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瀲紫創作于2006—2009年間的網絡小說《后宮·甄嬛傳》①是“宮斗類”網絡小說的一部經典之作,小說講述了女主人公甄嬛在殘酷的宮廷斗爭之中,憑借智謀與手段走上后宮權力巔峰的一生。“宮斗”小說在2007年左右從“穿越文”“重生文”中獨立出來,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網絡小說類型。《后宮·甄嬛傳》的創作時段,恰逢“宮斗類”小說走向成熟的關鍵期。《后宮·甄嬛傳》全面繼承了此前出現的所有“宮斗”元素,并將之推向極致,是“宮斗類”網絡小說最終成熟的一大標志。
《后宮·甄嬛傳》的最重要意義,在于塑造了甄嬛這樣一個頗具復雜性的女主人公。流瀲紫在《后宮·甄嬛傳》(修訂典藏版)的序文《雖是紅顏如花——我為什么要寫后宮》中強調了她塑造甄嬛這一人物的一條重要原則——不完美:“我筆下的甄嬛……因為不完美,才更親切吧。”
如果按照傳統言情小說女主人公的標準,甄嬛的確是一個“不完美”的人物:她雖從不主動害人,但面對敵人時也不吝惜使用狠辣的計謀和手段;她有仇必報,有恩必報,在條件允許時也愿意與人為善,對無辜者伸出援手;她向往真誠的感情,但并不盲目信任,總是對旁人投來的善意懷有一分警惕,甚至利用皇帝對她的留戀完成復仇。但恰恰是這個“不完美”的人物出現后(特別是2012年鄭曉龍導演指導的電視劇《甄嬛傳》播出后),受到了大量讀者的喜愛,甚至到了“全民甄嬛”的程度。
與此同時,《甄嬛傳》也受到了來自官方和傳統批評界的批評。2013年9月19日《人民日報》發表了著名學者陶東風的文章《比壞心理腐蝕社會道德》,批評《甄嬛傳》宣揚了“比壞”的錯誤價值觀。該文還將《大長今》與《甄嬛傳》進行對比,認為大長今才是當下大眾文藝作品中應有的充滿正能量的女性主人公,而甄嬛則是一個缺乏底線的反面典型。有趣的是,到了2014年1月,《求是》雜志又發表一篇題為《〈甄嬛傳〉為什么走紅?》(閆玉清)的文章,為《甄嬛傳》正名,認為《甄嬛傳》是“借一個個青春女性理想和生命的慘烈毀滅,揭示出封建社會的腐朽本質”。這一說法,最初來源于鄭曉龍導演對于電視劇《甄嬛傳》的宣傳和定位。不知是制片方“公關”的結果,還是《甄嬛傳》走紅、并獲得國際影響之后“官方”輿論轉向,《甄嬛傳》最終被“主流話語”接納。但對于甄嬛這個人物的評價,始終是有保留的。比起大長今,她總歸是“不完美”。
然而,網上的輿論傾向卻恰恰相反②。粉絲們力挺甄嬛,認為她不但是個“真性情的女人”,而且“骨子里是善良的”③。她對愛是執著的,更是冷靜負責的。她有能力保護她所愛的人,為了救助愛人、親人、朋友不乏自我犧牲的勇氣,對于她所恨的人,也不惜“心狠手辣”。她的道德底線正是建立在“愛恨明了”的基礎上的,讓人覺得可信、可親、可敬④。相反,大長今完美的道德卻讓人不能信服。
“官方”和“民間”在價值觀上有所差異并不令人奇怪,但此番值得細說的是,這差異背后,隱藏著一堵媒介之墻——在言情電視劇的價值傾向還基本延續著“瓊瑤模式”的時候,網文界已經開始醞釀一股“反白蓮花”⑤的浪潮。創作于2006—2009年的《后宮·甄嬛傳》正是這股潮流的前導。待到2012年電視劇《甄嬛傳》“破壁”而出,這股浪潮已經在網文界鋪天蓋地。所以“反白蓮花”甄嬛與“白蓮花”大長今狹路相逢的背后,不僅有“官方”與“民間”價值觀導向的沖突,也有代表“亞文化”的網文圈與代表“主流文化”的電視觀眾之間的價值觀沖突,同時也是網絡言情小說對于它所繼承的傳統言情小說價值觀的逆轉。
“白蓮花”,又稱“圣母白蓮花”,是網文圈對像大長今這樣集真善美于一身的“完美女性”的稱呼。1990年代,瓊瑤作品《梅花烙》中的白吟霜、《還珠格格》中的紫薇等都是最為典型的“白蓮花”式女主人公。她們柔弱善良,逆來順受,對于愛情忠貞不渝,實際上是“男性向”視角下理想女性的化身。在早期的網絡言情小說中,這種“白蓮花”形象幾乎一度占領的了所有女主人公的席位,并很快呈現出高度模式化的特征:
她們有嬌弱柔媚的外表,一顆善良、脆弱的玻璃心,像圣母一樣的博愛情懷,是那種受了委屈都會打碎牙齒和血吞的一類無害的人,總是淚水盈盈,就算別人插她一刀,只要別人懺悔說聲對不起,立刻同情心大發,皆大歡喜的原諒別人。⑥
萌娘百科的說法揶揄更甚:
……一貫偏執地追求自認為的善和愛,且對象泛濫;要求他人遵循她自認為的善和愛;坑且僅坑隊友(這是最關鍵的一點);坑完隊友仍不認為是自認為的善和愛造成的。⑦
事實上,“白蓮花”女主人公雖然首先在網絡言情小說中被作為一種癥候得到指認和命名,但卻并非僅僅在網絡文學中存身,而是出現在幾乎所有大眾文藝作品之中。1990年,鄭曉龍導演所組織策劃的電視連續劇《渴望》⑧中的女主人公劉慧芳便可謂是大陸當代文藝中最經典的一朵“白蓮花”。《甄嬛傳》播出后,一些媒體也將《甄嬛傳》與《渴望》相提并論⑨。《渴望》在播出時,創下了高達90%以上的收視率,受到了全國觀眾的喜愛。如果將《渴望》中的劉慧芳與《甄嬛傳》中的甄嬛相比較,就會發現這兩個時隔二十年先后引起轟動的女主人公在性格、行為上的諸多不同之處,恰恰反映了中國人社會心理的巨大變遷。
劉慧芳是一個集中國傳統美德于一身的完美女性,她善良勤勞,一心為人,無論是對撿來的孩子小芳,還是對王家姐弟,都是毫無保留的付出。《渴望》通過慧芳的受難史,展現了經過十年“文革”動蕩的中國社會道德體系崩壞的悲劇,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好人常常得不到好報。所謂“渴望”,實際上是人們對于傳統美德的呼吁,對于道德體系重新建立的向往和對于“好人一生平安”的祈愿。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時期,一個理想女性卻在社會中遭受了巨大苦難的故事,才得以觸動人心。劉慧芳飽受折磨,卻不改至善至美的高貴品格,勇敢地面對一切苦難,她的形象實際上展現了人對于苦難的承擔和包容,展現了即使命運殘酷,也要有道德且有尊嚴地活著的生命姿態。觀眾在劉慧芳的身上指認和療愈了自身的創傷,同時安撫著自己在政治變局、經濟轉型、意識形態重構的劇烈變動中感到迷茫和焦慮的心靈。
不難看出,后來的“白蓮花”式女主人公,實際上承接的正是這樣一種傳統,體現著人們對于完美道德的想象,描畫著重建道德體系的美好愿景,并以“承擔苦難的命題”許諾她的觀眾:對道德的堅守和對苦難的忍耐可以通向對自我心靈的救贖。
然而時隔二十余年之后,再次引起了觀眾追捧的卻不是劉慧芳式的“白蓮花”,而是“不完美”的甄嬛。時至今日,劉慧芳式的“白蓮花”們身上所體現的道德理想已經趨于瓦解,對于苦難的承擔也無法真正讓好人一生平安。經濟的快速發展,工具理性的盛行以及社會的全面功利化使得現代性道德危機在中國日益凸顯出來,“白蓮花”式女主人公無條件讓渡個人利益的絕對化的集體主義作風,與改革開放以來國家在經濟領域所實行的自由競爭的市場經濟政策實際上是有矛盾的,而要求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辯證統一的、市場經濟條件下的集體主義價值觀,則僅僅停留在學術探討層面,并不能通過真實可感的文藝形象呈現在大眾面前。可以說,近年來“白蓮花”式女主人公在網絡小說中遭受失敗,宣告著改革開放以來官方重塑國家道德體系的努力破產。解救現代性道德危機,重建社會道德體系,成為當代中國社會迫切的價值訴求。
在網絡文學中,反“白蓮花”浪潮的形成經歷了一個逐漸自覺化的過程。2009年左右,開始出現了一批重生、穿越題材的《梅花烙》“同人”⑩小說,為白吟霜的對立人物蘭馨公主“平反”11,這些作品成為“反白蓮花”潮流在古代言情領域的先聲。2010年左右產生的一批“宅斗·種田文”(又稱“家長里短文”)如《庶女攻略》(吱吱)、《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關心則亂)等,更是旗幟鮮明地“反白蓮花”。文中特意加入了幾個“白蓮花”女配角,她們表面上柔弱善良,內心卻陰狠毒辣,這些女配角成為女主人公打擊的主要對象。2013年,伴隨著《白蓮花,滾粗》(九紫)、《黑女配、綠茶婊、白蓮花》(玖月晞)等著名的“反白蓮花”小說的出現,“反白蓮花”潮流終于席卷了整個言情類網絡文學領域。《后宮·甄嬛傳》的主要創作時間在2007—2009年間,這正是“白蓮花”女主人公集中大量產生的時期,也正是“白蓮花”女主的弊端逐漸顯現的時期。流瀲紫在此時便意識到了“因為不完美,才更親切”的道理,開始有意識地塑造有別于“白蓮花”的不完美女主人公,可以看作是反“白蓮花”潮流的先驅者了。
“反白蓮花”浪潮的形成,也與在網絡空間中“女性向”文學得以建立、發展有直接關系。“白蓮花”式女主人公實際上是男性視角下的完美女性,隨著“女性向”網絡文學的發展,女性作者和女性讀者越來越自覺地以女性的視角完成對于女性自身的想象和書寫,這也就導致了女性讀者對于作為男性欲望投射的“白蓮花”式女主的反感。《后宮·甄嬛傳》就是一個具有很強女性意識的文本,關于女性的一切評價標準(美麗、賢惠等等)都被充分實現并最終還原為一個強權男性(皇帝)的偏好和需求,那些在現實社會中讀者已經習以為常的社會公認的“理想女性”的標準,在小說中被解構為男性權力欲望與繁衍需求的產物。如果我們拿皇帝心目中的理想后妃與“白蓮花”式女主稍加比對就會發現,兩者是高度重合的:她們美貌、溫柔、善解人意、逆來順受。因此,甄嬛不愿再作帝王手心里的一朵白蓮花,反而將這個象征著無所不在、至高無上男性強權的帝王殺死,讓他永遠閉上了凝視著宮中所有女性的欲望之眸。
“白蓮花”式的人物遭遇挫敗之后,如何塑造一個讓讀者信服且喜愛的新女主人公形象便自然而然地成為網絡文學作者們需要解決的問題,而這一問題恰恰契合了中國社會重建道德體系的需要。
《后宮·甄嬛傳》實際上便是這種嘗試的一個產物,作品將道德觀念和價值體系重新還原為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情感互動,甄嬛首先愛自己的親人,然后及于朋友和愛人,進而及于無辜受難的陌生人,乃至于在無奈和悲涼之中也對她的對手抱有一絲悲憫。相比于“白蓮花”式的通過原諒和感化敵人獲得勝利,實現一個無差別的善良新世界的美好憧憬,甄嬛以雷霆手段擊敗敵人,保護自己的親人、愛人、朋友以及其他善良無辜者的做法更容易為當代讀者所接受。這種包含著樸素家庭倫理、人道主義和個人主義精神的奮斗觀(其中融合著儒家家庭倫理、俠義精神、啟蒙主義人權觀念、市場經濟競爭原則等多種來源的道德觀念),可以看作是《后宮·甄嬛傳》對于現代性道德該去往何方這一問題的樸素思考。
“甄嬛們”所經歷的人情冷暖和愛而不得成為此后所有古代言情網絡小說中女主人公們共同的傷痛經驗,這些女主人公于是不敢再對周圍的人付出愛、信任與依賴,她們將甄嬛的理智冷靜及“有限善良”推向了極致。到了《庶女攻略》《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等“宅斗·種田文”中,女主人公們把丈夫當作老板,把親戚朋友當作競爭者或合作者,如同經營一個公司一般如履薄冰地經營著自己的“小日子”,對最親近的人也不敢輕易付出感情。然而,在《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的結尾處,一向小心謹慎的女主人公明蘭卻在祖母受害時放下了一切利益算計,為了給祖母報仇而拼盡全力。明蘭封閉的情感世界終究接納了自小撫育教導她的祖母。原本已經對明蘭失望的男主人公顧廷燁此時也重新相信,總有一天,明蘭會重新擁有愛的勇氣,顧廷燁自己也終有可能走進明蘭的心,與明蘭成為相互扶持、休戚與共的共同體。這樣的情感仍舊顯得畏首畏尾、瞻前顧后,不夠偉大也不夠勇敢,但卻提供了理想化的集體主義價值觀崩解之后,人與人相互信任、相互關懷的新的可能。
《后宮·甄嬛傳》之后,古代言情網絡小說延續其脈絡而發展,終于走上了徹底的“反白蓮花”道路,進而在《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中“觸底反彈”,發現了重構道德的新可能。而當我們在此時回顧《后宮·甄嬛傳》,便會發現,這些可能性實際上在甄嬛的人生軌跡中已然孕育萌發。■
【注釋】
①《后宮·甄嬛傳》:2006年開始在晉江文學城(http://www.jjwxc.net/)連載,2007年2月起由花山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第1—3冊,其后,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4—5冊,重慶出版社出版6—7冊,截至2009年9月第七冊出版,整個出版過程歷時兩年有余。2011年12月年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后宮·甄嬛傳》(修訂典藏版),本文引用均采用此版本,后文將不再說明。
②網絡上關于《后宮·甄嬛傳》及其電視劇的評論主要集中在百度后宮·甄嬛傳吧和百度甄嬛傳電視劇吧之中,百度甄嬛吧、百度玄清吧等《甄嬛傳》人物貼吧中也有相當數量的書評、劇評創作。此外,晉江文學城中還有一些質量較高的《后宮·甄嬛傳》長評以單篇的形式發布。
③亦如:《甄嬛骨子里還是個善良的女人》,豆瓣電影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4922787/discussion/53182090/,2013-05-1011:02:14
④歲晚風清:《 【甄嬛傳·主題】是非對錯從來爭辯,愛恨情緣總難得解》,后宮甄嬛傳電視劇吧,http://tieba.baidu.com/p/2857613795,2014-02-0914:58
⑤“白蓮花”一詞,最初可能來源于泰劇《白蓮花》(2009年),劇中的女主人公如蓮花般善良純潔,甘愿為周圍的人奉獻犧牲,“白蓮花”也就成為這一類女性角色的代稱。
⑥引自百度百科“白蓮花”詞條,http://baike.baidu.com/subview/934307/10989731.htm#viewPageContent,2014年8月8日
⑦引文來自萌娘百科“圣母”詞條,http://zh.moegirl.org/圣母,2014年6月21日02:19。
⑧《渴望》:1990年鄭曉龍制片,魯曉威導演的電視連續劇,共50集,中國電視藝術中心出品,張凱麗、李雪健等主演。
⑨如錢卓君:《從〈渴望〉〈金婚〉到〈后宮·甄嬛傳〉——大牌導演鄭曉龍:宮斗戲也能拍成“渴望”》,載《都市快報》2011年12月2日。
⑩同人:原指有著相同志向的人們、同好。現衍生為,由漫畫、動畫、游戲、小說、影視等作品甚至現實里已知的人物、故事衍生出來的創作。
11《梅花烙》同人小說如:司徒妖妖《【梅花烙】公主之尊》,晉江文學城,2009—2010年連載;賣女孩的小廢柴《【梅花烙】妾不如妻》,晉江文學城,2009—2010年連載。
(王玉玊,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