74部,計1333卷。而他所著的《大唐西域記》,更是詳盡地介紹了西域、中亞、印度、巴基斯坦的歷史、地理及社會情況,為后世留下一部信史。
與玄奘同時代的義凈也曾帶回梵語佛典400余部,他和玄奘、鳩摩羅什、真諦,并稱為中國“四大譯經家”。這些經書,不僅對中國的佛學研究起了重要作用,還對中國的哲學、科學和文學以及藝術產生了深遠影響。更讓人意料不到的是,由于內部派系斗爭及回教的傳人,佛教在其發源地印度竟逐漸衰退,到13世紀,幾乎消亡。有幸的是,它已傳人中國,進而傳人日本及東南亞諸國,而避免失傳的悲劇下場。這也是各國文化交流與留學活動的可貴成就。
在玄奘等人西去取經求學之時,出現了日本大量派遣留學生到中國的熱潮。當時日本正處于從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的階段,當權貴族決心向封建盛世的唐朝學習。260年間,日本向中國派遣了17次遣唐使,其中13次有留學生及學問僧(以學佛為目的)同行。遣唐使人數高達四千余人,不過其中大量是水手,真正留學生不足五分之一,而留名史冊的只有四、五百人。他們多數在中國留學一、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久,有的老死中國;回去歸途中,又有不少人葬身大海,但真正后來回到日本的那部分人,對日本的政治、經濟及文化的改革,對促進日本封建制度的建立,都起了重要作用。由此可見,留學本是有來有往的雙向交流。
在玄奘赴印取經一千年后,中國出現了一些同樣出于宗教動機,赴歐求學的人。明清之際,耶穌教傳教士以學術先行、宗教殿后的方式進入中國。后來返回歐洲時,他們帶去了一些中國學生。從1633年至1868年,留學歐洲留名史冊的就有132人。他們多是隨傳教士到歐洲學習神學。所去國主要是意大利,特別是在那不勒斯開設的一個“圣家修院”(也叫“中國學院”或“文華書院”)求學。132人中有106名中國留學生畢業于該學院。該學院創辦人馬國賢曾在1707至1723年在中國布道,回去時就帶走四名中國幼童。這些早期赴歐的留學生在國外逗留時間都很長,少則十多年,多達30余年,他們都有很好的拉丁文造詣。有位康姓學生,1740至1750年在巴黎求學十年,他用拉丁文寫下二百多頁的旅行游記。另一位留學生沈富崇1680至1694年在里斯本和羅馬求學,1684年9月曾到法國見到法王路易十四。法國雜志介紹了這次會見,盛贊他的拉丁語;而沈富崇則向西方人出示孔子畫像,介紹中國文化及社會情況。他們中的少數人,如隨法國傳教士到法國的楊德望及高類思,接觸到神學以外的理學;法國國務院秘書長見到不同于一般學神學的中國學生,特請名師教他們物理、化學。他們與曾著有《中國問題集》和《富庶之生產及分配之考察》的法國經濟學家杜爾克有密切往來;高類思也曾用法文寫過長達482頁的報告,論及中國與中國文學、科學之起源。
可惜這期間留學歐洲的100多人回國后,多數終身只充當了傳教士。他們中既沒有出現像玄奘那樣將大量經書帶回中國,并譯成中文的人;也沒有留下什么特別的聲音。這不是他們的過錯,應該歸罪于滿清王朝一向反對耶穌教在中國的傳播,耶穌教之教義和中國社會也相差甚遠。這些滿腹經綸的留學生回國后,只能默默地傳播宗教。但是我們看到,在漫長的中國閉關自守的歷史長河中,他們像是黑暗中的幾點星火,燃到了歐洲大陸,帶去了古老的東方氣息;他們雖不是英雄,也是留名史冊的人。
一 容閎和19世紀留美幼童
人們習慣把容閎推為中國留學運動的鼻祖,也許看看他的成長經歷,可以更好地解讀他后來的作為和功德。容閎1828年出生于廣東香山縣,自幼在香港美國人辦的馬禮遜學校念書。1847年隨他的傳教士老師布朗到了美國東北部新英格蘭,那是美國早期立國基地,自由之風和學術之風盛行。他先在孟松學校上中學,后來進了耶魯大學,并于1854年畢業,成為第一個在美國著名大學畢業的中國人。這是容閎和早期赴歐的那些留學生不同之處,那些人主要身處神學院學神學,而容閎卻畢業于傳播自由民主思想的耶魯大學。在美國八年里,容閎悟到:“西學可以使中國復興、開明和強盛”;并立志“我所享受到教育權利,下一代的同袍也應該同樣地享受”。容閎的一生都在努力實現他青年時代立下的誓言。盡管他在大學期間就加入了美籍,可是畢業后,為了實現他的理想,毅然回到中國。
回到中國的容閎發現報國無門,因為清廷并不知道什么是耶魯、哈佛,他們只認狀元、進士,可是容閎連秀才都不是。無奈中容閎竟寄希望于太平天國——畢竟他們禁鴉片,廢除婦女纏腳。他幻想號稱篤信基督教的洪秀全可能會給中國帶來復興與希望。為了一探真情,他冒險與美國茶商來到太平軍所轄金陵城,見到太平天國的干王洪仁玕;提出軍隊、政府及教育三大改革建議。干王以戰事頻頻為借口,婉拒容閎建議,卻授予他太平軍四等爵位,及一枚刻有“容閎”二字的印章。
當時清廷正因鴉片戰爭面臨“陌生的技術”的入侵,對任何舶來物都抱以仇視和排斥態度,容閎在此刻歸國,其不受歡迎可想而知。直到第二次鴉片戰爭,圓明園化為灰燼,清廷才被迫面對現實。正如李鴻章在上書中所說:“……其大炮之精純,子藥之細巧,器械之鮮明,隊伍之雄偉,實非中國所能及。其陸軍雖非所長,而每攻城劫營,各項軍火,皆中土所無?!比蓍b在上海拜見了上海道統丁日昌,首次提出他的留學計劃。丁日昌道此計劃需從長作計,而當前急需派人前往美國購買機器設備,容閎終有機會為國效勞,他為此又回到美國接洽購買機器之事。這充分反映了留學生要發揮作用,必須要有適宜的社會環境。這次以“開鐵礦,制船炮”為中心的洋務運動是中國現代化的第一階段。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風潮下,容閎大膽向清朝政府提出“政府宜派選殷秀青年,送之出洋留學,以為國家儲蓄人才”的留學計劃,在丁日昌向曾國藩及李鴻章推薦之下,得到清廷批準。
我們注意到容閎的這個留學計劃有幾個特點:(1)這是首次官派留學生;(2)選派的是12-15歲的幼童;(3)留學國度明確為美國;(4)留學期限長達15年。這些特點都和容閎本人留學經歷相關。當1872年開始遴選出國幼童時,縣衙門前的清吏大聲宣讀文告:“大清政府擬選送十二至十五歲少年,前往花旗國,學習技藝,凡志愿前往者,須身家清白,聰穎靈秀;回來之日,聽從差遣,不得在國外逗留。十五年中,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想不到第一批30名學生竟然無法招滿。原因是在當時風氣未開的中國,許多家長懼怕“土番剝皮食人”,不敢讓孩子報名。最后容閎只好親自到香港、廣州招募,湊滿首批30人。一艘明輪船( PaddleSheel)航行在風浪滔滔的太平洋,載著30個驚恐不安的中國少年奔赴大洋彼岸,他們就是中國首批官費留學生。
美國朝野又是怎樣看待首批留美的中國學生呢?美國駐華公使勞(F.P.Low)先生1872年7月12日打電報給美國國務卿菲什(H. Fish):“如果我們人民能夠給予(幼童)慷慨及友善的接待,我們在中國的利益將有更大的實惠。遠比增派我們的軍艦來此為佳!”由于容閎學生時代是在美國新英格蘭地區(美國東北部六個州)度過,他選擇留美幼童的落腳地也是新英格蘭地區。1872年10月1日,康州教育局長諾索布(Northhrop)指出:“有122個美國家庭愿意接待兩名幼童,合計可接待244名;而是年抵達的中國幼童僅30名。”首批到達的幼童被分派住在麻省春田鎮(Springfield)和康州哈德福(Hartford) -帶的美國人家里。以后幾年陸續有幼童抵達,至1875年,共有120名幼童出現在新英格蘭地區的美國人家中。他們和主人的關系不是一般的房東和房客,而是監護人和被監護人的關系。因為首批幼童中最小的僅10歲,他們實在還是一群孩子。他們和監護人的孩子一起上學和生活,不僅語言進步快,連生活上也很快西化:
他們脫掉長衫,把辮子盤在頭頂,和美國孩子一起騎車、劃船,打壘球;
1876年全體幼童身著黑色西服參觀了為紀念美國建國一百周年在費城舉辦的萬國博覽會(后稱世界博覽會),詹天佑驚喜地在冒煙的蒸汽火車上下跑竄;
耶魯大學劃船隊舵手鐘文耀指揮的船隊,遙遙領先地戰勝了哈佛大學船隊;
梁誠成為菲利普學院壘球隊投球好手,使校隊連連獲捷,他的照片被掛在校圖書館墻上;后來幼童還組織過一支頗有水平的“東方人”壘球隊;
周日幼童與監護人一家同上教堂——而所有這一切都成了不祥的禍根。
1874年,中國政府耗資7.5萬美元,在康州首府哈德福建造了一所樓房——“幼童出洋肆業局”,它既成為負責幼童留學事務的中國官員辦公處所,也為幼童前來進修中文所用。其地址是352 Collins St. Hartford MA.,32年前的1983年,我曾站在那個舊址對面遙想百年前的情景-1967年它已經被拆除,無論是中國大陸政府或是臺灣當局,都沒有想過買下這棟有歷史意義的樓房。容閎當時希望建了這棟樓房,清廷不會對留學計劃半途而廢;可惜他的愿望沒有實現。幼童們迅速的“美國化”,引起了新來的清朝官員吳子登的不滿,他向朝廷進讒言:“外洋風俗,流弊多端,各學生腹少儒書,德性未堅,尚未究彼技能,實易沽其惡習,即使竭力整殤,亦覺防范難固,極應將局裁撤?!?9世紀80年代,美國西部許多地方出現排華暴力事件;美國西點軍校及海軍軍官學校也拒絕接收中國學生,而這些學校正是李鴻章希望中國學生能夠深造之地,他不愿再為肆業局盡力了。在保守派的壓力下,1881年,清政府下令全體幼童盡速撤退返華。這不僅對一些剛剛進入哈佛、耶魯和哥倫比亞等著名大學的幼童們是沉重打擊,也引起學生監護人及各個學校校長先生們的不滿和關注。耶魯大學校長泡特(Noah Porter)起草了一份請愿書;許多教授、校長,及幼童監護人,還有作家馬可·吐溫均在上面簽了名。馬克·吐溫就住在哈德福市,他受容閎好友杜吉爾牧師的委托,拜會了美國總統格蘭特將軍;適值格蘭特將軍訪華,他特意晉見了李鴻章,提出應該讓中國幼童完成學業。可惜這一切都無濟于事,除了三人因緣留下,其余全部被遣送回國。
就在這群當年的幼童,此時的青年人,被迫從太平洋顛簸返國途中,《紐約時報》于1881年7月23日發表文章指出:“幼童們不需要變成革命者,或共和派,他們無意中吸收到的自由思想,使中國與其它歐洲文明國家相比,仍是小巫見大巫……中國不可能只學習我們的科技及工業物質文明,而又不帶回政治上的改革因素。那樣,中國將會一無所得?!边@群返國的留美幼童,只有詹天佑和歐陽賡在耶魯大學完成了學業。其它還有60多人已經進入大學或技術學校。其中梁崧生還有一年就要畢業,唐紹儀剛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完一年級,唐國安在耶魯剛讀完一年級,鄺景陽在麻省理工學院剛讀完一年級,丁崇吉在哈佛剛讀完一年級,黃仲良在理海大學剛讀完一年級,梁誠還在菲利普學院,更多幼童和他一樣還在中學學習,如今他們統統被迫放棄學業返回中國。
這群被遣返國的留學生抵達上海后,像一群罪犯般被送到關閉已久、陰冷潮濕的求知書院。屋外站著一隊持槍的士兵,不許他們外出。后來他們被隨意分配到一些完全不考慮其特長的地方工作。其中41人被分配到海軍,在不久的中法馬尾海戰中,詹天佑和其它7個歸國留學生,都充當了“揚武號”上的槍炮官,一個小時戰斗下來,4個殉難。后來直到中日戰爭中國慘敗,八國聯軍占領北京,清朝方才想起這批早年赴美歸國的留學生;當時他們已經是40多歲的人了。
除了我們熟悉的詹天佑以外,他們之中還有些令人注目的,如曾在袁世凱內閣中任內閣總理的唐紹儀,另有2人曾任外交總長,3人任過駐外公使,12位任過外交官員,3人擔任過鐵路局長,6人任過鐵路工程師,16人當過電報局官員,2人出任過海軍元帥,14人當過海軍軍官……不可不提的是,那位曾經的壘球隊投球好手梁誠在擔任駐美公使時,為促使美國退還庚子賠款立下了汗馬功勞,當談判對手知曉他的背景時,個個對他刮目相待;而另一位歸國幼童唐國安則是首任清華大學校長。所有這些當年的留美幼童、后來的國家棟梁,都不可能忘卻他們年幼時在太平洋彼岸的求學日子。他們始終保持了在新英格蘭所受教育的精神——尚苦干,重紀律,惜榮譽,保持君子風度。正如1906年10月,已擔當京張鐵路總工程師的詹天佑,給當年他的老師諾索布夫人寫信所說:
中國已漸覺醒,而且急需鐵路,現在全國各地,都征求中國工程師。中國要用自己的資金,來建筑自己的鐵路。
好像我成了中國最佳工程師,因此全體中國人和外國人都密切地注視著我的工作。如果我失敗,不僅是我個人的不幸,也為其它中國工程師和所有中國人的不幸,因為中國工程師們將不會再被人們信賴!
在我受命此工作之前,即使出任之后,許多外國人公開宣稱,中國工程師絕不可能擔當如此艱巨的重任,因為要開山鑿石,并且修建極長的隧道!
但我全力以赴,至今已修成一段。特附上剪報一份,使你知道,當年在威士海及在你監護下的一位中國幼童,現在已完成和將來繼續要完成的任務……
1913年,詹天佑和其它不同時代歸國的留學生,共同發起創建了歐美同學會,倡導“修學、游藝、敦誼、勵行”。1924年,經首屆歐美同學會會長、首批留美幼童、民初交通總長梁敦彥倡議,會員集資購買北京南河沿街口111號(當年的石韃子廟)作為同學會會所。它至今仍作為文物保護單位保留。
容閎對他倡導的留學計劃的夭折,更是傷心和困惑;他的余生都在美、中之間奔波,再無所獲。48歲時他與一位美國女子結婚,十年后妻子病逝,留下兩個孩子。1904年和1905年,維新派領軍人物梁啟超和康有為先生先后訪美,都到過哈德福容閎宅邸拜謁。1912年,容閎彌留之際,收到孫中山先生給他的來信:“腐朽無能的清廷已歸覆滅,請老先生歸國共商國民大計?!钡诙焖腿鍪秩隋?。他被葬在哈德福市郊的公墓里。我曾于1983年前往,偌大的墓地,唯我一人形單影只地站在那里憑吊;引入注目的是,他的墓碑面朝東方……
諸位留美學人或旅游者如果前往美國東部,不妨去拜謁這位留學生的開山鼻祖,那是哈德福市郊雪松山公墓(Cedar Hill Cemetery)。碑座正面刻有一英文“Yung”,下繪一中式“容”字圖案。1972年,墓前新立一座臺灣教育部長蔣彥士贈的大理石紀念碑。墓地龐大難尋,注意第十墓區東北部,編號21墓位即是。
二 嚴復及19世紀末留歐活動
第二次鴉片戰爭失敗后,清廷不得不面現實。1865年6月25日,閩浙總督左宗棠在福建設立船政學堂,分制造和駕駛兩部分,并請法國人日意格為監督。五年內造船三艘,兵輪二十艘。后經李鴻章允準,決定派學生留學英、法,專門學習駕駛和造船。這次留學真正是為了“船堅炮利”而去。第一批赴英法留學的5名學生于留美幼童出發的最后一年-1875年啟程。他們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學會一種技藝,無暇求學。第二年又有7人前往,隨后十余年中,陸續派遣了88名留學歐洲的學生。如果把這些留歐學生和較他們稍早一點的留美學生做一比較,大致可以看出下列特點:
(1)留歐學生歲數比留美幼童大。他們出國時都已二十多歲;(2)留歐學生基礎比較厚實,他們都從福州船政學堂或北洋水師學堂畢業,有很好的英文和科學基礎;(3)留歐學生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學習一門技藝,如造船、駕駛及火藥、造槍炮等;(4)分派時間拖得長,常是相隔4至5年才派一批;(5)留學期限短。這些留學生目的單為學習一門技藝,所學時間從兩、三年到五、六年不等;學成就回來。(6)留學生所去國,有英國、法國和德國。
這批留歐學生中,31人學造船、布雷、炸藥制造,26人學航海,12入學國際法,還有些人當工藝學徒?;貒螅鄶等水斀虇T或到海軍服務。如他們中學駕駛的劉步蟾、鄧世昌和薩鎮冰回來后加入北洋水師,后來都成了海軍的領軍人物。在此留歐學生中,竟也出現當年的留美幼童,如吳仰曾。他是1872年第一批留美幼童,出國時年方11。1881年被清廷召回國時,剛剛考入哥倫比亞大學;回國后被分配到唐山煤礦。直到1886年,李鴻章將他送到英國皇家礦業學校,至1890年畢業,回國后曾在多個煤礦、銅礦任總工程師或局長。1900年八國聯軍之亂時,他正在開平煤礦任副局長及主任驗礦師。他組織“自衛隊”多次防止“拳民”及俄國軍隊騷擾,確保給天津供煤不斷。
這批人數不多的留歐學生,之所以會在中國留學史上留下他們的獨特聲音,主要原因是他們中出了一個佼佼者——嚴復。1854年出生的嚴復,13歲曾在數百人中以第一名成績考進福州船政學堂,他在那里苦讀五年書,不僅打下深厚的科學基礎,英語更是成績突出;畢業后又在“揚武號”軍艦上實習了五年。1877年出國時,他已經23歲,心智都很成熟。這就為他日后到了英國,能獨立思考,選擇自己獨特道路打下基礎。到英國后,他幸運地沒有被送去學駕駛,而是初在樸茨茅斯學院,后來又到格林威治學院學習,不僅學數學、物理、建筑,還學海軍戰術和公法等課程。在學習期間,他大量涉獵西方哲學、政治、經濟乃至法律和社會學的西方名著;開始思考“英國為何富強,中國為何落后”之類問題。在群覽博書的同時,他還走進法庭聽訴訟,走進議院聽辯論,到工廠、學校、醫院、博物館接觸各階層的人。他終于悟到西方的富強不在“船堅炮利”,而在于學術及行政上的進步。他把自己的救國計劃定位在翻譯西方著作,介紹西方思想上。
1859年,達爾文發表的《物種起源》風靡全英國乃至西方世界。嚴復到英國后,讀了這本書和達爾文的其它著作。他開始考慮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為何屢戰屢敗,中國人會不會遭到“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厄運?回國以后,嚴復先后撰寫了《論世變之亟》、《原強》、《救亡決論》等文章,翻譯了《原富》、《法意》、《天演論》及《群集權界論》等著作,介紹達爾文、斯賓塞、孟德斯鳩、密爾等人的思想,這對閉塞的中國人民認識西方文化及啟發民智,都起了重大作用。1895年甲午海戰慘敗后,他在天津《直報》上連續發表政論文章,抨擊時政,介紹西學,宣傳救國圖存的維新變革思想,一時洛陽紙貴。事實上,嚴復的譯作影響了幾代人。光緒皇帝看了他的譯作,接見過他45分鐘;維新派代表人物康有為稱他為“中國西學第一人”,就連新文化的領軍人物胡適也是因為接受了“適者生存”觀點,而改名為“適”,并稱這種思想“像野火一樣,燃燒著許多少年人的心和血?!煅?、‘物競、‘天擇等等術語都漸漸成了報紙的熟語和一班愛國志士的口頭禪?!?/p>
維新運動可以看作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第二階段,它已經由經濟變遷向政治變遷推進;而嚴復在其中的推波助瀾作用,是當年派遣留歐學生的清廷始料不及的。嚴復晚年思想漸趨保守,第一次世界大戰使他對西方文明失望,開始轉變立場,對中國翻天覆地的變革不表樂觀;認為文化改革應先于政治變革。他和容閎恰恰相反。容閎年輕時期盼用教育救國,碰壁以后,晚年向維新乃至革命轉變;嚴復卻是年輕時全力推行維新,晚年心灰意冷,轉而寄望于教育救國。他們兩人都有獨特的經歷和追求,都做了他們覺得該做的事,也做到了那個時代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他們都是留學生的楷模,是值得我們尊敬的先輩。
三 20世紀初留日高潮及辛亥革命
1894年,甲午海戰清廷慘敗,這不僅打擊了頑固派,也打擊了苦心經營的洋務派;更重要的是,它刺激了廣大知識分子和愛國民眾,要求民族自強的呼聲日益高漲。通過明治維新顯示了強大國力的日本,無論對愛國青年,還是對腐敗的清廷,變得有相當的吸引力。1896年,中國首次派出13名官費留日學生。1904年,中國舉行最后一次科舉會試,無論錄取進士與否,一律送到日本留學。1901年至1906年間,留日學生達萬人之眾,這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現象。其中有政府官費留學生,有地方出資公派留學生,也有相當數量的自費生。留學日本比起留學歐美要來得晚,卻后來者居上,大大超過了19世紀的留美留歐學生總數。究其原因,一是和中國時代變遷及政府提倡有關;再者日本政府在和中國交戰又簽訂《馬關條約》后,一心想向中國示好,做出中日親善的姿態。其中就包括為中國留日學生提供若干方便,如1902年建立的弘文書院,相當中國留學生的預備學堂,其內容含物理、法律、政治和師范教育;最后實事求是地說,留日確實具有留美和留歐不具備的許多有利條件——路近、文同、時短,費用低和手續簡便。
在20世紀最初的那十年里,絡繹不絕前往日本留學的中國官費生和自費學生總數達幾萬人,東京幾乎成了中國留學生中心。這些留學生可分成下列幾類:
(1)速成生。分師范和政法兩種,占留日學生的60%;
(2)普通生。相當日本中小學程度,占留日學生的30%;
(3)陸軍生。他們多數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接受初級教育。民國以后我國的軍界人士,多數是從這所學校畢業。第1期至第30期,共有676名中國留學生畢業;其中僅第6期就有198人。蔣介石是第10期畢業生;
(4)海軍生。這類學生最少,因為日本根本不愿意為中國培養海軍人才。1906至1909年,在商船學校人讀的共有135人,最終只有8人畢業。
(5)特約生。這些學生是準備進入日本高等學院求學的,自1907年起,每年有165名,實際上,留學生中進入專門學校的只占留日學生總數的3-4%,而真正進入大學的,只占留日學生的1%。
清政府對留日學生寄予很大希望,盼望能夠培養一批批維持和挽救他們命運的人,但事與愿違。當時許多維新派人士都亡命日本,如康、梁等人,他們對懷抱救國大志、出洋尋找改造中國道路的血氣方剛的愛國青年頗有影響。而這些初出國門的年輕人來到日本后,不僅看到了一個現代化成功的范例,也看到了一個資本主義的模式。他們在這里還能看到許多國內看不到的西方各流派的理論書籍,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最早流人中國的《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的部分章節,都是通過這條留日歸國渠道而傳人中國的。不僅維新人物在日本,許多熱衷革命的人也聚在日本,辛亥革命的領導人孫中山的大半生涯是在西方文化環境下度過的。他在香港和檀香山受的教育,后又考查過歐洲諸國,最后在日本逗留時間最長。另一位領導人黃興則是1902年被湖北當局送到日本學師范,1902-1903年就讀于弘文書院;在求學的同時,他特別熱衷于觀看日本士官聯隊的操練?;貒?,邊教書,邊從事革命活動,1904年創立華興會,該會30多名積極分子,幾乎都有留日背景。以后在日本的革命黨人聯合成立了同盟會,成為反清主力軍。中國的現代化歷程到此已進入第三階段,即政治變遷的關鍵一步——由改革進入革命,最終推翻了中國數千年帝王專制,而留日學生在這一重要政治變遷中,又一次起了關鍵作用。
另外共產黨的許多早期領導人,如陳獨秀、李大釗、李達、董必武、彭湃、林伯渠、李漢俊、吳玉章、鄧子恢等,也都是那個時期的留日學生;其中彭湃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許多后來廣為人知,也對中國轉型進步起到重要作用的名流要人,如魯迅、郭沫若等,也都是那個時代的留日學生。
對少數從日本??萍案叩仍盒.厴I的中國留學生,在此以李四光為代表略表一二。李四光于1904年在他家鄉湖北被選中,地方官費送往日本留學,時年僅15歲。1904至1907年他在弘文書院,學習語言和基礎數理化;1907年進人大阪高等工業學校泊用機關科,專攻造船。在日本期間,李四光不僅虛心求學,也為四周愛國熱潮激勵,他參加了同盟會,成為同盟會歲數最小的會員。孫中山贊揚他人小有志氣,還送了八個字“努力向學,蔚為國用”勉勵他。1910年他學成歸國;次年辛亥革命成功,他曾在湖北軍政府任實業部長。遺憾的是中國政局多變,袁世凱出任總統后,對革命黨人不信任;特別是二次革命失敗后,李四光感到失落又失望,辭掉官職,再次出國深造,那是1913年7月。他第二次由政府公派留學,前往英國學采礦,后來轉為地質,1918年獲碩士學位,在歐洲做了一年多的考察,于1920年回國,被聘為北京大學地質系教授。
四 清華學堂及庚款留美
自從清政府1901年頒布《學堂章程》,國內出現一股留學熱。在留日運動方興未艾之際,留歐學生也日益增多,就連小國比利時當時都有300多名中國留學生。而最早接納中國留學生的美國,除了由北洋政府派送的個別留學生之外,很少有中國留學生出現。那是因為1882年美國開始實行“排華法”,規定所有華人十年內一律不準進入美國;1892年延期十年,1902年期滿后,又被總統批準延期十年;1904年,干脆宣布《排華法》無限期延長。這也是中國留學生轉向日本和歐洲的重要原因。
20世紀初,中國義和團運動及隨之發生的“庚子事變”,使中國政府被迫和11個國家簽訂了屈辱的《辛丑條約》。中國政府將向各國賠償4.5億兩白銀,分39年償還,連本帶利共達9.8億兩白銀,這就是“庚子賠款”。這種連懲罰加欺凌的條約本來就不公平,這筆巨款更成為加在百姓頭上的重擔,引起民怨沖天。
美國方面也有人認識到這個問題,譬如當時一手承辦美國索賠事宜的美國國務卿海約翰。他在1902年表示“美國所收庚子賠款原屬過多?!贝嗽捑乖凇都~約時報》上公開登載;而那一年,恰好由梁誠出任駐美公使。梁誠又名梁震東、梁丕旭,是上世紀第四批留美幼童,1875年出國時年僅12歲,1881年被清廷召回國時,正在麻州安德福(Andover)著名的菲利普學院(PhillipsAcademy)—一所全美名列前茅的私立寄宿高中學習。1902年他到美國上任后,即和美國國務卿海約翰榷談庚款問題:強調賠款數額之巨,導致民間負荷過重,仇洋民意高漲;既然美國也感賠償金額實屬過高,何不由美國倡議核減賠款。并且預言“貴國如能倡首,義聲所播,興起聞風矣。”此事促成多經波折,其中美國傳教士明恩博之從中斡旋,美國有識之士之“中國留學大軍已遠離美國”的嘆息,都起了作用。我們不妨看一看美國伊利諾伊大學校長詹姆士(E.J.James)1906年給總統羅斯福的一份“備忘錄”:
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教育這一代青年人,哪一個國家就能由于這方面所支付的努力而在精神和商業的影響上,獲得最大的收獲。如果美國35年前就成就這件事(一度看來似乎有可能),把中國學生的留學潮流引向美國,并不斷擴大這個潮流,那么,我們今天通過對中國領袖們知識上及精神上的支配,就該在各方面精心安排下,最得心應手地控制中國的發展了——這就是說,使用那從知識上與精神上支配中國領袖的方式……
中國事實上已派出成千上萬青年出國留學……這意味著,這些中國人從歐洲回去后,他們將勸告中國仿效歐洲而不是美國;將推薦英國、法國和德國的教師和工程師到中國去……這意味著,他們將購買英國的、法國的、德國的貨物而不買美國貨,各種工業上的特許權將給予歐洲,而不是美國……
美國總統羅斯福1907年12月2日發布咨文,要求國會授權退還庚款多余部分給中國作教育之用,派留學生來美為其方式之一。這個提案在參議院順利通過。
美國政府決定把庚款多余部分退還給中國,并指定作為教育,特別是留美之用,在中國引起極大反響。1908年朝廷擬定《派遣留學生規定》;1909年成立“游美學務處和肆業館”,隨之而來的是全國范圍的甄別和考選。1909年,603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考生匯集北京,這是自從廢除科舉考試以來的第一次全國規模的考選。前后八天的考試,內容涵蓋新學和舊學,既考國學、英文,本國史地,也考物理、化學、博物、代數、幾何、三角、外國歷史及地理。最后被錄取的有47人。由于這批錄取的學生水平已達到入學美國大學程度,當年10月就都被送到美國,人讀多所著名大學。1910年又舉辦了第二次全國選考。其考試內容更是除了國文、英文及自然科學諸多科目外,還涵蓋了希臘史、羅馬史、英國史及拉丁文、德文、法文等科目。最后錄取了70名。次年第三次考選,錄取了63名。前后三期共錄取180名,他們被后人稱之為“甄別生”或“史前生”。因為他們都是直接送到美國留學,不像后來庚款留學都要先在“游學肆業館”(后來改為“清華學堂”)進行補習準備。清華學堂在辛亥革命后改為清華學校。首任校長唐國安是19世紀第二批留美幼童。以后每年清華學堂畢業生全部資送留美。從1911年至1929年,留美預備部共派送學生1279人。我們可以看到庚款留美有下面幾個特點:
(1)由于在全國范圍甄選,錄取的學生素質都很高,他們年齡大多在17至20歲,到美國后都是直接進入一流高等院校,歸國時也備受重用。和早年留美幼童比較,選擇年齡稍長,有一定英文和科學根底的人留學,收效更大,這也是留學政策在摸索中的進步;
(2)由于庚款充裕,這批留學生的待遇是之前和之后官費留學生中少有的,因此他們都可以安心讀書。后來英國、法國也仿效美國歸還部分庚款用于派遣留學生,但是條件都不如美國優厚;
(3)由于這是美國政府建議、中國政府響應并支持的,因此即使在《排華法》沒有解除的年月里,這些留學生也沒有受到無論是身份還是待遇的歧視;但是他們學成也必須回國,因為那塊土地不容他們長期安身;
(4)這批留學生及其以后的歷屆庚款留學生中的佼佼者比比皆是,在此不一一列舉。這里既有時勢造英雄的歷史客觀因素,其主觀努力也不容忽視。這批留學生多數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不少人家境貧寒,生活坎坷,可是他們趕上了這個機會,并且用自己的實力給我們留下了奮發圖強成功的范例;
(5)這是中美雙方都寄予厚望的一代留學生。他們被兩國政府所關注,也為兩國人民所注目。美國這么做有他自身的目的和打算;而另一方,盡管留學生欣然前往,可是他們心中對庚款背景的屈辱之情,仍難以抹去,這是美國政要人士所無法估量也無法理解的。留學生不僅努力向學,他們身處的這個自由民主天地,更觸發他們對自己國家前途的關切;他們遠非詹姆斯先生想象的那樣,輕易拱手送出自己的精神支配權。1915年部分庚款留美學生在康奈爾大學創建中國科學社,創辦《科學》雜志,旨在擺脫“學術荒蕪之國”,并致力于立足民主與科學的新文化運動。與此同時,留日歸國的陳獨秀在上海也創辦了《青年雜志》(后改為《新青年》),提出“以科學與人權并進”;1919年更是提出“擁護德賽兩先生”,概括了新文化運動的主題。兩股改造中國的潮流匯攏成意想不到的對社會的沖擊力量。
新文化運動可以看作中國現代化的第四階段,它已經深入到文化思想層次,直接沖擊了傳統文化和傳統社會。留美、留日和其它歸國留學生,和國內各階層的開明人士一起,舉起了現代化最為艱辛的一面旗幟,那是涉及到觀念、意識、價值和行為方方面面的文化變遷。日本人早在一千年前就學習唐朝漢文化,他們對接受外國文化的羈絆遠沒有中國來得強烈。這種被現代化研究專家冷納稱之為“人格系統”的調整要有“心靈流動”的“移情能力”,對固步自封的中國人是最難的了。直到今天,這個任務仍然沒有完成,還需有志之士為之努力。
庚款留學生對中國現代教育及科學的發展功不可沒。歸國之后,他們逐漸在各個大學取代外國人成為行政領導和教學骨干,并建立了許多國內以前沒有的新學科。他們還組建了以留美歸國留學生為主的“中央研究院”(1928年)和以留歐歸國留學生為主的“北平研究院”(1929年);1950年新中國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即以該兩院為主體,早期學部委員(后稱院士)更有許多是這個時期的留學生。這批歸國留學生為在中國建立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基本學科、培養新型人才及國際學術交流等方面,都做出了歷史性的偉大貢獻。
五 赴法勤工儉學運動及無產階級革命
1904年中國廢除了科舉制度,可是直到滿清王朝被推翻,全國也只有三所講授新學的國立高等學校,除此之外就是教會學校和一些專門學校,根本不可能滿足廣大青年的求學愿望。庚款留美3年僅選中180人,對成千上萬的求學者來說,那是遙不可及;尤其是一些有志而貧窮的青年,不可能具備那么完善的知識基礎,他們真是求學無路,升學無門。辛亥革命后,軍閥混戰,民智閉塞,中國陷入知識荒蕪狀態。那時便有中國有識之士提出:國人不分男女老少,階級職業,最好能多多出洋,能讀書求學的固好,便是跑一跑,見識見識,開開眼界,都有好處。
1912年,李石曾和吳稚暉在北京成立“留法儉學會”,宗旨是“納最儉之費,求達留學之目的”。這里要指出,李石曾是1902年公費留法生,他一生都在致力于讓中國工人知識化、讓青年學生勞動化的人文主義。民國初年,鑒于有志西去求學青年經濟困難,蔡元培、吳玉章又于1915年聯合了李石曾和吳稚暉,創辦了“勤工儉學會”,提出“勸于工作,儉以求學,以增進勞動者之智識”。上面提及的四個人都有留法背景,他們后來還與法國友人聯合成立了“法華教育會”,強調“近世之文化,以歐洲為泉源;歐洲之文化,以法國為先驅……以法國科學與精神之教育,圖中國道德、知識、經濟之發展”。不過無論是儉學會還是教育會,都只是文化發展及交流的事業機構,并無基金或財務背景支持。他們可以宣傳號召,甚至辦預備補習班,協助辦理出國手續,但是他們并無財力、無任何基金可以支持出國留學學子。這是和庚款留學最大的不同,也是后來留法勤工儉學運動矛盾重重、陷入困境的一個重要因素。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中國有14萬華工被招募到歐洲戰場(實際更多),李石曾等人見如此許多農民出身的華工,來法數年,尚有諸多收獲;更何況有相當基礎的學生,來法勤工儉學又有何不可!遂在北京建立留法儉學會預備班,專習法文,一年分兩次送往法國求學。所謂儉學生,是不做工專念書的,他們各自籌措留學經費。四川遠處內地,交通閉塞,有志青年欲求學,更是難上加難,一旦聽說能到法國半工半讀或先工后讀,莫不躍躍欲試。成都(1918年)、重慶(1919年)先后辦起了留法預備學校。地方當局也極力支持,對畢業考試的優秀者,給予400元津貼。四川省后來共有留法勤工儉學生492人,幾占總人數三分之一。
1918年11月一次大戰結束,國內一些在預備班有所準備的人,開始由上海向法國馬賽航行了。自1919年3月第一批3人,隨后5月第二批90人赴法,以后每個月開往馬賽的海輪,都載有幾十上百個赴法求學的人。到1920年,赴法者已達1700多人。可惜他們來的不是時候——法國一戰曾是主戰場,1918年11月大戰才結束。當大量男女老幼擁入他們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時,看到的卻是一個戰后尚未恢復的荒蕪、衰落、貧困又殘敗的法國,有的留學生甚至感嘆道:“巴黎還不如上海!”
這里必須正視兩個問題。
其一,不要忽略這里有個時段錯位問題。李石曾看見十多萬華工在法國時的種種遐想并沒有錯,那時法國急需勞動力,男子都從工廠和農村奔向戰場,他們的崗位必須有人填補;十多萬華工并不嫌多;可那是前幾年的狀況?,F在是戰后,老子說過“大軍之后,必有兇年”——1919年冬天的法國,開始出現經濟衰退、法郎貶值,物價飛漲;勤工儉學生大量抵達的1920年,并不缺勞工。
其二,華工是英、法召募來的,合同上講得明明白白,他們不僅生活全包,每月還有工錢和養家費??墒抢钍麄冊O想的留學計劃中,留學經費或是自己籌措(儉學生),或是半工半讀、先工后讀(勤工儉學生);一旦無工可做,養活不了自己何以讀書!這樣的事情還真的發生了。1921年初,來到法國的勤工儉學生已達1800多人,恰值法國經濟最糟糕的時期,法國工人自己還找不到工做,或被裁員;這么多外國人來到一個經濟日益惡化的陌生社會,怎么和法國工人競爭?
現實確實是殘酷的,當一千多位滿腔熱情的學子來到法國,他們看到的完全不是當初想象的法國。工廠緊縮和倒閉,找工極難;幸運的人頂了回國華工的位子,才勉強算有份工錢可糊口。他們中少數人有家鄉地方支持,或有其它途徑,帶來一定款項,尚可維持;而大多數人竟陷入生活困境,更無從求學讀書。四川學生周光煒寫了一首中法文混唱的《散工曲》,廣泛流傳在當時的留法勤工儉學生中:
作工苦,作工苦,最苦莫過“馬老五”(散工)。
舍尖(法文Chef,工頭)光喊“郎德舅”(法文non de dieu,非上帝族類,帶譏諷意思),
加涅(法文gagner,掙得)不過“德桑蘇”(法文deux-cent rou,二百個小錢,即十個法郎)。
法華教育會此時已經完全無能為力,極力撇清自己并無經濟上的責任,只是精神之援助,引起學生的憤怒。新建的里昂中法大學是以庚款為基金,但它并不是為打著勤工儉學旗號來法國的這批學生準備的。此后生出許多的事端來——從反饑餓運動,反對中法借款,到占領里昂中法大學斗爭,甚至出現了幾起學生自殺和一起槍擊駐法公使事件。后來占領里昂中法大學的108名留學生被認為是“暴徒”而強行送回國。一場轟轟烈烈的勤工儉學運動走到這個地步,自然引起各方的關注。
把千里迢迢來法求學的中國學生強行送回國,這絕不是法國政府的初衷,況且國際影響也不好。于是,法國外交部、教育部都出面阻止,故僅遣送兩批學生回國后就停止了。政府和各方都在設法解決這一千多留法學生的現實問題。
中國國內對此結果也感吃驚。四川省政府規定各縣教育局需給留法勤工儉學生籌集貸款;學生家長也多方籌措。自1922年起,法國經濟開始好轉,國內外也都有人伸出援助之手;凡志愿求學者,陸續投考各類學校,邁進技?;虼髮W讀書去了。其后僅四川勤工儉學生就有二百多人畢業于各類學校。他們有在技校學習造紙、冶金、采礦、電機、建筑、紡織的,也有在巴黎大學及郎錫大學等高等院校學習哲學、文學、天文、數理、化學、醫學及航空等的,還有一些人獲得了博士、碩士學位,或工程師、副工程師頭銜??箲饡r,全國八個航空修配廠中,有六位廠長是留法生。
還有一類人,自此不再熱衷讀書,而是傾心投入革命了。事實上,當初來時,就有人懷抱這方面的志向。如1920年2月蔡和森抱著“走遍各州,通其語言,讀其書報,察其情勢”的目的赴法;同年11月赴法的周恩來,因有經濟后援,更是專注于研究革命理論。他們此時看到的是經過殘酷大戰之后破敗的法國,并且根據這個觀察結果,認定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日趨沒落。他們身在自由的法國,又可以看到各類書報雜志,接觸到馬克思主義等革命學說,同時也可以更多地了解十月革命后蘇俄正在發生的事情;于是這批人,轉向一個看來頗有吸引力的新的社會形態——社會主義。1921年冬,在巴黎出現“社會主義青年團”(SocialistYouth Corps),1972年7月,順應國內中共成立而改名為“中國共產黨旅歐支部”。到1923年,旅歐支部的共產黨員的人數竟然超過了同期國內共產黨員的總數。他們中的優秀者,后來成了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和中堅力量。我們不妨看看這些人當初在他們自辦的《旅歐周刊》上,是怎樣定位自己的,“留法勤工儉學生,暫不論思想、學識如何,專就形式與精神而論,確是中國未來的勞動階級的中心人物。”他們還把自己和享有優厚官費待遇的庚款留美學生作對比:“留美的自然容易求得專門知識,留法學生的重要責任,不在求得高深知識,而在訓練一種專門技藝或研究一種改革方法……請看他日國中,竟是誰的世界?!比旰螅斘逍羌t旗升起時,天安門城樓上的新中國領導人中,當年留法勤工儉學生大有人在,他們是周恩來、鄧小平、陳毅、李富春、聶榮臻、蔡暢及何長工等。而留美歸來的那些有了專門知識的學者們,都成了他們忠實的子民;不過不容置疑的是,他們對中國的科學文化和教育事業的發展,同樣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
六 抗戰前后留學潮及五十年代歸國潮
盡管社會動亂,戰爭頻繁,中國留學熱在二十到四十年代并沒有低落下去。這里除了少數是各省官費,及教會學校(如燕京大學等)派遣,主要還是庚款資助在起作用。這當中有美國歸還庚款的延續,也有各國的跟進。其中差異很大,可是但凡使用庚款留學的,往往都造就了高水平的人才,那是因為一是選拔很嚴,二是經費充足。
首先我們看看美國庚款退還的延續。1924年5月,美國參眾兩院通過決議,把庚款余額全部退還給中國,以作發展中國教育文化事業之用。是年在中國成立了一個擁有中美雙方人員董事會的“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其資金還包含清華基金的所剩余額,故相當充裕。這次基金的使用不像早年全部用來資助學生留學,而是使用于頗為廣泛的文教事業中。譬如其中設立的“補助金制度”,資助了許多剛畢業的大學生及學者出國深造,如后來成為臺灣科學界領軍人物的吳大猷,即在1931年獲乙類資助赴美留學。更值得注意的是自1932年,國立清華大學受教育部委托主持了三屆全國留美公費生考選工作。1936年接續又考選了三次。六屆共選出近200名優秀學生送往美國深造。抗戰期間,清華大學撤退到昆明,與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合并成西南聯合大學,于1940年和1944年又舉辦過兩次考選。1934年,錢學森考上庚款獎學金。這類考試延續了早期的嚴格風格,除自然科學外,還包括國文、英文、德文及法文。作為唯一攻讀航空的學生被錄取后,錢學森花了一年時間在中國考察航空工業基礎設施,到1935年才作為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資助的留美公費生,和另外19名青年一起登上杰克遜總統號郵輪。而楊振寧則是1944年在西南聯大考上基金會的公費生。其它榜上有名的這幾屆留美公費生,許多后來成為著名科學家和學者,他們在解放前后紛紛回國,成為中國教育和科學領域的主力,下面將詳述。
自從美國退還庚款多余部分給中國,用于派遣留學生赴美留學,中國殷切盼望其它各國都能跟進。但卻空等了多年。英國直到1922年才發布退款宣言;其中風波不斷,主要是存在對如何使用和管理庚款的分歧。蔡元培1924年9月曾經到英國做了十天訪問,遍訪媒體,拜見關鍵人士,對促成和落實庚款退還起了重要作用。1926年英國國會通過了《退還中國庚子賠款議案》,并明確退款將用于教育項目及派遣留學生,并成立中英庚款咨詢委員會。自1933年至1945年(1940年至1944年停了5年),前后共舉辦了9屆考選,共錄取193人。留英庚款考試的嚴格程度超過留美庚款考試。對考生要求除了大學專門學校畢業以外,還必須做過兩年工作或研究。而所考科目除了國文、英文外,還有占60%的專業科目及占5%的專業著作。那是考研究生水平。事實上,考生確實是當時中國最優秀的一群學生,后來又都成了中國各學科的領軍人物,文科如錢鐘書,理科如后來的中國科學院院長盧嘉錫。我們在此不妨看一看“三錢”中的另一錢——錢偉長。錢偉長是1939年第七屆中英庚款被錄取的22人之一,1940年到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攻讀流體力學。之所以到加拿大而不是前往英國,是因為當時二戰正酣,英國頻遭轟炸,政府為了保護知識精英,將很多大學教授及科學家送到加拿大,錢偉長在多倫多大學師從英國教授獲碩士學位,寫了一篇受到愛因斯坦贊賞的論文;一年后轉到美國加州理工學院,成了馮·卡門的弟子。
法國從中國留法勤工儉學時代開辦了里昂中法大學,直到1926年,才正式動用庚款為該大學補助費。不過這所學校只是一個提供住宿及聯絡的地方,并非正規大學,學生都在附近其它大學學習。中法基金會仿效英美也舉辦過庚款留學考試,遺憾的是,在1937年辦了一次后,即因二戰而停頓了下來。不過這一屆考生中,卻也出了一個后來廣為人知的科學家和兩彈功臣,即“三錢”中的另一位——錢三強。1937年中法庚款基金會考選中有三個特殊科目名額:鐳學、流體力學和微生物學。錢三強考上了鐳學名額,進到巴黎約里奧一居里夫婦的實驗室;以后在那里做出了引人注目的科學成果。
比利時所持庚款金額少,他們將退款直接投入使用,而不像他國一樣僅用利息,比國退還了半數庚款給中國。中比庚款委員會在1929年至1934年,招考了五次留比學生,共74名。其中出現了一些名人,如生物學家童第周、畫家吳作人。
其它國家的庚款退還都不盡人意。特別是日本,根本沒有將庚款退還給中國;而當初獲賠金額最多的俄國(占總額28.97%),不像其它國家緩付五年,因此他們早早就掠奪了大量中國財富,后來即使蘇維埃掌權,宣布放棄一切不平等條約,可是早期已經獲得的金額,仍然為各國所獲之最。德國獲賠屬第二(20.02%),好在一次大戰以戰敗國而終止了這項賠款??傊?,我們看到,用屈辱條約的賠款為代價,中國在那個年代里,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各類留學生。他們畢竟還是用中國人民自己的血汗澆灌出來的,他們也沒有忘記養育他們的祖國和人民。這些歷屆留學生,大多數都在學成后歸國服務于自己的國家和人民。
我們以“三錢”為例,錢偉長1946年回國,錢三強1948年回國,而錢學森因為美國的阻擾,直到1955年方才回國;相比李四光第一次留日回歸是1910年,第二次留英回歸是1920年,和“三錢”回歸前后相差20 - 40年。所以我們不能隨意把他們歸于同代留學生;只不過他們都是在五十至七十年代為中國現代化建設做過貢獻的知名科學家。
我們不妨再以兩彈研制為例,來看回歸留學生對新中國建設起的不可替代的作用。早在1955年,為了不再被人欺辱,中國政府奮發圖強,決定研制核武器。初始是依賴蘇聯專家及跟隨他們的一群年輕人——自己培養的“又紅又專”可信賴的人。后來中蘇交惡,蘇聯專家撤退回國,中國政府被迫啟用初始不被信任的從西方留學歸國的老科學家們。這些人不負眾望,和從蘇聯回來的一批年輕人,及國內的科學家及工程師們一起,完成了研制原子彈及氫彈的艱巨任務。在這些領軍的科學家中,我們要指出的是,其中最令人矚目的人物一
負責統籌核武器研制任務全局組織工作的錢三強-1937年法國庚款留學生,1948年歸國,是著名物理學家約里奧一居里夫婦的學生;
負責理論工作的彭桓武-1938年第六屆英國庚款留學生,1947年歸國,是量子力學奠基人之一馬克斯·玻恩的學生;
負責實驗工作的王淦昌-1930年獲江蘇官費留學德國,1934年歸國,是開辟了原子能時代的“核裂變”現象發現人麗絲·邁特納的學生;
負責工程的郭永懷——1939年獲英國庚款留學加拿大,后到美國加州理工學院,成了航空航天元老馮·卡門的弟子,1956年歸國。
由此可見,我們的核功臣們,分別是由美、英、法、德最杰出的科學家培養出來的。
自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除了上面提及庚款留學外,政府公費生及自費生也有相當數量。這個期間,中國出國留學生總數達三萬之眾。早年留學人員中學人文學科的占較大比例;1928年教育部公布組織法提出:“嚴限選派資格,注重應用科學,以為造就專門技術人才。”此后學習自然科學的人逐漸增加。留學生大多學成即回國。以解放后為例,1949年至1955年11月底,從西方回國的留學生有1536人,其中1076人由政府分配了工作。中國科學院1950年建立第一批研究所時,僅有291名科研人員,其中,有129位(105位屬高級研究人員)是從海外留學歸來的科學家,他們都成了重要的學科帶頭人。1955年全院副研究員及研究員中,70%以上是歸國留學生。1955年選出的中國科學院第一屆學部委員(后稱院士),歸國留學生占91%;1980年第四屆學部委員中的歸國留學生比例仍然高達82%。
那個時代在海外的留學生群體相當可觀。1956年一個爭取留學生歸國文件指出:“現在資本主義國家的留學生大約有7000人,他們大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具有專門知識。不少人已經是科學家和高級技術人員,爭取他們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在目前有重要意義。因為,中國科學院現有的副研究員以上的高級科學人員只有401人,全國高等學校中,副教授以上的教師也只有7000人。很顯然,還在資本主義國家的7000名左右的留學生,對我國社會主義建設是一個很大后備力量,必須大力爭取他們回國參加建設?!碑敃r提出“普遍爭取而又以美國的留學生為重點”,要求“三年內把尚在資本主義國家的可以回國的留學生基本上爭取回國”,而1956年的計劃是爭取回歸一千人。據悉1954年4月底,在美國持有學生護照的中國留學生達5242人;而1956年3月全國進行留學生家屬登記時,海外留學生共達6832人。
那么當時海外留學生又是如何看待歸國一事呢?我僅以當年紐約留學生辦的一份刊物《留美學生通訊》來解讀,那是一份簡陋的手刻油印小報。在第3卷第5期(1950年2月4日出版)上寫著“現在大多數的同學都愿意回國,但是還有些同學在猶豫遲疑,所以‘回國問題是我們最近談話的中心……”
那么是些什么問題令一些同學猶豫遲疑呢?在第3卷第7期(1950年3月4日)中列舉了12個問題,諸如“新中國究竟走到是哪一條路?有沒有言論集會等自由?我們知識分子在新中國的地位怎樣……會不會像國民黨一樣腐敗起來?”與此同時,也有另一些人卻下定決心,并且帶著極大熱情號召大家盡快回去,就在下一期第3卷第8期的《留美學生通訊》上,登載了朱光亞等52位留學生寫的“給留美同學的一封公開信”(1950年3月18日)。信中熱情地呼吁“是我們回國參加祖國建設工作的時候了,祖國的建設急迫地需要我們……同學們,祖國父老對我們寄存了無限的希望,我們還有什么猶豫的呢?還有什么可以遲疑的呢?我們還在這里彷徨做什么呢……我們該趕快回去了?!焙竺嬗?2人的簽名。
他們中又有多少人回去了昵?前面提及,1949年至1955年底,從西方回去了1536人,政府1956年正殷切盼望余下的那7000學子盡快歸國。據一份總結報告所說,1955年12月至1956年10月22日,總共回國的只有158人,其中從美國回來的有102人。事實上,這一百多人中,許多后來都擔任了科學院各研究所的領導職務,因為他們已經在國外工作有年,除了學問,還有豐富的工作經驗。無論如何,回來了158人,與政府盼望的七千人,與原計劃該年度“爭取一千人”相去甚遠。究其原因,盡管周恩來總理對歸國留學生有內部指示:“三年不批,五年不斗,來去自由”。但在具體執行時,遵照的很少;而且這個指示本身也反映出留學生命運多舛。特別是第二年又發動以整肅知識分子為主的反右運動,其結果是,文革前17年中回歸的留學生,93%是1957年前回去的。當然留學生大量滯留在美國,和美國改變移民政策,對留學生網開一面也不無關系。
不過我們也要看到,這批未歸留學生,和后來從臺灣赴美留學未歸留學生匯合成一支美籍華裔學術大軍,正是他們,改變了百年來華人在美國的地位,也為后來臺灣經濟起飛、政治民主化;以及對中國本土與西方隔絕20多年后的學術溝通,起了特殊的、不可取代的作用,這將在下面詳述。
七早期留蘇及五十年代大規模留蘇熱潮
俄國是我們近鄰,歷史上也曾是惡鄰。早在17世紀,莫斯科就有街道縱橫、商店林立的中國城,可是18世紀的一場反華浪潮,毀滅了人們幾十年的辛勞和百年夙愿。以后留在那里的華人越來越少;當然也包括留學生。
后來留學俄國及蘇聯可按照時代劃分為四個階段:
(1)帝俄時代。清政府和北洋政府都派遣過留俄學生。不過他們人數少,沒有發出多少聲音來。
(2)十月革命后。莫斯科成立了國際大學東方部,也稱東方大學。這些學校專門以培養國際共運干部為目的。1921年春,中共上海小組主辦的外語學社,秘密派送過一批學生赴俄,入讀東方大學的“中國班”。他們中有劉少奇、任弼時、羅亦農等,總共三、四十人。他們被稱為中共第一代留俄生。瞿秋白在該校任教。這個時期的留俄學生中,也有一些是從法國轉來的,他們當初以勤工儉學目的去法國,正值一戰后法國經濟衰退,無工可做,這些懷抱改造中國的青年,橫穿歐洲來到莫斯科,進入了東方大學,和從國內來的人匯合了。他們中有鄧小平、朱德等。他們大多數在1923年左右回國,擔當了早期的中共領導工作。
(3)國共合作后。孫中山提出“以俄為師”,蘇聯利用庚款在莫斯科創辦了中山大學(又稱孫逸仙勞動大學),招收國內大學二年級以上同等學歷、但需有國民黨黨籍者。當時僅在廣州就錄取了250人。蔣經國、張聞天、王稼祥、陳紹禹、秦邦憲、陳昌浩、康生及伍修權都是這期的留俄學生。他們在蘇聯逗留的時間比第一批去的人要長久,從2至6年不等。中山大學前后招過三期,包括葉劍英、楊尚昆、左權、烏蘭夫、帥孟奇及陳伯達等人。他們被稱為中共第二代留俄生。1927年后,國民黨學生被送回國。中山大學于1930年關閉,董必武、林伯渠等人被送到列寧學院。無論是東方大學還是中山大學,都培養了大批共產黨干部。
莫斯科中山大學當時接待過一個美國考察團,中山大學校長卡爾·拉迪克(KarlRadek)問來訪的美國團長,“現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共有多少?”美國團長回答;“約有六千人?!崩峡嘶貞溃骸霸诙韲猩酱髮W的留學生雖然只有六百人,但是你要知道,美國之中國留學生畢業回國,只從事教書或事業方面的工作,而我們俄國之中國留學生六百人,畢業回國是要領導中國的政治。”
君不見六十年代海峽兩岸的領導人——劉少奇和蔣經國,都是這個時期的留俄生!正中了拉迪克當年的預言。
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留學對中國政治同樣起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中共一大至十四大政治局委員(一大至四大為中央局)中留學生的比例,從最低的十三大(20%)至最高的八大(83%),另外四大和七大留學生也占80%的高比例。
(4)五十年代的大規模留蘇。早在解放戰爭正酣的1948年,中國共產黨就曾派送過一批烈士及干部子弟赴蘇留學,其中就包括李鵬、劉允若等。而大規模地留蘇,則發生在五十年代。我們注意到,公開提出現代化口號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時代,我們把它稱為現代化的第五個階段。現代化急需人才。中國政府一是盼望身在西方的海外學人盡早回國;二是向當時與中國保持良好關系的蘇聯及東歐諸國派出大批留學生。1950年到1965年間,中國向蘇聯、東歐及少數西方國家派送了1.6萬多名留學生。其中92%派往蘇聯,多數學理工;大多數是大學生,僅有少數是研究生和進修生。這些學生初期是從大學低年級中選拔,以后是從應屆高中畢業生中會試,與歷史上歷次考選留學生不同的是增加了政治審核。北京專門設立了作為留蘇預備部的俄語??茖W校(俄專)。1955年留蘇鼎盛時期,俄專多達2000學生。在1956年中國制定了十二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后,大批留蘇學生受命從常規學科轉到各個新科學、新技術領域,他們回來后多數成為該領域的業務骨干。我們也注意到,近一、二十年中,許多國家及各行各業的領導人有留蘇背景。其實這是年齡斷層和留學政策的必然結果。因為這個階段沒有多少留學生從西方回來,而中國那個階段又無法像以前那樣向西方諸國派遣留學生,留蘇及留東歐幾乎成了唯一的深造途徑,那個時期從蘇聯及東歐歸國的留學生,在同齡人中就有了留學經歷和更強的學術背景。他們大多數不過是本科畢業,少數擁有副博士學位。六十年代中蘇交惡,留蘇學生銳減。歸國留蘇生的重用也多少受到影響,這是始料不及的歷史遺憾。
八 臺灣學人大規模留美及美籍華裔學者的獨特作用
20世紀從50年代至70年代,臺灣有大批留學生來到美國求學。究其原因,實因高等教育資源在臺灣有限,而美國對臺灣又網開一面,逐漸形成了臺灣學生大批留學美國。臺灣當局為了適應不斷變化的形勢,曾八次修訂留學規程。自1953年開始舉辦大專畢業生留學考試,至1975年,23年中,總共錄取自費和獎學金留學生25,398人,其中以自費生為主。另外從1950年至1955年,還錄取了835名高中畢業生留美;這些學生必須獲有國外大學四年全部獎學金才允許參加考試。僅看1950年至1955年遠東各國家和地區留學生數字,臺灣就已經搖搖領先于印度、日本和韓國;其后有增無減。臺灣在1955年至1977年,共舉辦過19次公費留學考試,共錄取了261名,主要是赴美,也有赴英、德、法、日、加拿大、土耳其、黎巴嫩及泰國等國的。與此同時,臺灣先后派出過上千位??埔陨辖處煶鼍尺M修,相當于我們的訪問學者,他們的回歸率高達90%以上,只是人數相對自費留學生顯得太少。
1962年,臺灣留學政策有了重大改變——凡自費及有獎學金者,一律免試出國;自此留學大門洞開,留學人數大增。自1950年至1976年,26年間,臺灣留學總人數高達42719人,確是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現象。四十年代在美國獲取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中,文科占32.2%;而到六十年代,學自然科學的已經占到85%。就在那時,中國留學生人數在美國已經占外國學生的第二位。
令人矚目的是此時出現了一個中國留學運動中從未出現過的現象——他們中高達80%的人學成未歸。這里涉及到臺灣的發展天地畢竟不夠廣闊,而且他們中的不少人是在大陸出生,甚至在那里完成了初級教育,臺灣作為必歸家園的意識并非那么強烈;而中國社會制度多變,使許多留學生舉棋不定;加上美國五十年代出現的麥卡錫主義的迫害,許多人從安全感出發,加入了美籍,成了美籍華人、新大陸的新移民。這群人開始步人美國主流社會,包括教育及科研機構,在大學校園里出現了美籍華裔的學院院長、系主任、教授;在研究機構大樓里出現華人專家和工程師。美國著名計算機公司IBM中華裔占研究人員的六分之一。貝爾實驗室也有60多位華人。硅谷的華人更是計其數,在此不一一贅述。
我們關注的是,這個群體和早年華人群體究竟有何不同?又為何會出現這些不同?追溯歷史,早在1849年,就有36個中國人來到舊金山;1872年容閎帶領了120個幼童留美,成為曇花一現。1882年《排華法》出籠之前,中國人是可以自由移民美國的,僅在舊金山地區,19世紀末中國移民就有一萬四千余人??墒怯钟卸嗌偃酥浪麄兪钦l人呢?他們沒有留下什么聲音,他們對開發美國西部,做出過杰出的貢獻;可是在文化上,他們從來沒有融入,甚至還十分反感美國文化。也鮮少有人向國人介紹美國文化,因為他們大多數是勞工,對本國文化掌握有限,來到異國他鄉,整個移民群體和周圍格格不入,文化隔閡更像是座高大的圍欄,把自己封閉在唐人街的狹小圈子里,和其它族裔比較,他們是最少吸收美國文化的一族人;而美國文化恰恰是強調“文化熔爐”。
這個現象終于在百年后有了改變。20世紀中葉那群滯留未歸的中國留學生,是受過高等教育、事業有成的群體,如今多數加入了美籍,成為美籍華人。這些人中的少數,屬于二戰前后由中國大陸赴美留學的人,也就是前面我們提及的,1956年在美留學生中滯留未歸的那五千多人,如今他們已經在美國落腳生存下來了。另一部分則是來自香港及東南亞國家,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還是來自臺灣的留學生。這些新移民不會把自己封閉在中國城,他們掉在美國熔爐里,面臨一種選擇,就是必須擯棄那些與美國精神不兼容的傳統文化帶來的糟粕,以應對這個充滿競爭的社會。和他們的移民前輩相比,有成就的已不是個別范例,而是成群的出現,這就不能僅僅歸功于中國人的勤勞和智慧,而必須看到從他們的創造精神的煥發,到孜孜不倦地奮勇進取,都說明他們已經相當全面地接受了移民國家——美國的文化價值。不管他們自己愿意或喜歡與否,這就是現實。而這種融合表現的是人類智慧與道德的匯合與提煉,應該看作是人類的一種進步,無須有任何失落或自卑。
我們注意到,80%臺灣留學生學成未歸,并沒有影響臺灣的經濟起飛;相反,他們對臺灣經濟走向世界起著某種獨特的作用,可以稱之為特殊的信息源、聯絡網及咨詢人。后來臺灣學人回歸的比例逐年增加,這種被稱為人才回流的現象,在韓國、新加坡等地也可見到;當然日本是個特例,他們留學生很少不歸。這說明只要國家經濟繁榮、政治開明,留學生回歸是可能的和必然的,毋須特別的政策召喚。
我們不得不提到的是,到了七十年代,這個特殊美籍華裔學人群體,對大洋彼岸的故國,竟然掀起了一場不小的波瀾。那是由于自從五十年代中美關系破裂,兩國間的科技文化交流自然中止了。文革開始后,中國與國際的許多正常交流更是停頓了。不過中國作為一個大國,長期被忽略的現象終歸引起了關注,特別是中美乒乓球隊的意外接觸,觸動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經。
1971年2月,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意外地接到一封來自瑞典的信。那封信來自瑞典皇家科學院常任秘書拉德伯哥;更不可思議的是,信中竟然夾著一封美國科學院給瑞典皇家科學院的信。兩封信的中心議題是共同的:美國科學院希望通過與中國保持良好外交關系的瑞典皇家科學院,來改善與中國,特別是與中國科學院的關系。美國科學院執行秘書杜德在信中寫道:“兩國的學術界有著合作的長久歷史,并且有著共同的興趣。盡管過去幾年中有著各種阻礙,但是,重要的是他們應尋求恢復這種歷史友誼的方法。”
方法不難尋求,重要的是時機。就在中美僵化已久的關系正處于松動的微妙關頭;在此若明若暗、撲朔迷離的時刻,有人敏銳地洞察了這種可能發展的前景,并且大膽地邁出了開創性的一步,那就是1971年7月20日楊振寧的首次訪華。
楊振寧此時已獲諾貝爾物理學獎15年,名滿天下。他的研究風格——創造性和開拓性在他首次訪華也表露無遺。他冒著當時在政治上、各種輿論歧見上的風險和多方的阻力,毅然辭去IBM公司顧問之職,從巴黎中國大使館取得簽證,懷著渴望與探求的心情,踏上了闊別26年的中國土地,成為美籍華裔知名學者訪華第一人。難能可貴的是,在他決定訪華之時,曾受美國總統尼克松的科學顧問戴維之托,以私人身份探詢中美兩國科學院直接進行有效接觸的可能性以及接觸方式。楊振寧在京轉達了這個意愿,鑒于當時兩國尚未正式建交,中國認為兩國科學院接觸為時過早,但是愿意考慮美國科學家的個人訪華。
楊振寧回到美國后在其任教的紐約大學石溪分校做了演講,這次猶如投石試水的演講,激起了巨大漣漪。無數電話打來,有陳省身、林家翹、任之恭……1972年春,尼克松總統訪華,簽訂了《上海公報》。同年6月,任之恭為團長的“美籍中國學者參觀團”(平均年齡55歲)來到中國,除了拜訪親友,每個人都在相關的研究所做了學術報告。1972年9月,另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李政道訪華,他在訪問中表示出對基礎研究及培養人才的關注,特別提出要從十二、三歲就挑選人才進行培養。1975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討論了少年大學生問題,1978年,該校出現了“少年班”,并逐漸推廣到若干院校。同年著名數學家陳省身訪華,他帶來了一封美中科學交流委員會的信,邀請中國科學家訪問美國。這封信經這位昔日中央研究院院士、今日美國科學院院士之手,完成了在官方道路尚不通暢、民間迫切希望溝通的時代的信息傳遞;也是早年留學生、如今美籍華裔學者在學術成就之外的又一貢獻。
1975年11月,一位著名實驗物理學家訪問中國,他是丁肇中。在那些年里,來訪的各類美籍華裔學者代表團,如過江之鯽。老一輩的、臺灣從來沒有踏上過大陸的、還有一些美國出生的年輕一代華人學者都組成各類代表團訪華。有些學者還在中國做了短暫的學術逗留;中國學者此時也開始被邀請到美國訪問。1977年8月,丁肇中第二次訪華時,他已是第三位獲得諾貝爾物理獎的美籍華裔學者了。當鄧小平接見他時,他表示“要為國內科學技術發展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边@次會晤確定在德國漢堡丁肇中實驗組為中國培養十個人。鄧小平隨后還表示:“各行各業都可以派留學生”。自1978年起,中國開始有計劃地向世界許多國家派遣訪問學者和研究生。中國在“請進來”的政策同時,1978年“派出去”也在逐年擴大。
回顧這段歷史,難免會想到留學生的開山鼻祖容閎。百年前他在耶魯大學畢業時,想的是“我所受的教育權利,下一代的同袍也應該同樣享受”。今天,從耶魯、哈佛、普林斯頓、哥倫比亞畢業的成百上千的中國留學生,盡管和他們先輩容閎一樣,即使擁有了美國國籍,還是念念不忘自己的戰友、自己出生的土地。這是中國傳統文化和民族親情所致。當他們成了一個美國人,他們骨子里還是個中國人,不管他們為此感到驕傲還是煩惱,一根精神上的、感情里的,看不見卻又剪不斷的生命之線把他們和那個賦予他們軀體與靈魂的土地和人民緊緊相連;一種內在的溝通愿望本能地潛伏在每個人的心中。這批特殊的在西方生活過多年的留學生們,早已在新與舊、中與西的困惑中數遭錘煉,在傳統文化與西方價值間幾經選擇。他們是過來人,是知情者,對如何由中國文化熏陶的傳統人過度到工業化社會的現代人,他們有過痛苦的經歷和深刻體會,對于正在向現代化過渡的中國和中國人民,也許應該把這群人看作是寶貴的資源和無形財富。隨著中國自己派出越來越多的留學生,而他們中歸國的和留下的數字也在一天天升高時,我們可以把他們看作那批當年回國的美籍華裔學者的延續,他們都在起著傳播近代科學技術及一切有益知識的可貴作用,他們都是留學史值得書寫的一章。
九 改革開放后留學熱潮再起
十年文革,十二年停止高考,中國面臨人才斷層、師資不繼的窘況。1977年恢復高考,給千百萬年輕一代帶來喜悅和希望。而盡管歷代歸國留學生在十年文革中吃盡苦頭,可是此時此刻,人們仍然向往留學。一是國內教育一時難以滿足眾多求學饑渴十年的莘莘學子;二是十年隔閡,人們迫切想到外面世界一窺其境。1978年丁肇中帶走的十個高材生只是引路之石,隨后掀起了波濤洶涌的留學潮。五十年前留法歸來的老留學生鄧小平是年5月23日說:“我贊成留學生數量增大……要成千成萬地派,不要只派十個八個。教育部研究一下,花多少錢,值得?!苯逃柯勶L而動,7月11日即提出了《關于加大選派留學生的報告》,提出立即選拔三千人出國留學;8月,國務院批準了該報告。隨之全國考選又一次出現,讓人想起1908年首次庚款考選及后來的無數次會考,不過這次考試僅僅考了英文;而且走進考場的人,都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了。
1978年12月,52個被選中的人,從北京經過巴黎,向美國紐約飛去。這不禁讓人聯想起一個世紀前的1872年,30個穿著一色長袍馬褂、腦后拖著一根長辮的十多歲少年,乘坐老式海輪,驚恐不安地橫跨太平洋抵達舊金山;而今52個穿著一色定制西裝的中年人,同樣是驚恐不安地橫跨歐亞兩大陸及大西洋,乘坐新式飛機來到美國。他們這次的驚恐不安,不是因為明輪船那兩個飛旋的輪子掀起滔天巨浪,而是因為他們奔赴的目的地是在他們成長的30年里一直遭到批判的頭號敵人美帝,更可怕的是,當他們抵達中途站巴黎時,還獲知了紐約機場已經有大批等候著采訪他們的各電臺報社記者。20世紀開啟封閉大門的首批出洋留學者,在紐約機場大廳里,在幾十個西方記者的鎂光燈下,他們的代表認真地念了準備好的稿子;走出機場后,他們分別奔向幾十所著名大學——他們老師輩曾經苦讀過的校園。
我們注意到,1978年中美還沒有建立外交關系,當年選拔了四千多預備留學者,而所去國仍以美國為主要目的地。那是因為當年10月,以周培源為首的中國教育代表團正在美國訪問,他們代表中方與美方達成了“口頭諒解”,明確美方1978年至1979年將接受中方500至700名留學生(研究生及訪問學者),中方接受60名美國留學生及訪問學者。1979年1月,中美建交,鄧小平訪美,該項口頭諒解終化作正式協議;從此之后,中國赴美留學生工作步入正規且規模逐年擴大。
初始時派出的多是四十歲左右的訪問學者,但是無論是官方還是學界都心知肚明:我們需要培養新一代研究生,庚款留美及以后延續的留學傳統都說明,最值得投資的應該是研究生。可是研究生幾年費用可觀,這是擺在面前的一道難題。就在此時刻,一位傳奇性的女學者展現了非凡的眼力和勇氣,邁出了開創性的一步。她是李佩,探詢的是自費留學可行途徑。1979年10月,李佩先生執教的中科院研究生院聘請的美國教員瑪麗(Mary Van de Water)向李先生建議:“中國學生不必等待所屬單位選拔公派留學,可以直接向美國大學寫信申請助學金?!崩钆逑壬庾R到封閉的大門在眼前開啟了一道門縫,立即向研究生院領導彭平匯報。所幸彭平沒有阻擾,他說:“我已經老了,也沒有什么可以怕的了,你們就這么辦吧!”幾百名研究生在李佩先生推動下開始寫申請書。當時還不敢在北京發信,瑪麗自掏腰包,專程跑到深圳去寄出這幾百封申請信。數月后,近百名研究生收到回信,他們都獲得申請學校的助學金。而研究生院竟沒有加以阻攔,美國大使館更是大開綠燈——這上百個人沒有一個被拒簽。不出一年,這些研究生都飄洋過海到了彼岸,他們的數量相當于政府一年派出研究生的總和。此風后來傳到北大、清華;再傳到上海。此時科學院的這批先行者,已經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開始做博士后了。
李佩此舉在當代中國留學史上,功不可沒!因為它為無門路的廣大青年開辟了前往國外留學深造的一條新路。我們注意到這些自費生與歷史上的自費生不同;而美國大學提供的是助學金也與以往庚款留學生所獲獎學金不同:
(1)這些自費生不是歷史上以前和以后有過的許多富家子弟,靠家庭提供留學費用的那類自費生。說他們是自費生實為區別于“公費生”一一靠政府資助的那些留學生。實際上他們的留學經費既不是靠自己家庭,也不是靠政府,而是靠所去留學國家的學校提供。學校允許他們免交學費,并提供一定數額的每月生活費;
(2)他們拿的是助學金,即他們要充當指導教授的助教(AT)或助研(RT),以換得免交學費和每月一定數額的生活費以維生;說來具有半工半讀的性質,不過所作工作,無論是助教還是助研,都和自己專業相關。特別是助研,充當指導教授的助手時,會繼續獲得許多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后來的不少研究成果,也是學生和教授的合作結晶。而早期庚款留學生拿到是獎學金,也就是不必作工每月就可以獲得相當豐厚的津貼,這對他們全力以赴求學更有幫助,這也是那批庚款生個個杰出的原因之一。不過美國大學提供的助學金仍然高于國內官費生。以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為例,公費生每月400美元,美國大學助學金每月1000美元。
1981年,國務院批準了教育部等單位的《關于自費出國留學的指示》及《關于自費出國留學的暫行規定》,明確自費與公費一視同仁,國內也開始舉辦托福考試。1979至1984年,11000多人自費出國留學;1984年,中辦文件指出對自費留學要“堅決、大膽、放開”;1985年,國家取消了《自費出國留學資格審核》,留學大門對大眾敞開了。這是中國現代化建設之需,是廣大青年求知欲所向。遺憾的是次年,1986年12月13日,教委的一個暫行規定,提出公費留學人員出國前,需與選派單位簽訂“出國留學協議書”,包括留學目標、內容、期限、回國服務要求以及雙方其它權利、義務和責任等等。1987年11月28日,對自費公派(也稱單位公派)做出若干新規定,要求在職、在學人員未經批準不得自行聯系國內外獎學金、貸學金等資助,還制定了“單位公派出國留學人員登記表”(簡稱JW102),自此,靠國外助學金資助的留學人數大幅度下降。留學政策的反復變化,及自費留學生的增加,使得學成歸國的比例下降,到九十年代初,更是達到不歸率的高峰,這個現象和五十年代初十分相仿。九十年代七萬留學生滯留美國,恰是四十年前的十倍;當然這里也有和五十年代類似的美國改變移民政策,為不歸留學生打開方便之門之故。此后中國當局重新考慮了留學政策,1993年,新的留學政策——“支持留學,鼓勵回國,來去自由”被寫進了十四屆三中全會。留學熱開始回潮。
十 新時代的留學潮流和展望
在上個世紀90年代到新世紀里,各類留學生絡繹不絕,自改革開放至2014年底,中國出國留學總人數高達350萬?;貧w留學生也在不斷增長,特別是近五年中,竟高達80萬;尤以2012年為最,僅這一年里回歸的留學生就有27萬多人。
到了21世紀,留學已經走進千家萬戶,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留學不僅僅是為了到先進國家去受知識教育,同時也是開闊視野、增長見識和更多了解國際規則、語言和社會的途徑。如果我們觀察新世紀新的留學潮,會發現它和以前歷次留學潮明顯不同,具有如下幾個特點:
(1)留學生低齡化,小學生、中學生出國成為普遍現象。2006年赴美讀中學的只有65人,到2011年,已高達6725人,五年增長一百倍。我們記得第一次留學潮就是幼童留美,但是目前的低齡化和19世紀幼童留美又有很大不同。那次學生確實是低齡化——最小的僅9歲,最大也只有16歲,也是小學生、中學生出國。不過按照協議他們被分配住在美國人家中,房東同時也是他們的監護人——這一點至關重要。這些美國人不僅要照顧中國小留學生的生活(管吃管住,管送學校上學),還要在德育上對他們有所管教和在體育上對他們有所要求。甚至按照清廷政府要求,還督促他們復習中文和定期去幼童出洋肄業局讀古文。也就是說,這群小留學生不是放任自流的,是有專人管束的。所以在美國留學九年中,沒有聽說哪個留美幼童變壞或行為不端,而是贊揚之詞層出不窮。
(2)自費出國留學普遍。這次是實實在在由留學生家長自掏腰包送孩子到國外讀書。這種現象歷史上有過,但絕沒有這么多和這么普遍。從讀小學、語言學校,到讀中學、大學本科及研究生學位都有。這里有家境好、有條件的;也有工薪階層傾家蕩產送孩子出國留學的——后者被人稱之為殺了“母雞”送子留學。如果孩子真的學好,學的專業也適合,也許還可以求得回報;可惜許多家庭是殺了母雞也丟了蛋。一旦留學淪為一種風氣、一種時尚、一種爭面子、彼此攀比的裝飾性的風潮,就失去了原本留學是去教育程度更好的國家求得一技之長和增長見識的初衷了。近年來得不償失的例子頻頻出現。
(3)選擇求學的學校不再是他們先輩要求的最好的學校了,各類學校都有大量的中國留學生,甚至出現美國野雞大學的多數學生來自中國的可悲現象。留學變成為出國而出國,變成只為鍍金。幾十萬留學大軍中又有多少人可以和他們的前輩相比,會達到他們家長和國家的期盼呢?我們希望盡量的多一些,但是在質量差的學校即使拿到文憑,那也是縮水的,不足為傲。
(4)留學生水平參差不齊。好的永遠會有。他們繼承了留學先輩的勤勞和刻苦,真正珍惜留學歲月,不虛度自己青春年華,用自己的辛勞加上一流大學的豐富資源,學到了真本事,具備了真學問。他們將是中國未來的希望,國家的棟梁,也是第十次留學潮中的佼佼者。遺憾的是,由于沒有當年留美幼童那套完整的監護人制度,還有一些不能自控的留學生處在放任自流的狀態。他們既不在乎父母的期望,也不可惜父母為供養他們而支付的高昂留學費用,更加不珍惜自己大好年華似水流去。在部分只求收到高昂學費,對學生沒有嚴格要求,寬進寬出的學校,他們還可以混下去。一旦進入的是正規一些、傳統一些的學校,那些不努力學習,功課跟不上的也就只有被淘汰了。2013-014年度,有27萬多中國留學生在美就讀,2015年全美盛傳數千名中國學生被開除,其中多半是因學業跟不上。這當中既有一些當初來就讀時所交遞的材料就有水分,或者說,他們來時就不夠格;另一些人是以為這里大學可以隨便應付,掉以輕心的結果是被淘汰出局。另據報導有十五位中國留學生被逮捕,那是因為作弊(特別是考托?;騁RE雇用槍手)、剽竊等行為觸犯了美國法律。有的人由于學校發現推薦信作假,被著名大學通知“終身不得錄取”。這一切都使留學質量遭到質疑,盡管這種現象不是十分普遍,但也足以引起人們的關注和警惕。
(5)公費留學不斷擴大。國家留學基金委每年選派留學生出國留學深造,2014年已達1996年的12倍。該基金不僅資助出國留學,同時也資助來華留學的外國學生和學者;使得雙向留學成真。
(6)留學生歸國率不斷回升。2013年統計,改革開放以來,留學歸國率已高達72.83%。這是這些年國家經濟蓬勃發展,留學生政策寬松的必然結果。新世紀的歸國留學生,正逢中國現代化全力猛進的時代。他們的歸來,帶來了新氣象,開創了新觀念、新思想和新理念,另外他們也帶來了新技術和新的時代氣息。他們不僅像老一輩留學生一樣,在教育、科技上做出杰出貢獻,還普遍走進了政界、商界和各行各業。相信新一代留學生也會和歷次留學潮的前輩一樣,在把中國推向科學昌盛、文化繁榮和社會開明的道路上,發揮更多的創造性。
縱覽中國近一個半世紀的十次留學潮,它始終伴隨著中國現代化的進程,和中國人努力擺脫愚昧、落后,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強烈愿望息息相關。一百多年的留學史,也是一百多年民族奮斗史的一個組成部分。留學生如同在豐富的營養液里浸潤已久的種子,他們需要肥沃的土壤、充足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才能發芽、開花和結果。只要有穩定的政治環境、高速發展的經濟和開放并有彈性的社會,留學生的回歸是必然的。愿第十次留學潮能夠繼續發揚其光輝和燦爛的一面,讓后人在回顧我們這個時代時,也為這代留學生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