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曉冬



摘要 本文根據訪談及相關文獻,考察張東蓀及其兩個兒子張宗炳、張宗燧,女兒張宗燁在北大的活動,梳理張氏父子四五十年代在北京大學從事學習研究的經歷,希冀窺探父子三人五十年代的歷程,從這個北大朗潤園里近代罕有的文化世家家庭遭遇中折射出中國近現代科學的發展的某種狀態。
關鍵詞 張東蓀 張宗炳 張宗燧 張宗燁 北京大學
張東蓀(1886-1973),原名萬田,字東蓀,浙江杭縣(今杭州市)人。中國現代哲學家、政治活動家、政論家,曾任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常委、秘書長。曾任燕京大學哲學系系主任,燕京大學取消后,為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張東蓀育有三子一女(圖1):長子張宗炳(1914-1988),康奈爾大學博士,生物學家,北京大學生物系教授;次子張宗燧(1915-1969),劍橋大學博士,物理學家,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研究員,1934年北平清華大學畢業,1936年清華研究院碩士畢業,1948-1952年任北京大學教授;三子張宗潁(1920-1966),1940年畢業于昆明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社會學系,1947年北平燕京大學研究院碩士畢業;長女張宗燁(1933-),1952年考入北京大學物理系,1956年畢業,現為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院士。1988年張宗炳去世后,北京大學生物系為他開追思會上,一位老燕京大學的教授曾說:“張氏父子無弱兵”,這或許是對張氏父子兩代人——包括張東蓀、張爾田及張宗炳、張宗燧、張宗燁等人恰當的評價。
張東蓀是20世紀在中國社會發展歷程中頗有影響的人物,參與了從辛亥革命后到1949年我國歷次重大的文化論爭和政治運動,無論是研究現代中國政治運動史,還是研究現代中國思想文化史,他都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人物。有關張東蓀的歷史曾“刻意”地被長久地遺忘,近年來被人們重提,主要有以下三個原因:其一是張東蓀的哲學思想受到學者們的關注:張汝倫曾在《讀書》上介紹了張東蓀的哲學思想;吳孝武以張東蓀的哲學思想為碩士論文,其研究成果發表在《中國文化》上;此外,張耀南編輯了一本張東蓀的文選。其二,作為中國近代早期知識分子的代表被人們所研究,社科院的左玉河再版了《張東蓀傳》,并編寫了《張東蓀年譜》;張東蓀參與的科玄論戰被重新提及,范岱年先生就曾呼吁北京大學應該為張東蓀塑像紀念;楊奎松出版《忍不住的“關懷”——1949年前后的書生與政治》。其三是很多人感嘆于張東蓀一家的坎坷命運,戴睛著作《張東蓀和他的時代——在如來佛掌中》,王友琴撰文《張東蓀一家的恐怖遭遇》,這些作品使關于張東蓀的歷史重新獲得人們的關注。本文的出發點屬于第三個原因,不在為張氏立傳,也無意研究他們思想,只是把張家放在1952年整個中國大環境以及周遭小環境背景中,陳述或許還不為人所知的歷史,其意自明。今年是張宗燧誕辰百年,一個在國際上取得成就、聲名宣傳卻與之很不相稱的物理學家,也具有紀念意義。
張東蓀父子、女與北京大學都有著密切的關系,在老燕京人的眼中,張氏“兄妹絕頂聰明”。1952年父子、女四人同在北京大學工作、學習,而這一年也是張東蓀父子命運轉折的開始。受張東蓀政治影響的株連,他的兒孫從五十年代遭受坎坷境遇。本文根據訪談張氏長女張宗燁院士、長孫張飴慈及相關檔案,梳理張氏父子四五十年代在北京大學從事學習研究的經歷,希冀窺探這個北大朗潤園里近代罕有的文化世家家庭遭遇中折射出中國近現代科學發展中特定階段的歷史狀況。
一 張東蓀與北京大學
1.早期的張東蓀
張東蓀的思想受其父兄影響很大。其父張上龢是一名縣官,為官清廉,精通詩文詞學,對兩個兒子張爾田、張東蓀產影響很大。張爾田自幼聰明,承襲家學,一度曾和王國維、孫德謙并稱“海上三子”,晚年在燕京大學做國學總導師。張東蓀從小在父兄督責下勤修舊學,受到了系統訓練,并在傳統儒家思想的熏染下形成了舊式知識分子特有的人格氣質,對他的一生都有很大影響。張東蓀曾說:“孔孟之道、中庸主義在我身上有深厚的根基,養成一種氣質,總是以為清高最好,自命不凡,愛好名譽,有時自以為倔強就是有氣節……”也曾說自己是“文人型的小資產階級,浪漫、隨便、空想”,有人說張東蓀“清高耿介,有見識而無耐性”,有人說他是“書生氣十足,甚至多少有點迂腐、執拗、缺少政治經驗卻自信滿滿的知識分子”,后來他成為身兼學者、報人、政論家等角色與其早期的經歷緊密相關。
1904年,18歲的張東蓀獲選清廷浙江省公派留日生,入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系,很早成名。1907年,張東蓀結識了張君勱、梁啟超,接受了立憲派的改良思想。這時的張東蓀與藍公武等人創辦了一份《教育》雜志;《教育》雜志雖然僅出版兩號,但它對于當時介紹引進西方先進的思想文化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堪稱后來以“政論家”著稱的張東蓀指點江山的啼聲初試。
1911年回上海,適逢《東方雜志》改版,張東蓀結識了杜亞泉,以“圣心”為筆名,發表了他“議政生涯”中的第一篇文章《論現今國民道德墮落之原因及其救治法》,此文也是張東蓀撰寫實證性文章的開端。
在這一時期,張東蓀已開始辦報和辦學。他曾參與創辦《時事新報》的“學燈副刊”(1917),主辦了《解放與改造》(1919)、<大共和日報》、《中華雜志》、《新中華》、《甲寅》等多種時政刊物。其中《時事新報》的“學燈副刊”發表論說、時評、對西方學術文化的譯介,孕育出大批優秀文人,被譽為五四時期三大報紙副刊之一,也成為了張東蓀早期發表言論的主要陣地。后來,張東蓀又和張君勱等人主辦了《解放與改造》,該雜志1920年由梁啟超改為《改造》,《改造》的主辦方共學社邀請了包括英國羅素、印度泰戈爾、德國哲學家杜里舒在內的多名國際大師來華講學,編譯新書,1922年出版了40多種,100多冊,引入了社會學、哲學方面的書籍,涵蓋了馬克思主義、無政府主義、吉爾特主義等不同思潮。這期間也發生了“科玄論戰”。
2.在燕京大學期間活動
1930年以前,張東蓀曾在中國公學、知行學院、光華大學等大學兼職。1930年秋,張東蓀受邀與長兄張爾田同到燕京大學教授中國歷史,第二年出任哲學系主任,同時擔任燕京學社顧問。可以說,自1930年來到燕京大學開始,張東蓀的辦學生涯進入了華彩的一章,在此他可以安心從事他所熱愛的教學活動(圖2)。
在燕京大學,張東蓀開設了多門課程:現代哲學、知識學、康德哲學、中國哲學史、倫理學、西方思想史;介紹柏拉圖、霍布斯、洛克、柏克來、叔本華、柏格森以及其他當代哲學家;介紹孔德、黑格爾、馬斯、克羅齊、李凱爾特等等。對于西方文化,張東蓀主張以科學和哲學調和一并輸入。同時,他還主編了《哲學叢書》、創辦了《文哲月刊》。時人公認:在“輸入西洋哲學方面,范圍最廣、影響最大,那就算是張東蓀先生了”。
在燕京大學期間,1931-1935年張東蓀掀起了“唯物辯證法”論戰。1931年張君勱等人創立了“再生社”,第二年辦《再生》月刊,張東蓀再次擔當時評家的角色。創刊詞《我們要說的話》中明確提出了“科學的民主政治”。后來有人將其評論為“折衷的(修正的)民主政治”。
從七七事變到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張東蓀一方面在校教書、寫作;另一方面參與保護學生、運送物資的工作。他判斷日美早晚要開戰.燕京大學應做好撤離準備。通過中共北平地下黨的關系,張東蓀和燕京大學的愛國教授秘密做燕京學生的工作,動員并護送學生到解放區工作。1941年12月8日,日本對美國宣戰,日本憲兵包圍并強占了燕京大學,張東蓀與其他十名燕大教授被捕,半年后被釋放,在這段時間“受夠了苦痛與折磨”,曾自殺四次,不屈服日寇的淫威,同被關押的洪煨蓮(洪業)曾描述張東蓀:“張公謾罵如狂癲,溷廁敗帚執為鞭,佩劍虎責孰敢前。”1942年6月18日,他被日軍判處一年半徒刑,緩刑三年。抗戰結束后,燕大復校,在洪業力主要求下,張東蓀被請回燕大。
1945年11月25日張東蓀向燕京大學請假,到重慶參加召開政協會議。當時住在民主同盟總部上清寺特園鮮英(1885-968)家里,1946年2月中旬張東蓀回北平燕京大學。在重慶開政協會議的兩個多月里,張東蓀與重慶的眾多朋友相聚,參加了多種活動,與各界人士相識,包括李約瑟(JosephNeedham,1900-1995)。李約瑟在1945年與1946年的日記中記載了他在重慶參加多次晚宴,在他的人名卡片(圖3)中也記載了與張東蓀的初次相識:“CHANG Tung-Sun, Prof. Philos. Yenching Ta, came out from Peiping Winter1945 knew Tien-Chin's father came to see me with Lo Lungchi,q.v”(張東蓀,燕京大學哲學教授,1945年冬天從北京出來,與曹天欽的父親相識,與羅隆基同來與我相見)
除了與張東蓀相識的記錄外,李約瑟還參與了1947年援救13位中國民主同盟人士的活動,13位人士中包括張東蓀。這是1946年7月國民黨槍殺李公樸、聞一多等愛國民主人士后,英國知識界保護中國民主人士的一個舉措。目前尚不清楚張東蓀是否知道李約瑟夫婦與援華會曾于1947年積極而默默地保護過他們。
1946年4月1日,張東蓀在南遷的燕京大學分校發表演講,談時局,談民主政治。據當時燕大的學生回憶,他并沒有講哲學,只是在談“中國的出路在哪里”。后來,張東蓀拒絕參加南京召開的國民大會,這也是他和張君勱分道揚鑣的開始。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和信仰,合棄數十年的友誼都在所不惜。1947年張東蓀以燕京大學教授的身份掩護燕京進步學生和地下黨員,張家幾乎成了進步學生的活動中心。同時,張東蓀繼續與中共聯系,1月6日出城參與北平和談。毛澤東曾說:“北平和平解放是張先生的功勞”,張東蓀也把這件事看作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余亦自謂生平著書十余冊,實不抵此一行也”。談判回城后他曾在燕大的演講,解釋為何堅決主張與中共和平談判,稱這是“老鼠與花瓶”的關系,要避免兩敗俱傷,其演講獲得燕大師生一片支持和喝彩。
3.轉折
新中國成立后,張東蓀擔任人民政府委員。1952年1月燕京大學的知識分子改造運動是張東蓀命運的轉折點。當時燕京大學陸志韋(燕京大學校長)、趙紫宸(宗教學院院長)和哲學系主任張東蓀是燕大重點批判對象。但是這場“思想改造”的批判運動很快就轉變為“叛國罪行”的控訴,這也給張東蓀政治生涯致命的一擊。1951年燕京大學停辦,哲學系并入北京大學哲學系,背負著“美國間諜”案,從此他再也沒有登上大學講臺。1952年以后,張東蓀就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1958年73歲的張東蓀從北京大學哲學系調到北京文史館,家從朗潤園178號搬到北大東門外大城坊37號,離開了他自1930年起工作生活了整28年的北京大學。張東蓀人燕京后生活過的地方分別是:達園(1931-1934年),大東地(1934-1937年),燕東園23號(1946-1949年),朗潤園178號(1949-1958年),大城坊(1958-1969),見圖4。
1952年以后張東蓀的生活我們知道得很少,不過從1952年的“檢討”中能夠反映出他對燕京大學的感情。“我對以往的錯誤很痛恨,就是我在燕京二十年,沒有能使燕京翻身。今天毛主席來了,燕京翻身了。我過去是左傾的,為何我這么懦弱?不能對不合理的事進行斗爭揭發?這是我的錯誤。”有一點沒有疑問,曾經忘情于政治的他此時政治生涯結束了,他本抱定教書終其一生,而現在教書的資格也失去了,這無疑對其精神打擊很大。此時他門庭冷落,少人問津,內心之孤寂與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晚年寄情賦詩作詞,曾經作詩:“深感清詩記我狂,夢回猶自對蒼茫;書生謀國直堪笑,總為初心誤魯陽。”
從張東蓀跌宕起伏的經歷,可以看出他儒家理想、堅持信仰與原則、清高而愛民的人格。
二 張宗炳與北京大學
張東蓀的長子張宗炳大學畢業后,以第一名成績考取當時的留美公費,到美國的康乃爾大學取得生物學博士學位。張東蓀的夫人吳紹鴻曾跟孫輩回憶道,1935年是張家最快樂的一年,因為正是在這一年,張東蓀的長子張宗炳和次子張宗燧分別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了赴美、赴英的庚款留學生,而三子張宗颎考入清華大學。
張宗炳1934年畢業于燕京大學生物系,獲學士學位。1936年畢業于燕京大學研究生院,獲碩士學位。1936年,張宗炳赴美留學,1938年2月,畢業于美國康奈爾大學昆蟲學系,獲哲學博士學位。1938年2月至7月,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進修。歸國后,1938年至1942年間,張宗炳先在上海東吳大學生物系任講師、副教授、教授兼系主任。1942至1946年,任成都燕京大學生物系教授兼系主任。1946年至1949年,任北平師范大學生物系教授。1949年至1988年,任北京大學生物系教授。即從40年代直到他去世,都是在燕京、北京大學。
1.才華橫溢
張爾田的孩子幼年夭折,按傳統張東蓀的長子張宗炳過繼給張爾田。作為長子長孫,張宗炳從小受到張爾田的寵愛,跟隨張爾田學古文和詩詞。張爾田不僅自己教張宗炳,還請晚清著名的詞人朱古微教他學寫詞。因此,張宗炳在古文和詩詞方面有很好的功底。
除了古文功底很好外,張宗炳的書法和繪畫都很有造詣。解放初,群眾書店匾額就是由他所題。他的家里至今還留著一些他畫的油畫,外來人都很欣賞。張宗炳會數門外語,英語極好,參加的英語比賽都屢獲獎項;喜歡京劇,大學時和同學一起演出,后在美國康奈爾大學時,和同時留學的劉大中(后成為臺灣經濟學之父)都是京劇票友。他還喜歡溜冰、養花、讀偵探和武俠小說。
關于張宗炳的絕頂聰明,流傳著一個真實的故事。80年代康奈爾校友同學會上,在交通部工作的陳久征是張宗炳康奈爾大學的校友,和張宗炳1936年同船赴美。據他講,在赴美輪船上的留學生都是各名校的精英,時間長了,這些學生都熟了。有一次,為了表明誰最聰明,有人提出搞一個比賽,他們拿出來一本英文小說,看誰用最短的時間看完這本書,并把內容講出來。就在大家討論比賽規則時,張宗炳問這是什么書,拿過來看看。還沒等大家討論好規則,張宗炳說,我已經看完了,可以講給你們聽了。大家愕然,比賽也就結束了。
1952年后張宗炳受父親的牽連,在北京大學只能教書,不允許他做科研,不能參加學術活動,于是他寄情于詩詞和養花。他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在院子養花。墻上和籬笆上是一月一開的各色薔薇,窗前是竹子,院里的草坪上種著數百棵名貴的月季、玫瑰、西番蓮,還有綠色盆景。張家成了一個遠近聞名的花園,那時,北大、清華的許多人都遠道來欣賞,包括趙九章等。每天傍晚時分,張宗炳家院子周圍熱鬧非常。不過文革中這一切毀于一旦,可想張宗炳的心情。
張宗炳年輕時寫過不少詩詞,后來他的詩詞中有很多懷念中關園故居。1967年張宗炳在蔚秀園勞動改造。蔚秀園是他30年代念研究生時住的地方。蔚秀園西邊的承澤園,解放前是張伯駒的私家花園。解放前夕,張伯駒曾和張東蓀一起為和平解放北京做出貢獻。1957年張伯駒成為右派,文革時在外地。張宗炳想起往事,有無限感慨,寫下了下面這首詞:
夜半樂
一九六七年秋,過承澤園,遍地荒蕪,非復昔日。憶伯駒先生,感懷賦此。
西苑掛甲屯邊,小樓四周,一帶薜蘿墻。到西風蕭瑟,殘荷池塘,搖落芭蕉,幾樹海棠。變了荒溝亂蒿,敗柳垂楊。遠望里。蘆花已成霜。
無意舊地重來,樓空人杳,事事堪傷。想書畫萬卷,今日誰藏。蕭鼓聲斷,玉笛不見,空余廢館疏 ,亂碟斜陽。天涯遠,依然一片秋光。
飄零詞客,而今是否顧曲周郎。十年來一夢未還鄉,便歸來,山河風物已滄桑。應識得,笑樂也凄涼。天上人間只尋常。
2.傳奇教授
張宗炳不僅生來絕頂聰明,他工作還十分勤奮,思想敏銳,及時跟蹤學科發展的新動態。20世紀40年代初,隨著DDT等有機殺蟲劑的問世,迫切需要科學使用方法,昆蟲毒理學逐漸發展起來形成一門獨立的學科。1942年張宗炳到燕京大學任教后,便將研究方向轉到方興未艾的昆蟲毒理學上,開始研究DDT對衛生害蟲的防治,成為我國昆蟲毒理學研究的開拓者和奠基人之一。1946年3月在成都燕京大學期間,張宗炳曾經研究水螅觸手數目,其研究論文通過李約瑟轉交給英國著名遺傳學家霍爾丹教授(J.B.S.Haldan,1892-1964)征求意見,2個月之后,該論文很快就發表在1946年6月1日《自然》雜志上。他的工作也得到昆蟲學家畢鏗(Lawrence Picken,1909 - 2007)的賞識。
1946年燕大從成都遷回北平,張宗炳于5月初經重慶到達北平,原計劃進入清華大學湯佩松教授的生理實驗室,但是由于該生理實驗室已經變為植物生理系,還處于萌芽階段,未能成行;9月他人職北京大學醫學院生理系,雖然該系在戰爭期間建筑都保存完整,但內部卻極其缺乏實驗設備,他曾經努力設法購置試驗儀器,可惜均徒勞無果。于是他11月任職于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動物學課程。建國后,他任北京大學生物系教授,直至去世。
在北京大學幾十年,授課是張宗炳的最熱愛的事情。他口才極好,邏輯性強,語言生動,講課深受學生歡迎,文革前張宗炳在和陳同度(文革中自殺)一起,被認為是北京大學生物系講課講得最好最生動的兩位教授。作為一位深受學生愛戴的教授,很多學生依舊記得張宗炳講課時的情景:
我(程光勝)在1954年以第三志愿糊糊涂涂地進入了北大生物系。開始我并不熱愛生物學,幾次想轉系或轉學。但是,美麗的校園,不用交錢又頗為豐盛的一日三餐,尤其是張宗炳教授出神入化地講授的“生物學引論”把我引進了生物學瑰麗的殿堂……
1949-1953年間我(于宗瀚)在北京大學讀書,從而結識了張宗炳教授。他是一位眾所周知的博學而且性格開朗的老師。然而,我和所有的同學們一樣,都與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何事?因為同學們都模糊地知道他本人和他的家庭有著復雜的政治背景,但具體的事情大家又說不清。
這種只能在背后談論張家的傳聞、為避免禍端不敢多言的狀況到近年才改變。
即使不是生物系的學生,外系學生杜麗燕選修“普通生物學”課程,都記得張宗炳“永遠衣著考究,頭發妥帖,皮鞋一塵不染,身材高大挺拔,卻騎著一個20的小自行車;加上先生客氣而高雅的待人方式,平和而低沉的語調,近似于在天平上稱過的精確話語,一般人心目中“教授”的種種標志,在張先生身上都能一一印證。當然,我不是說張先生“長得”像教授,而是說,他“是”(be)教授。只要他一張嘴,聆聽者必然為之震動,佩服得五體投地。聽張先生的課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內容新穎、清楚明白,干凈利落,沒有半句贅語。我們哲學系的本科生,原本沒有多少生物學知識,但在張先生的課上,你不知不覺之間便進入了生物學神奇的領域。不需要刻意記什么,先生講授的內容就刻在腦海里了。張先生的課讓人真正領略了科學大師式的深入淺出。”
張宗炳在學生記憶中的印象由此可見一斑,一代科學大師影響過多少莘莘學子。
張東蓀1968年被捕收監,張宗炳夫婦也連同入獄,同被關押在秦城監獄。但是張宗炳和他的父親互相并不知道他們都被關在同一監獄中。后來張宗炳因長年的孤獨監禁生活被折磨成精神失常,出獄后才逐漸好轉。1980年代初張宗炳精神病愈后,在北京大學教公共課“普通生物學”,上百人的大課,70歲的高齡,依舊能講得臺下掌聲四起。
三 張宗燧與北京大學
1.絕頂聰明的“偏才”風度翩翩的物理學家
張家最聰明的是次子張宗燧,智力超群。張宗炳和張宗燧相差一歲,同時上學,他們兩個人一到假期就讓父親張東蓀找家庭教師補課,然后同時跳班。一個家庭教師曾對張東蓀說,張宗燧太聰明,他教不了。張宗燧小小年紀棋就下得很好。而且他好學上進,不甘人后,個性特別要強,相當自信。張宗炳和張宗燧兩個人一個16歲、一個15歲同時考上燕京大學。
張宗燧,字次新、君厚(1915-1969),理論物理學家。1930 - 1931年就讀于燕京大學物理系,1931-1934年就讀于清華大學物理系,1934 - 1935年為清華大學研究院研究生,導師吳有訓。1935年張宗燧考取庚子賠款第三屆留美天文學公費生,專業是天文學,在南京紫金山天文臺實習后,終覺不太喜歡天文,于是放棄赴美,重新報考了1936年庚子賠款第四屆留英數學專業公費生,于1936年秋赴英國劍橋大學菲茨威廉屋學院(Fitzwilliam House)攻讀博士學位,師從英國皇家學會會員福勒(R.H.Fowler)研究統計物理,博士畢業后,在福勒的推薦下,張宗燧來到玻爾(N.Bohr)領導的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理論物理研究所,1938-1939年底,他在歐洲游學。在這個時期,張宗燧在繼續統計力學研究的同時,開始量子場論及粒子物理學方向的研究。1939年2月至6月張宗燧在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泡利(W. Pauli)處工作(圖8)。1939年6月至10月在法國巴黎研習數學。二戰爆發后,張宗燧從法國直接回國。1942年2月至1945年12月,張宗燧任中央大學物理系教授。1946年1月至1947年9月,張宗燧受到李約瑟的幫助,以中英文化協會高級研究員身份再赴劍橋大學作研究。此次再赴劍橋是應諾貝爾獎得主狄拉克之邀,早在1938年,張宗燧結識了狄拉克,狄拉克的清高、敏銳性強等個人特質令張宗燧十分贊嘆,二人成為了好朋友。1946年張宗燧不再是以學生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高級訪問學者的身份。在狄拉克的推薦下,他在劍橋大學開設了“量子場論”的課程,這也是目前為止得到考證的中國人在國外最早開設的“量子場論”課程。1947年10月至1948年1月,張宗燧燧狄拉克在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作訪問研究。1948年2月至7月,在美國卡內基理工學院執教。1948年秋張宗燧回國。
2.胡適邀請入北大
張宗燧在歐洲訪學時,時任北京大學校長胡適向他發出邀請,這與當時計劃制造原子彈有關(最后這個計劃不了了之)。1947年上半年胡適寫信給國防部長白崇禧和參謀總長陳誠,提議在北京大學設立原子物理研究中心,廣羅人才,集中全國研究原子能的第一流物理學者,由北大負全責制造原子彈,列出9位物理學家:錢三強、何澤慧、胡寧、吳健雄、張文裕、張宗燧、吳大猷、馬士駿、袁家騮。九位專家都在國外,并都已同意來北大工作。
張宗燧正是應胡適之邀從美國回來到北京大學任教。對回國服務祖國,張宗燧充滿了憧憬,他很清楚自己的事業依舊在大學里做研究(“I have now every desire of serving my country in some other way thanteaching”)。張宗燧在北大物理學講授原子核物理和熱學。北大物理系學生中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張宗燧先生看書,只看開頭和結尾,中間不用看,他自己就能推到出來。”于敏還記得:“張先生回國后,在北大很勤奮,一邊教書,一邊做研究工作。我覺得他教書教得好,一是邏輯性強,二是知識新,吸引人,三是講的很透,不羅嗦,很有啟發性,所以我考了他的研究生。他講課概念不牽涉很多,不很廣,但很深,課講得好。”
從1949年到1953年,張宗燧在北京大學期間共發表了7篇文章,包含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方面的內容。很可惜,1952年,正處于上升時期的張宗燧因政治運動受到排擠調到北京師范大學,在北京師范大學后,他又發表了很多文章。其間北師大物理系曾邀請一位蘇聯專家講授理論物理課程,在當時“學蘇聯”的熱潮中,蘇聯專家很傲慢。但在聽說張宗燧也在北京師范大學物理系后,他立即收斂,并講了這樣的話:“既然有張宗燧,為什么要請我來?”后來,這位蘇聯專家也一直對張宗燧非常尊重。
1956年著名的波蘭理論物理學家英費爾德(L.Infeld)到北京訪問,對此向接待人表示不理解,張宗燧這么有才華的科學家放在一個師范大學,同時在華羅庚的幫助下,促成了張宗燧于1956年7月被完全調到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任研究員、理論物理研究室主任(1951年起就一直擔任數學所的合聘研究員),直到逝世。
3.“世事遠未通明,人情毫不練達”
1952年反浪費大會上,有人揭發張宗燧在美國發表學術論文,即上述7篇中的1篇,張宗燧開始卷入政治運動中。加上他恃才放曠、出言不慎、不諳政治與時事,使得生活在象牙塔中的他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成為被批判的重點,飽受其苦。
在玻爾研究所攻讀博士后學位期間,張宗燧住在尼爾斯·玻爾家中,并且結識尼.玻爾的兒子奧格·玻爾,兩個年輕人也由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1962年10月14日,奧格·玻爾來華,在近36天的時間里,曾點名見張宗燧,在沒有“向組織上申報”的情況下,二人“私自會見”。在交談中,玻爾曾詢問張宗燧“你們的布票是否定量?夠不夠?”張宗燧皆照實回答。不僅如此,張宗燧還曾講過這樣的話:“丹麥也是社會主義國家,因為是社會黨執政。”而這些都成為了日后張宗燧受到批判的原因。
1962年,奧格·玻爾夫婦和另一位助手回國前,邀請了十幾位科學家參加告別宴,名單中包括張宗燧,但是在后面附上了這樣的一句話:“哪些人接受邀請需要斟酌,如張宗燧教授就不再出面為好。”待到奧格·玻爾1973年再次來華,張宗燧已于1969年棄世不在人世。因此,這次會面成為了他們二人的“最后一面”。
張宗燧是那個時代鮮有的能夠與國際物理學前沿大師直接對話的中國物理學家,那些大師包括狄拉克、玻爾、福勒、泡利、羅森菲爾德、維克、莫勒等等一大批世界頂級的物理學家。在玻爾檔案館保存的玻爾及夫人與他的十九封通信中,可以看到,玻爾對張宗燧“很高的科學才能和人品”,“精通新的數學方法又能最透徹地理解其物理含意”,“對理論物理問題的熱忱和敏銳的洞察力”的高度評價。沒有理論物理大師的指導和幫助,張宗燧不可能在物理上取得成功。而另一方面,如果沒有他在與大師們交往中表現出的素質,他也不可能得到他們的青睞。而目前他的貢獻與宣傳太不相稱,我們現在很多人依舊不知道他的杰出工作。如果不是那個時代、如果不是英年早逝,相信張宗燧很可能會在世界科學史上留下濃重的一筆。他才華橫溢、卻恃才放曠,他內心真摯坦率,卻不諳世事,這些在當今社會所提倡的品質在那個歷史時代卻是致命的羈絆。
四 結語
1952年后,張東蓀和他的三個兒子乃至第三代都遭遇了極大的不幸。張宗炳曾給他的兒子張鶴慈作過這樣一首詞,或許能夠反映50年代后張家的境況:
金縷曲 寄鶴慈
孺子平安否?四年來,人間閱盡,滄桑雞狗。塞外風景初見識,古道(延慶)夕陽馬瘦。又行到北苑衰柳。蕭索秋風重別去,住新都不如茶淀久。今昔恨,休回首。
別來世事兩悠悠。數天涯,幾家依然,骨肉相守。竹影搖落紗窗薄,而今一夢休休。更何處,青草庭堠。今古英雄皆塵土,想應把負氣付東流。多少淚,一杯酒。
致謝 本文在2013年12月8日北京大學召開的“北京大學與中國現代科學學術研討會”上做過報告,感謝張宗燁院士、張飴慈教授接受訪談并惠允使用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