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梧橋是一個村莊。
有村必有河,有河必有橋。想來在很遠很遠的年代里,在村莊初有人煙時,這里應該是有一座橋的,這里也應該是山肥土沃梧桐林密的,所以有此村名。風景隨著時代的步伐總是在星移斗轉地更改,而村莊的名字卻流傳下來,像一塊未被溪水淘走的石頭,記錄著歲月曾饋贈給這里的好山好水,也記下了祖先們陪伴過的風景曾走過的印跡。
“有湘橋的富,也沒有梧橋的厝”,據說這句底氣十足的話自清朝以來就在漳州東鄉一帶廣為流傳。湘橋村在梧橋村的西南邊,兩村相距不過二三里地,因世代官宦而家資富裕,尤其“翰林第”、“大夫第”等好幾座宅第著實氣派排場耀人眼目。敢拿這里來做對比的梧橋大厝決非等閑!因此兩年前第一次聽朋友說起這話時,不禁對那些賺足口碑的大厝興趣滿滿。
于是,在一個春日暖陽的日子,我帶著好奇和相機走進這個村莊。
村莊不遠,就在漳州藍田經濟開發區的北部。新建的高檔現代化樓盤,方興未艾的開發態勢,裸露的土地,推倒的山體,來來往往的建筑用車,讓人不由得去想象這里即將出現的城市化格局。我在新建成未完善的路邊轉來轉去,許久才找到進村的路口——下坡,拐彎,豁然開朗——這里原來是靠山面水的田園牧歌吧?我想。
我的猜想很快就得到證實。
村口一口不大的長方形池塘,圍著石砌欄桿。在人口稠密寸土寸金的村莊里,還保留著一口池塘真不容易,也許欄桿圍著的,還有這個村莊自古以來的好風水。池塘邊村民的嶄新樓房現代氣息濃郁,瓷磚貼墻、玻璃大窗,高高大大,明明亮亮。再走進去,又是一口池塘,邊上一兩棵枝葉交纏的大榕樹,那蒼老得已與泥土混為一氣的樹樁讓人說不清它的年歲。從榕樹下的水泥村道望過去,戲臺、老房子的燕尾屋脊和褐瓦灰墻老窗已隱隱可見。
又是一口接一口的池塘,一連七口,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原來是風水池——沒錯,村人告訴我,這是七星池,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的,那寓意和美好的愿望顯而易見自不待言。池塘的東面是廟宇、祠堂、老房子,一列排開,坐東朝西,門前的石板鋪地大埕寬敞整潔,似乎正等著村民們在上面曬曬谷子花生,或是等著大人孩子來此納涼嬉鬧,或是等著戲臺開鑼唱戲親愛戀情風生水起。
大榕樹邊的戲臺搭在池塘上,隔著大埕正對著廟宇,祠堂“世澤”居中。新翻建的廟宇小巧祠堂氣派,雕鏤錯彩金碧輝煌,與旁邊老屋的沉穩古舊斑駁相映成趣,共同演繹詮釋著時間的故事。
沿著老屋邊的小巷,我在碎磚、亂瓦、墻根芒草青苔、墻角龍眼木瓜的石路上一級一級往上走向村后,抬升的步態讓我漸行漸明白,雖然新老房子交錯顯得凌亂,但還是可以看出,整個村莊最早的布局正是沿著山坡創建的家園。分列有序,朝向一致,用心良苦。
池塘對面,坡地緩起,正在建設的工地邊緣,逼仄空地上猶自菜畦青青,不成規模但長勢很好的芥菜芥藍正泛著綠色誘人的氣息,斷斷續續一直連到村北。村北敞亮的路口,又是一棵蒼老垂垂的大榕樹,似與村南邊的那兩棵遙相呼應。樹下小巧的土地廟守護著村人的出入平安以及財來利來的財富夢想。而這個村莊房屋的格局,正是東邊高西邊低,這七星池收納的正是從北邊、東邊的坡地上流下來的雨水或泉水,這是否暗含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呢?祠堂正門外七星池畔一口方井,現在雖只是個擺設,而早年間可是泉涌不絕。今年90歲的老人鄭同伴指著祠堂大埕邊緣的石壁說:這里原來有個石獅子,專門看守著那一口井,這一看,泉水就再不會外溢了。這一口井養育了人丁興旺的大半個梧橋村……而村里的另一口方井,就在一高高的燕尾翹檐之下,至今仍然清水盈盈,以古老的方式給予思源的村人以安慰,“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轉過身來,我的目光落在那幾座大氣穩重的老房子。舒展微翹顯得內斂的燕尾屋脊,磨工精良的石條砌就的石基門廊門墻,精致的裙基門斗門臼等石雕,精美的屋檐斗拱垂花屏風等木雕。或五開間或三開間,前后落,天井,護厝等等,典型的閩南民居風格。我在村莊里轉來轉去的時候,看到一座,轉過一條巷又似曾相似地見到另一座,有的豪華些有的簡樸些,有的保存得好仍有煙火飯香在熏黑的灶間飄起,有的雖已頹敗滿院子長草種菜瓜棚豆架,但端方的石門厚實的石基總還沉靜威嚴地看著來來去去的腳步。我數不過來,村民鄭海亮說,除了方井旁那座宮尾大厝、祠堂邊的鄭氏家廟之外,“十個兄弟起九落大厝”!那建于何時呢?他說,十個兄弟的父親在漳州的南門外開糖行,五個門面賣糖,發了大財,九個兄弟個個回鄉起屋蓋房,生意最鼎盛發達的時候,是清朝乾隆年間。
原來,這里本就是號稱“牛穴”的上佳地理,老村民很自豪地說“牛穴出富人啊”。想必“牛”是這個村莊的先民最熟悉與熱愛的圖騰,如今在村子東南角還有叫“牛路”的地名。當年,大約是明朝明英宗的時候,逐水而居的鄭氏先祖來此開基,門前的坡地上,漫野翠色。之后世代勤勞的梧橋人沒有辜負這一片祖先選定的沃土,開辟成財富滾滾的黃金寶地,種植甘蔗、地瓜、花生,特別是甘蔗。后來還發展成制糖的手工業。年近九旬的鄭潭水老人說起制糖作坊仍是記憶猶新:四門鋪。一個門鋪里有四個大鼎,煮糖用的。三頂大石磨,一頂石磨用三只水牛拉。工人幾十個,有負責上山挑甘蔗的,有負責喂牛的,有負責煮糖的。煮糖是手藝活,得有技術,師傅一個,配兩個徒弟……生產出來的糖運到小港圩,銷往外地……
但大部分村民務實地享受著當下的紅塵滋味,并不太關心也不太清楚自己村莊的歷史,對自己祖宗的故事也不怎么感興趣。我有好幾個朋友就是這個村莊的人,無論男女,五十歲上下的年紀,個個對我茫然地搖頭,并且對我這個外鄉人打問他們村的歷史疑惑不解。我也采訪過仍然居住在老屋里的人們,陽光下門廊外曬太陽的老太太老大爺,一個個說不出自己住了一輩子的大房子是哪一代祖先建造的,又是發了什么財置下這么了不起的家業,好像這些房子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理所當然的老去就像他們自己的生命一樣不必操心和追問。
他們只在茶余飯后說些零碎的傳奇,吉光片羽。
祠堂門前的墻邊躺著些旗桿,“那是祖宗的榮耀,為什么不豎起來呢?”我這么問。“聽說是某一個祖宗騎馬要去赴任,結果還未到響水橋,摔下馬來,摔死了。”我想他們說的可能是十三世祖鄭長焞,我在他們的族譜里也在《漳州府志》里翻到這個名字。鄭長焞,廣西桂平潯州同知,是乾隆年間的事兒了。
門廊的大石條,十幾米長,一米寬,十八厘米厚,平平整整,歲月磨洗得滑膩發亮。“這么大的石條,怕是有幾噸重吧?怎么來的呢?附近這一帶不產這樣的石料啊。”我又問。老人們吧咂著沒牙的嘴,一臉驕傲神色地說:外洋來的!用大帆船載到西溪邊,從梧店碼頭上岸,一路上用圓木枕著石條,推動石條,借助圓木滾動,就這樣一路從梧店滾到梧橋。當時路不夠寬,現開的路……
為什么要這么高調一路喧嘩?原來,這里有故事。——有意思的是,這個故事是偶然間從別村的人那里聽來的。
鄭英,好吃懶做,游手好閑,整天躺在門檻看天。村人實在看不下去,說他“門檻都讓你睡彎了”。那時小港圩商貿繁榮,時有船只運貨物到月港,再從月港出洋。他在村里實在是待得無趣,就到小港圩湊熱鬧,隨著貨船出行。一日,到一碼頭,見墻頭圍著一群人,擠擠挨挨指指點點。鄭英擠進去看究竟,原來墻上貼告示呢。不識字看不懂,他也沒多思考,隨手一揭榜——好了,他被帶到出洋的大船上,莫明其妙就成了船老大。可是從來沒有行船經驗的人,更看不懂羅盤,怎么辦?人屌偏生膽子大,鄭英想,先找口飯吃再說。這日行船出海,天氣驟變,烏天黑幕的不辨方向。新招來的船老大鄭英正吃餅,水手來問:吃啥?——閩南語的意思是,船要靠哪個方向。鄭英隨口答“吃餅”,水手聽在耳朵里是“吃丙”,水手就把船偏向羅盤上“丙”的方位;又來問,鄭英餅正吃一半,說“餅吃一半”,船就行在“丙吃一半”的位置;又問,他說“吃餅屑”,水手順理成章理解為“吃丙戌”……也是他運氣好,這么一路就讓他蒙過去了,船安全抵達目的地。時來運轉,人又機靈,投了老板的緣,竟成了船老板的上門女婿,從此發家。
發家后的鄭英,“十三只番船載白銀”,吹吹打打回鄉蓋大厝。
——我在《滎陽鄭氏漳州譜》的梧橋鄭氏族譜上翻來翻去,還真翻到了“鄭英”這個名字,推算下來,正是清朝乾隆年間生人。看來村民們口中的傳奇也不全是無稽。更何況“十三只番船”的故事,至今仍讓老村民們談說起來就津津有味雙眼放光。
現在,藍田經濟開發區的高樓廠房取代了曾經的田園山水,成了另一種風景。曾經詩情畫意彩霞螢火的夏夜天空,已然霓虹閃爍。村子北邊那座朝朝暮暮相看兩不厭的“尖山”,在歲月的流轉中隨世風更迭,隱去了荔枝林的濃綠濃香,也消退了機磚廠高高的煙囪和日夜繁忙的景象。更具現代化的景觀正在成為新一代村民關于家園的概念——熙熙攘攘,蓬蓬勃勃,朝九晚五,節奏明快。
但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前出生的梧橋人,想必還清楚地或依稀地記得,清晨,當薄霧輕煙悄悄散去,當熹微的陽光灑落下來,站在自家門前,總能看見村前那一片田那一片園,那一片甜甜的甘蔗林那一片童年樂趣無窮的番薯地,總能看見威猛的水牛從祠堂前的七星池畔信步走過,總能聽見那璀璨了空氣的鳥啼,還有風過處染綠了眼眸的那一片甘蔗葉的喧嘩……
一代又一代的人生生不息前赴后繼,每一代人都有屬于自己的風景、記憶,以及幸福的定義。我這個外鄉人,站在風景之外,表情冷靜地觀照今昔,其實只是為了尋找一點人類曾經怎么樣走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