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雪漠作品有好幾年了,幾年來,雪漠的風格一直在變,每一次的創作都很不一樣。其他一些作者雖然也在變,但他們變化的線索很清楚,而且可以從自身的完整性中去解釋它,包括賈平凹、閻連科,甚至也包括莫言,但雪漠不是這樣,他是一個非常怪的作家。從《大漠祭》《獵原》《白虎關》到《西夏咒》,再到《野狐嶺》,他的變化不是表現手法上的變化,而是某種內在的作用于文學的靈魂上的變化。
因此,對我個人來說,雪漠作品一直給我很強的挑戰。讀他的作品,每一次都對我的理論產生巨大的沖擊。我也一直認為,做批評不是用現成的理論概念去解釋作品,而是從作品中獲得新的理論元素,理論元素來自作品,是作品激發出來,然后重新凝聚而成的。所以,雪漠作品總讓我對文學有一種新的思考:過去我們所理解的文學是全面的嗎?是完整的嗎?是定型的嗎?雪漠作品讓我覺得,文學始終是一個未完成時,始終是一個進行狀態,甚至始終是一個開始狀態,用我們現有的東西去規范他、歸納他,都顯得很困難。但理論和批評畢竟要概括、闡釋,盡管它無法避免一種狹隘——所以,該怎么理解雪漠呢?最后我還是覺得,他是在重構一個西部神話。
觸動雪漠寫下這部新長篇的緣由在于他少時就聽駝把式講的關于二支駝隊的故事。這二支駝隊在野狐嶺的神秘消失,讓他從小就好奇。但怎樣接近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歷史?直至有一天,他的上師(“一位相貌高古的老喇嘛”)神秘地望著他說:“你不用去的,你只要修成了宿命通,你就會明白那真相。”(《野狐嶺》第2頁)于是,作者就上路了……小說敘述就是以一個現代采訪者的進入作為導引,去接觸那死去魂靈,讓他們說出歷史,說出自己的命運。
讓死魂靈說話在當代小說中并非雪漠首創,八十年代方方就有中篇小說《風景》,用一個埋在火車鐵道旁的小孩的死魂靈敘說家里的往事。后來有莫言的《生死疲勞》,其實是死去的西門鬧變成驢馬牛豬在敘述。在國外的小說更為多見,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紅》開篇就是正在死去的“紅”在敘述。雪漠這回則是走得更遠,他要喚醒的是眾多死去的魂靈,讓眾多的死魂靈都說話,都說出他們活著時候的故事,他企圖以此復活那段所謂真切的歷史。前面提到的小說,最終都有可辨析的現實邏輯,最終都要完成一個生活世界的真相,這個真相是可理解的,是合乎現代理性秩序的。但雪漠仿佛是為了魂靈重現,他們說的既是曾經存在的歷史,卻又始終與死去的世界相通相連。雪漠并不想復活一種歷史秩序,并不想完成歷史真相的確認,他只是讓死去魂靈和歷史呈現,并且還是要以那種已死/向死的方式呈現。確實,這或許真的是修成了“宿命通”的人的敘述?
事實上,當代小說都是在西方現代性的意義上書寫的,都是在理性主義的基礎上建構一個完整的故事,這個故事總有它的核心,人物也總有他的完整性。而且,在這樣的一個虛構的世界當中,天地人神的分界是非常清楚的,差異也是很清晰的。海德格爾當年讀了荷爾德林的詩,覺得非常震撼,因為荷爾德林把天地人神合在一起了,而海德格爾一直想要回溯到古希臘去,他認為古希臘那樣的存在應該是最純粹、最本真的,那種本真的存在表明了一切。海德格爾試圖在《阿那克西曼德之箴言》中闡釋出那種本真存在,它超越了我們后世的理性、概念和術語,超越了邏各斯中心的一切。但是讀雪漠小說的時候,我們過去那種由理性主義建構的完整世界,好像在他那里出現了問題。他第一部挑戰小說理性主義世界的作品是《西夏咒》,《西夏咒》之所以強烈地沖擊了我,也是因為這一點。理性主義的基礎思維在現代小說中一直是很難逾越的,基本上沒什么辦法逾越,即使勉強逾越了,也很可能不知道該怎么完成一個超越理性主義的世界——因為最終要完成可理解性,完成邏輯關聯和意義的啟示性。在雪漠這里,我不用“非理性主義”,因為非理性主義是和理性主義相對的,屬于一種二元對立,所以它不是非理性,而是超越理性。到了《野狐嶺》,這樣的超越又進了一步,它已經上升為一種神話式的變化了。
在傳統的神話作品當中,天地人神是密不可分、渾然一體的,這種思維我們過去認為是幼稚的,是人類孩童時代的思維(例如,馬克思說過的希臘人的童話表達的童年時代)。只有進入成人理性思維的境界,我們才算是長大了,我們能把世界進行理性的區分,分門別類,對與錯,正與反,是與非,黑與白等等。到了現代的“后來“,又出現了后現代思維,而后現代思維的建構,恰好就是重建了一個神話時代,讓我們重新回到了神話時代。這是人類回到原初時代的又一次開始。當然,這個開始肯定跟以前不一樣。最初的神話是一種口傳文明的神話,所以最初的神話世界是在口傳文明的體系中建立的。后來到了書寫文明,書寫文明建構到極致,就形成了完整的敘事虛構的理性世界,但書寫文明和口傳文明有時是有所重疊的。我們今天又進入了一個視聽文明的時代,這時我們會發現,自己再一次進入了神話時代,但這個時代是對過去的一種重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從電影方面來看今天的視聽文明時代與神話時代就會更清晰。當年的《黑客帝國》《盜夢空間》《阿凡達》就是最鮮明的表述,然后國內出現了大量有著穿越主題的網絡小說。雖然網絡小說是大眾讀物,但它跟年輕人那么合拍,就說明它抓住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征——神話。網絡上大量的穿越小說,本身就在建構一個神話時代。當然,雪漠的穿越跟它不是一回事,但它們都屬于這個時代對神話思維的一種重構,只是方位不同而已。雪漠的穿越是一種對歷史的穿越,它打破了歷史的界限,甚至打消了生死的界限。人類最難超越的,就是關于生死的問題。佛教對此已經做出了解釋,比如輪回和因緣,“千年修得同船渡,萬年修得共枕眠”等等,這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常說的一種超現世的話,它很有效,經常讓人們的現世友愛超越了世俗的和在世的界限,消解一切現世的恩怨和功利。在佛教的視野中,生死界是可以超越的,生命具有無限性。雪漠的神話思維,在很大程度上,跟佛教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里面有很強的宗教思維。
如果我們更加向原始方位追蹤,就會發現宗教和神話是混淆在一起的,從最初的時候,就可以發現它們的同構性。而雪漠在佛教方面有非常深的造詣,在佛教意義上,他可超越生死界,超越天地人神。在《西夏咒》中,雪漠的神話思維跟《野狐嶺》不盡相同,《西夏咒》還有故事的完整性,比較寫實,或者說寫實的部分可以有邏輯自恰性;而《野狐嶺》卻極力地打消這一切,讓所有的死魂靈出來說話,“我是一個死者,我有什么不能說”。過去是生者對死者說,現在是死者對生者說,這種敘述角度的轉變是非常獨到的,也是大膽的。
另外,把雪漠作為西北文學突出代表的作家,已經變得無庸置疑,理解雪漠的作品也就離不開對“西部”這個大背景的把握。此前,我有數年經常到新疆的經驗,只是驚嘆于地大物博,自然的荒蠻與人情的質樸。今天盛夏,我正好去了一趟祁連山脈,對雪漠及西部作家的理解又有了更多的感性的經驗。西部和東部、南部恍若兩個世界。在西部,哪怕普通老百姓,開口閉口都跟你講伏羲,那里到處都是遺跡,說起來都是伏羲時代或說古絲綢之路遺留下來的故事。到街上或郊外走一走,很快就會遇到歷史遺跡,即便一塊石頭都有某種說法,仿佛過去的時代、死去的東西,隨時都會在那塊土地上復活。因此,對西部作家來說,歷史感是一個非常直接的經驗,不需要通過書本去體會,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就有。他們對大地、自然、歷史、幽靈都很熟悉。比如,在西部鄉下,跟幽靈對話、跟神靈對話,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是一個很普遍、很平常、很直接的經驗,而這在城市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
當然,作為一個西部作家,雪漠并不是直接把日常經驗臨摹進作品,而是站在西部的大地上,激活了西部的文化底蘊、歷史傳承,以及那種來自大地的氣息。西部有很多看起來神秘的傳說、經驗和體驗,在這種經驗的基礎上去理解西部作品,理解雪漠的作品,就會發現,他確實能在自己的作品中,把一個西部神話重新激活,重新建構起一個神奇的超驗世界。也能在這樣一個后現代時代,以文學的方式挑戰我們的感覺方式。這是雪漠作品的一個獨特意義。
不過,《野狐嶺》最重要的是它傳遞的那種價值觀,它對我們過去的善惡、人神、人與動物等常識提出了挑戰。從寫作之初開始,雪漠的作品始終有一個主題,即我們人間的善惡其實有著很多可質疑的地方。這部作品再次強調了雪漠的越界經驗。關于如何愛動物,如何理解自然,雪漠在作品中進行了相當大膽的探索。據說雪漠經常一個人跑到大漠里修煉,所以自然界的一切,都非常自然地進入了他的作品。《野狐嶺》以非常多的篇幅描寫了駱駝,他描寫得非常生動。駱駝相比狼而言,駱駝很難寫,寫狼的作品很多,寫駱駝的作品很少。雪漠筆下的駱駝卻非常細致,非常透徹。《野狐嶺》中,雪漠寫了不同的駱駝,都有鮮明的個性,黃煞神、老褐、俏寡婦、長脖駝、白駝等等,寫得像人,具有人的性格和心理。賦予動物以人性,這也是文學所無能為力之力吧?雪漠熱愛動物,熱愛駱駝,但子非駝,焉知駝之樂、之苦、之悲?除了擬人化還能如何呢?這是盡可能與動物平等、理解動物的最好方式了。所以,雪漠對駱駝的描寫,將來可能會成為絕筆。而且,雪漠作品確實讓我們對生命、對世界、對自然有了思考,他給我們傳導了一種人文情懷,對人和自然相處、人和動物相處、人和神相處、人和靈魂相處,以及超越生命界限的一種可能性,都做出了可貴的探索。
其實,動物問題也是后現代典型的主題。德里達有一篇文章《我所是的動物》,開啟了后現代“發現動物”的論域。在理性主義時代,人是中心,現代哲學一切都要回到康德,即人是主體,人是出發點,人的主體性被抬到最高。因為人是有理性的,能自我啟蒙的,所以“回到理性”決定了整個現代哲學的走向。從某種意義上說,康德提升了現代美學也規定了現代美學的方向,理性自覺也是作為審美合規律合目的性的主體依據,在這一意義上,康德也限制了現代美學。從美學的意義上來看,尼采是反康德的,盡管所有論述尼采的人都不愿把尼采放在康德的對立點上,但尼采的酒神狄奧尼索斯精神本身,就是要打破康德的審美理性基礎。可以說尼采開啟了福柯、德里達、巴塔耶等人向擺脫理性束縛的方向邁進,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看到感性是如何完全拋離了理性,消解了理性的絕對權威。在這個消解的過程中,人作為理性的最高主宰者的地位,也受到了削弱。所以,德里達的“發現動物”,對整個后現代哲學的影響非常之大。“人理所當然在動物之上”這一觀點在后現代已經被顛覆了,人和動物變得平等了,或者說人沒有任何權利宰殺動物,也沒有任何權利蔑視動物。所以,德里達說的“我所是的動物”,人如何尊崇動物,就成了后現代倫理的一個基本規則。
在佛教世界中,人和動物也是平等的,是不分高下的。由此再回過頭來看雪漠的作品,就會感受到,他的思想既有最遠古的神話特征,也有后現代的特征。其實,“后現代”這個詞今天已經變得有些古舊了,但我們應該重新激活它,讓它擁有一種更加充沛、更加新鮮的活力。而今天討論雪漠的作品,有很多闡釋,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
雪漠的《野狐嶺》當然有他大的構思,他要打破整一性——那種以人物中心的事件性構成的故事建立起來的邏輯線索。雪漠花費很多筆墨描寫動物,它們作為一種生命個體被突顯出來。人也就不再是小說建構起來的命運之網的決定力量,人也是生命個體,所有個人的命運其實都落入了虛空的背景中。人物的交集和分岔,不再是為了現實的一種行動,可達到的目的和完成的結果,人物只是在活動,在大漠的背景上,在社會動蕩和反叛沖動的現實性上,但這一切還是歸于無寂而終。當然,并非說這部小說就雜亂無序,雪漠還是設計了一些東西貫穿始終,如尋找“木魚令”,他對時空變化重疊的考慮,他讓敘述人如何在暗中接近的機關,讓人物的相似性來制造敘述上的距離效果。這些都表明他想做敘述的探索,同時賦予小說結構以特殊功能。但是,沒有人可以起到實際的中心化的支配作用,也沒有中心化的可以完成的故事性。但這部小說從片斷的角度來看,卻也是有許多精彩之處的,例如,小說里寫飛卿到荒漠里找沙眉虎:“我跟那人進了房子。果然,有一股濃濃的羊糞味。有一個清瘦漢子,模樣有點像女人。他穿個羊毛坎肩,坐在坑上,正用刀削羊肉,見我進來,也不動屁股,只扔過一把刀,說:‘來,吃肉’。”(《野孤嶺》,第181頁。)這個人可能是沙眉虎,沙眉虎可能是個女人。這些不確定性,有意制造的障眼法,給小說提供了很多變幻不定的層面和維度。當然,就雪漠的小說的這種寫法,肯定會有不同的觀點,會引發不同的爭議,是否說故事性還是要有更明確的連續性?強調人與動物的平等關系也可能并不妨礙人的英雄主義傳奇的展開,事件性可以匯集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它會使小說的結構在內部重新聚焦起來。當然,這樣神話思維就不徹底,但小說思維會更出色。有些讀者可能會認為:雪漠不那么激進,他的小說可能會更精彩。
雪漠這部小說在主題意義上追求的,不是全部故事和人物明朗之后具有可歸納的意義,毋寧說,他追求一種純粹抽象的命運,就是一種不可知的必然會消失為無的一種命運,只有人的身影留下來,如同鬼影或魂靈一樣。他說,在那諸多滄桑的敘述中,他后來一直牽掛的,是那個模糊的黃昏。“黃昏是扎眼的,仍是那個孤零零懸在大漠上空的白日,它顯得很冷清。”他說,他分明看到,幾個衣服襤褸的人,仍在暈圈里跌撞著。他們走出了那次掩埋了駝隊的沙暴,但能不能走出自己的命呢?這是雪漠關心的,也是我們讀完了這部小說所難以釋懷的。■
2014年8月20日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