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爸叫陳輝,68周歲了,是一個老鄉醫,在漳浦縣石榴鎮梅東村開一家診所。他身體瘦長,做事干練,灰白的眉毛上又長出了新眉毛。這新眉毛長長的,粗壯發白,自然地穿過第一層眉毛,向下垂下來,就像是一顆老樹又抽出了新的枝條,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曹操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詩句。
1970年,老爸參加村合作醫療室,到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后,他才自己開藥店。當鄉醫這一行業,老爸癡情地一干就是45年。
老爸的藥店搬了又搬,起初是跟人家租,靠路面的,只一間,窄得很。現在老爸的藥店是自己建的,診室、治療室、觀察室、藥房、消毒間、衛生間,樣樣齊全,共有四室兩間。前年還翻修了,鋪瓷磚,做吊頂,粉刷墻壁,墻壁瓷磚貼半墻。透明的玻璃門,玻璃窗,雪白的窗簾,室內還裝有空調。紅色印刷體大字:“幸福安康”醒目地貼在玻璃門上。
這藥店干凈明亮,相比之下,我家卻簡陋昏暗。我不明白老爸為什么要把他所有的積蓄都投資在藥店上,就問:“老爸,你為什么不把錢花在咱家房子重建上?你看看左鄰右舍,他們都住小洋房,而我們家還住瓦房!”
“這是政府要求的,只有醫療衛生條件合格的藥店才能營業。我們縣里的村衛生室要重修的有300多家,現在驗收好的已經有218家了,我們這間還在等待驗收,到時如果驗收合格,政府還要補貼6000元。怎么樣?現在你來老爸藥店是不是很舒服?”老爸耐心地跟我做了解釋。
好是好,我還是有點抱怨,因為老爸為裝修的事整整瘦了十斤。我們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工作,大部分時間不在家,那些藥柜、藥桌、藥瓶、藥罐的挪動、擦洗、擺放大部分要靠老爸一個人完成。
“不要多講了,都過來了。政府是為大家好。將心比心,我們去醫院看病除了選醫生外,不是也要選衛生條件好的嗎?”老爸笑著安慰我。
藥店比我家里漂亮,我女兒、侄子、外甥沒事時也喜歡到藥店走走。藥店涼爽,人多,各色新聞都有,還有報紙看。老爸訂了一份《福建衛生報》,一份《每周文摘》,石榴衛生院還贈送一份《福建日報》,這些鄉親們都喜歡看,一些老人沒事時也喜歡來看。藥店病號多時,有的病人也是邊等邊看。
家里沒事時,我也喜歡到老爸的藥店走走,除了想幫點忙外,更重要的是喜歡老爸藥店那種溫馨、干凈、明亮、飄香的感覺。
昨天我去老爸藥店,就見有一大堆人在藥店里,有的在看病,有的在看報紙,他們還不時地談論著社會新聞。老爸正坐在診室的竹交椅上給病人把脈,他和藹可親,長眉銀發,儼然一尊活菩薩。
老爸開完藥方,我就到藥房里幫老爸抓中藥。中藥放在柜子的抽屜里,抽屜里分成一格一格的,每格一味中藥。抽屜外按順序寫著中藥名,黨參、黃芪、甘草、杏仁、熟地、陳皮……,所以藥好找。格子里沒有,架子上的透明塑料罐里也有,可以隨時再倒。以前,"老爸見我毛筆字寫得好,這些藥名他都叫我寫,因此我很熟悉。
村里人生病了,大部分喜歡吃老爸開的中藥。其實,我這次回來,除小住外,還要為讀三年級的女兒抓中藥。女兒感冒了,加上這些天上火的東西吃得偏多,痰里有血絲。城里開的西藥效果不明顯,兩天了,女兒的喉嚨還是痛,甚至咽不下飯。我知道老爸的中醫肯定有辦法,就帶女兒回來。果真是,吃了兩貼,女兒的喉嚨不痛了,痰里也沒血絲了,肚子餓時也能狼吞虎咽地吃飯。
有我幫忙,老爸看病就快得多,他可以忙其他事了,看病、開藥方、打針、用算盤敲價格等等。不過,老爸很細心,我抓完藥,他肯定是要檢查的。老爸怕我漏抓,帶著老花鏡,拿著藥方一味一味對完,才讓我裝袋。
病人走得差不多了,老爸終于有空坐回診室的交椅。這把竹交椅陪伴老爸45年了,它的顏色已經由青變紅,甚至有點發黑,但是老爸就是舍不得丟掉。他說這把交椅見證了他一個普通鄉醫的成長史,它就像是老朋友一樣親切。
我跟著老爸從藥房里出來,站在老爸的身旁翻看一本叫《中國公民健康素養66條及釋義》的健康教育系列材料,老爸說這是石榴衛生院免費發給村民的。我一怔:“什么時候政府這么大力關注健康教育了?”“好些時候了。只要村民來看病,都可領取一本回家閱讀。”
有一個看報紙的露德叔聽到我的聲音,高興地抬起頭跟我聊起天了:“英子,你們姐妹沒人學醫,真是可惜啊,你爸的藥店是越開越大,你爸的醫德醫術是越老越好啊!”露德叔是老爸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每次來看病都要坐好久。
我笑笑,看著老爸,希望老爸也能給我一個恰當的解釋,畢竟我也有過上高中上大學的夢想。
“當時孩子多,學費負擔大,只想讓他們初中學完直接讀師范學校,再三年就可以直接工作。”老爸說起往事,語調就不是那么跳躍,而是很低沉,他心里似乎有無限的心酸和無奈。我想,老爸也許聯想到他當年失之交臂的清華大學夢了。當年,要不是老爸誠實,在政審時寫上“母舅被鎮壓”的字樣,他也是清華大學的一代驕子。
一會兒,老爸頓了頓,一改低沉的語氣,笑著說:“做什么事業都要終身學習,不是說你起點高就可以學得好。我這個當鄉醫的,如果沒有政府持續不斷的栽培也不會進步這么快啊。你看,縣衛生局每年都有一兩期免費中醫西醫專科培訓,他們請縣醫院中醫院的專科醫生給我們上課;鎮衛生院也很努力,幾乎每個月都有一次的專題學習。不斷學習、不斷實踐,我們鄉醫才會成長得快。老鄉醫不算,我們縣的年輕鄉醫通過培訓,函授和自考,已經有300多位取得合格的鄉醫行醫證了。”
“老爸,衛生局和計生局不是合并成衛計局嗎?”
“對,那是今年的事。”
“爸,你們那個鎮鄉醫委員會沒有解散吧?”老爸說到集體培訓,我就想到他們的那個溫暖集體。
“沒有,我們鎮的鄉醫委員會是全縣第一個自發組織起來的,第一次組織活動時,衛生院有幫忙聯系,至今十年了。三年一屆,第一屆委員會秘書長我當,后來就讓給年輕人當了。”
“你們鄉醫委員會主要干什么?”露德叔和我一起好奇地問。
“鄉醫會主要是慰問鄉醫,對那些家庭困難或有喪事的家庭進行慰問,或組織出外交流學習等。上次梅北村那個鄉醫,發大水房子倒了,我們就去慰問好幾次。”
“英子,你們年輕人要像你爸那樣刻苦學習,你看他都有一把年紀了,我來了,還常常見他練習打字。”露德叔邊夸老爸邊鼓勵我。
“老爸,你學會用電腦了?”我驚訝萬分,因為前不久我才見他讓小弟教他使用電腦。
“差不多了,打字還不大熟悉,五筆打字不好記,拼音打字語音又不大準,后來你小弟就給我連接手寫板。”
“爸爸,你真棒!”我忍不住夸起了爸爸,因為爸爸以前對高科技產品的使用反應很遲鈍的,一部新手機買給他,不斷教他好幾種功能,他還是只會接和打。
“這臺電腦是公家發的,不學哪對得起他們啊?”老爸笑起來。
“這幾年公家還給我們藥店投資什么啊?”我好奇地問。
“這幾年我們福建省對鄉村醫生的公共衛生服務培訓、投資做得很到位,上次省衛生廳發急救箱、氧氣瓶、擔架,縣衛生局發體重計、神燈、治療儀、拔罐、刮痧板、血糖機等。”老爸邊說邊帶我到治療室觀看。
這些儀器被老爸有秩序地擺放在治療室,我一樣一樣地觀看,覺得老爸這里真像個小型的急救醫院了。
“老爸,血糖機在哪里?”血糖機我找不到。
“這里。”老爸打開一個小塑料袋,取出一個小正方形的盒子,說:“這就是血糖機,只要你把抽到的血滴到試紙條上,再插入血糖機,血糖機就會自動讀數。”
“這么簡單啊,那你什么時候用?”我不大敢相信老爸這個小衛生所也能驗血。
“體檢時用,只要是糖尿病都可以驗出。”
“你爸和另一個衛生室的志雄鄉醫免費體檢了全村人,還做了健康檔案記錄,你不知道啊?”露德叔高興地告訴我。
“知道。可是全村有3400人啊!你們都做完了?”
“對,我們做了兩年多,一人負責半個村,我7到12組,志雄1到6組,如有精神病史或傳染病可能的都要上報,如發現有疑似高血壓和糖尿病的,我們3個月還要隨訪一次。”
“爸,你們這樣做,村民很高興吧。”
“當然高興啊。那些天我可忙壞了,村民沒來體檢的我都要一個個打電話,有時夜里十一二點了,還要加班。65歲以上的老人一年免費到鎮衛生院體檢一次,我們負責通知,沒去的老人由鎮衛生院醫生親自到村委會給他們體檢,我們協助,如果身體不便走動的,衛生院的醫生還要我們帶他去村民家體檢,這叫服務到家。”老爸說到他的工作,越說越有精神,臉色都紅潤起來,聲音也能鏗鏘擲地。
看著老爸的臉色,我多么希望老爸永遠能這么精神下去。
俗話說:“單絲難成線,一樹難成林。”所以,在衛計局、鎮衛生院的指導下,老爸與他的鄉醫同事們及鎮衛生院的醫生一起,團結一致,奮戰在公共衛生服務的第一線,他們構成了一道道美麗的風景線——一座座健康森林公園,給人們帶來幸福安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