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上半年,最受關注的國產電影無疑是根據同名小說改編、拍攝的《狼圖騰》,因為電影的上映,作者姜戎再次引起大眾的好奇。他的妻子,就是著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張抗抗。都說同行是冤家,而這一對同是作家的夫妻,卻用包容、理解和尊重,為我們詮釋了真正的愛的智慧。
愛他,當如他所是
創作者總是有些個性的,這些個性難免會碰疼身邊的人,但如果沒有個性,他就不能夠成為一個好的創作者。姜戎和張抗抗都是創作者,最初這種碰撞的疼痛幾乎無處不在,但好在兩個人能夠相互理解,進而包容。
《狼圖騰》一書的責任編輯安波舜說:“姜戎就是一個普通老頭,和北京街頭的大多數老頭沒什么兩樣。”給安波舜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姜戎的低調,最初《狼圖騰》出版時,幾乎沒人知道姜戎是誰,但他還是要求在出版合同里寫明:不拍照,不錄音,不接受任何采訪。事實上隨著《狼圖騰》獲得巨大成功,許多媒體都在向安波舜頻繁表達采訪作者的愿望,而姜戎總是“狡黠”地說:“我們可是簽了合同的。”
在2008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將《狼圖騰》一書推送參加第七屆茅盾文學獎的評選,當姜戎在報紙上看見入圍的消息時,立即要求出版社退出評選,給出的理由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自己不參評是一種選擇的自由。”
對于丈夫這種常人難以理解的低調,張抗抗給予了尊重和寬容,她從不公開談論丈夫,許多人甚至不知道姜戎就是她的丈夫。為了讓丈夫能將低調進行到底,她心甘情愿做了丈夫身邊的那道圍墻,替他擋住不必要的紛擾。
有些神通廣大的記者或讀者將電話打到家里,要采訪姜戎或想找他探討文學,通常這時候都是張抗抗擋駕:“姜戎從來不接受采訪,我更不能代替他接受采訪,不好意思,真是抱歉。”后來,他們干脆將家里的電話給停了。
有些關于《狼圖騰》很重要的活動,姜戎不愿意出席,張抗抗就得代替他出席。她不能代替丈夫說話,但她會以一個普通讀者的身份,毫不隱晦地表達對這部作品的喜愛和贊賞:“作者不僅寫出了狼智慧、合作、剛毅的品性,并結合現實社會環境賦予了狼的人性,以此透視出國民性格中的‘羊’性。”
對于妻子的贊美,姜戎總是毫不謙虛:“我沒有你的名氣,但我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我的作品有一個最大的品牌——狼,我不需要宣傳,讀者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去看這本書就行了,他一定會被征服。”
同是作家,張抗抗深深懂得丈夫對于自己的作品那種由衷的驕傲和自信,她說:“也許這樣的話聽在別人的耳朵里,會感到很不舒服,但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一位作家,我們能生活在一起,就是因為他在我面前不需要有任何的掩飾和客套,坦誠相見,心靈相通,我喜歡他就是因為他的真實,愛他,當如他所是。”
與狼共舞的那些年
1998年,姜戎動筆創作《狼圖騰》。
當年,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中,21歲的姜戎和120名北京知青奔赴內蒙古錫林郭勒大草原,牧場領導希望這些北京來的學生能留在場部,而姜戎執意下到了離邊境不遠的牧場,直接住到了牧民的蒙古包里,在大草原一呆就是十一年。
在那里,姜戎鉆過狼洞,掏過狼崽,養過小狼,與狼戰斗過,也與狼纏綿過,和狼結下了不解之緣。他說:“時間久了,我發現這里面有文化問題,也有歷史問題。”為了研究狼,他開始收集牧民們講述的狼故事,最后累積了一兩百個。
這些關于狼的記憶和故事,一直深深印刻在姜戎的記憶里。三十年后,已經身為中國勞動關系學院老師的他,決心寫下自己和狼的故事,并且立志要讓自己的這本小說一掃文壇萎靡。但他的這個想法,并沒有告訴妻子。張抗抗回憶說:“那時候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書房里,從來沒有告訴我他在干什么。有時候我去書房查資料,時間長了,就會發現他很不耐煩的樣子,我就會很識相地走出來,因為我深知一個創作者沉浸在創作中的時候,對別人的干擾是很討厭的,后來只要他進書房,我就不會進去,也阻止別人進去,就是怕干擾他創作。”那些日子,書房里到處堆積著資料,姜戎說:“別人看我那間書房雜亂無章,但在我看來卻是有條理的,我知道我需要的資料在哪里。”有一次家里的阿姨趁他出去跑步打掃了書房。姜戎回來后,看著亂糟糟的書房被整理得窗明幾凈,那些資料全被換了位置,他急得聲音都變了。后來張抗抗給他想了個辦法,準備了一個賓館用的“請勿打掃”的牌子,她說:“你要是出去,不想讓阿姨打掃書房,就在門把上掛上這個牌子。”
寫《狼圖騰》,姜戎傾注了全部的熱情,體能透支到了極限。目睹丈夫的投入,張抗抗說:“那時候我有一種擔心,就是怕他小說沒寫完,身體卻垮了。”確實那段時間,姜戎常常感到自己的心跳紊亂,有時候寫著寫著,心臟一陣亂跳,他不得不停下來,躺到電腦旁邊的沙發上緩一緩,那時他的擔心和妻子的擔心是一樣的——怕小說沒寫完,自己先倒了。
一天晚上,在又一陣心臟劇烈地亂跳之后,姜戎鄭重地對張抗抗說:“沒準這部小說寫完,我就爬不起來了,到時你幫我寫完,再修改修改,也能發表了。” 這是丈夫對妻子的信任,也是一個作家對另一個作家的信任。張抗抗深知這本書對于姜戎的意義,她說:“作為妻子,我希望他能停下來,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但作為作家,我深知這是他拿命換來的一段經歷,是他真正的痛苦、真正的思索,不寫出這本書他死不瞑目,讓他放下這本書的寫作,那是多么殘忍,同時也是不可能的,我所能做的,就是答應他的這個要求。”
《狼圖騰》的寫作歷時六年,六年里,張抗抗一直提著一顆心,她沒辦法阻止丈夫透支體能,她所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地給他創造一個能放松身心的家庭氛圍。六年里,姜戎總是深夜寫作,早晨入睡,而本來習慣晚起的張抗抗也調整了自己的作息時間,每天早起,悄悄做好一頓豐盛的早餐,這樣她就能和姜戎一起共進早餐,餐桌上她會刻意聊一些輕松的話題,使姜戎能夠帶著比較放松愉悅的心情入睡。
張抗抗是《狼圖騰》的第一讀者,回想起看到這本書成稿的心情,她說:“這本書不是我寫的,但我卻和作者一起,經歷了它誕生的過程,感慨萬千。”
讓你做真實的自己
2015年,姜戎和張抗抗,這對作家伉儷已經攜手走過三十一個年頭,讓朋友們羨慕的是兩人之間的相知相惜,同時也感到好奇:這樣兩個性情、愛好都迥異的人,何以相處得如此融洽?
身為公眾人物,張抗抗經常出席各種活動,而姜戎卻更愿意獨處。兩人似乎早就達成默契,張抗抗忙在外面,姜戎閑在家里,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和互補。張抗抗可以將外面的一些新鮮事帶回家里,成為餐桌上的話題,間接幫助姜戎了解外面的世界,而姜戎呆在家里,家里就是一個穩定而溫暖的港灣,在外忙碌的張抗抗,每每回到家里,喝著丈夫泡的花茶,聞著窗外丈夫侍弄的花草盛開的香氣,身心都得到極大的放松……
這種對彼此不同的尊重和接納滲透在他們生活的每一個層面里。張抗抗是一個很注意形象的人,幾乎是不化妝就不出門,而經常宅在家里的姜戎,卻不修邊幅,經常是夏天一件大汗衫,冬天一件老棉襖,雖然在這點上兩人無法達成共識,但基本能做到互不干涉,張抗抗名目繁多的化妝品和姜戎的嘎啦油安靜共存在家里的盥洗臺上,倒也毫無違和感。
在性格方面,兩人也存在很大的差異,某種層面上,姜戎更像一位經濟學者,不善于也不熱衷和人打交道。他談經濟形勢和通脹,觀點新穎,一切以數據說話,不像文學家那么感情用事。而張抗抗將作家的敏感和女性的溫婉融為一體,為人處事會特別在意別人的感受,為此有時候她也特別羨慕姜戎的率直和較真。當初法國導演讓·雅克·阿諾在和姜戎商談要將小說《狼圖騰》拍成電影時,姜戎就提出要求:“這部電影的主角必須是狼,而且要用真正的純種蒙古草原灰狼,絕不能用狗或者其他品種的狼代替。”狼是天下最不能馴服的,又是最危險的猛獸,提出這樣的要求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但姜戎堅持,“如果做不到,寧可不拍這部電影,如果以狗或其他品種的狼代替蒙古草原狼,電影必敗無疑!”最終,導演和制片方妥協,費盡千辛萬苦,最后在哈爾濱野生動物園尋得了十幾匹剛剛出生的蒙古草原狼崽,在得到姜戎的一一鑒定后,導演阿諾才拿下了《狼圖騰》的電影改編權。
張抗抗說,事實證明,姜戎的堅持和較真是正確的,電影剪輯成片之日,阿諾專門為姜戎和張抗抗舉行了一場微型看片會,當那匹眼睛里閃爍著綠瑩瑩的野性的光芒的蒙古草原灰狼出現在銀幕上的時候,姜戎熱淚盈眶,張抗抗也哭了……她說:“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這部電影一定能夠獲得票房和口碑的雙豐收!”
三十一年的婚姻之路,回首之時,張抗抗說:“很多人的婚姻,為什么最初那么相愛,卻不能走到最后,很大的原因是總覺得結婚了,自己對對方就享有某種特權,會按照自己的喜惡來要求、管束對方。我和姜戎能走過三十一年,并且還將繼續走下去,就在于我們都不按自己的喜惡來改造對方,而是努力拓寬自己的視野和心胸,去尊重、接納、欣賞對方與自己不同、不合的那一面,讓對方在婚姻中可以做真實、自由的自己。”(作者聲明:本文謝絕任何形式的轉載,違者視為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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