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國古典詩詞成就卓著,鑒賞和弘揚詩詞文化必須全面掌握詩詞創作高超的藝術手法,這些前人多有探究,但多針對具體詩人和作品,很難提供一個宏觀的視角。本文精選若干詩詞,分別從詩魂、張力、通感、時空、用典等不同的角度進行解析,試圖為詩詞鑒賞提供一個高屋建瓴的視角。
關鍵詞:詩魂 張力 通感 時空 用典
一、“詩魂”是情真意切的詩言
詩歌是心靈碰撞、交流的結晶,有溫潤情感、安頓靈魂的作用,是精致的語言藝術。高貴、寂寞的詩句能直抵人心,這便是“詩魂”,元好問說“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1},中肯地評價了柳宗元的詩歌特色。
《詩經》中《鄭風·子衿》寫懷春女子對青衣書生相思至深而產生埋怨,“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句詩意悠然,千古傳誦;《秦風·蒹葭》被認為是國風中最縹緲的作品,無論男思女,還是女追男,“在水一方”讓人可望而不可即,這種距離產生的美讓人魂牽夢繞,浮想聯翩;《邶風·擊鼓》寫戰前離別,對天立誓,既“執子之手”必“與子偕老”,契是合,闊是離,合也好,離也好,永不分開,感天動地,“《詩》主言志,詁訓同《書》,摛《風》裁‘興’,藻辭譎喻,溫柔在誦,故最附深衷矣”{2}。
五代牛希濟有一首小詞,“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生查子》),希望情郎記住自己的綠裙,憐惜腳下的綠草,對草尚且深情,對人自不必說,溫柔、委婉,寫盡青年男女分別時的纏綿,很有柳永“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雨霖鈴》)的味道。
北宋晏殊胸懷開朗,其愛情詞《浣溪沙》寫得別開生面,“滿目山河空念遠”,面對山川的空泛懷念是沒用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友情也罷,愛情也好,風雨落花時更覺感傷,自覺“不如憐取眼前人”,這也是一種“最附深衷”的溫柔。
歐陽修有《玉樓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對風月的敏感是古今不變的主題;李煜有“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相見歡》)之句,就是面對春花秋月禁不住感傷,此處“風與月”可能是自然之風月,也可能是人生之風月,喻友情、愛情或親情,也可能是一切情感的總和。基于一種不能確指的情感發出如此深長的感嘆——“直需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當詩人及時行樂,盡享洛城春光的時候,內心郁結的情感便得到了解脫,清人況周頤對此有精道的評價:“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之外有萬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3}源起某種刺激,后借助風月上升到更高的層次的情感就是詞心,也即詩魂,抓住它就開啟了讀懂詩歌的大門。
二、“張力”是詩歌的弦外之音
初唐王績在《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中,寫羈旅漂泊異地偶遇鄉人,悲喜交加,情感失控,“斂眉握手”“破涕銜杯”,從“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池臺”開始,連發十一問,將思鄉的情切全部涌現出來,感情飽滿,很有創見。同是發問,王維有“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雜詩》)之句,雖然只一問,詩韻卻明顯比十一連問深邃,詩言的張力可見一般。
盛唐王昌齡有一首很特別的從軍詩,從一個戍邊戰士的角度,敘寫宏大的邊塞征戰,“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從軍行七首》其二),緊張的戰斗間隙酣歌歡舞,歌曲連串卻滿是征戰、思婦的愁緒,“繚亂邊愁聽不盡”,當煩惱累積到極限時,詩歌節奏強行終止,一筆宕開,“高高秋月照長城”,進入完全不同的時空,王昌齡不愧是七絕能手,中途強行以景結尾,言愁不作結,看似不了了之,滿腹愁緒卻在讀者的心里久久不能散去,語言的張力綿長悠遠。
唐代科舉興“行卷”,考生考前將得意之作獻給權貴,期盼褒獎和推薦,增加考中幾率。青年朱慶馀作《閨意上張水部》獻給文化地位很高的張籍,自比忐忑不安的新娘向丈夫詢問“畫眉深淺入時無?”生怕引婆婆不滿,借詩歌巧妙打探情況,饒有趣味,張籍看后很欣賞,積極向朝廷舉薦,并作《酬朱慶馀》回復,將朱比作唱著菱歌從鏡湖進長安應試的越中女兒,“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暗示朱的詩風清新,很討考官歡心。張籍還有《節婦吟》,“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自比忠心丈夫、拒絕多情男追求的婦人,實則寫他忠于朝廷,不愿被藩鎮勢力收買。無論朱的打探詩,抑或張的回贈詩、節婦詩,都寫得語句自然,內蘊豐富,將不能直說的話用委婉的語言準確完整地表述了出來,是唐詩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三、“通感”是詩意自由的翅膀
通感藝術古已有之,但遲至近代,錢鍾書先生第一次為它定名,并有如下精彩論述:“在日常經驗里,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者交通,眼、耳、舌、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會有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體質。”{4}
韓愈有“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聽穎師彈琴》),描摹悠揚高曠的琴聲,一點點的拔高,“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百鳥中一只鳳凰清亮的鳴叫在眾聲中浮現,越拔越高,“躋攀分寸不可上”,至最高處“失勢一落千丈強”,“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槀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5}。唐孔穎達作疏曰:“言音聲感動于人,令人心想而形狀如此。”{6}完全是用視覺來形容聽覺,絕妙的聲音通過想象化成視覺形象去打動人心,通感手法嫻熟,精彩絕倫,最后,“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詩人感嘆自己不懂音樂也深深被打動。
李賀詩藝高超,“銀浦流云學水聲”(《天上謠》)是典型的通感手法,流云像水是視覺,云有水聲是聽覺,比喻曲折,錢鍾書在《談藝錄》中將此稱為“長吉曲喻”。“羲和敲日玻璃聲”(《秦王飲酒》)也是通感手法,詩人想象羲和駕車敲擊太陽,陽光像玻璃一樣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從觸覺聯想到聽覺。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玉樓春》)是北宋宋祁的名句,“寒”本是用肢體去感覺的,但著一“輕”字便有了重量,語感上顯得靜、淡,將濃艷爛漫的春光瞬間襯托出來,再“‘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7}。把杏花的盛開說得像有聲音在波動,讓人在視覺的審美中獲得了聽覺的享受,若去掉這出彩的一句,整首詞便顯得平庸。
四、“時空拓展”使詩境走向無限
現實時空是有限的,但經過精心醞釀,巧妙拓展,詩歌的藝術時空便是無限的。《春江花月夜》是唐詩名篇,詩人正寫明月高樓,思婦離人,感嘆人生不易,突然一筆宕開,“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將時空追回到昨夜,聯想昨夜夢中花落的感傷,一種相思愁緒被無限拉伸,而夢受情緒控制,飄忽游走,一會兒是昨夜,一會兒又是整個時節,讓人有“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感覺,加上對人生的哲思很容易引起聯想和共鳴,詩境就大大拓展了。
《江南逢李龜年》是杜甫撫今追昔之作,“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開元盛世時,詩人作為敬陪末座的青年文人,經常去岐王和崔九的家里聽李龜年演唱,岐王和崔九都是當時赫赫有名的皇親權貴,可見李龜年的地位不一般,然后“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時間一下拉到現在,安史之亂后,國家破敗,人世滄桑,詩人不寫李的歌喉如何美妙,也不寫當年宴會如何奢華,只用時間上的巧妙組接,就將落英繽紛春光流逝后時代的蕭條、人世的蒼涼充分展現了出來。
《巴山夜雨》寫李商隱雨夜滯留巴山客店,給京城友人寫信表達思念。“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拓展時空,巧妙套疊,凸顯人情悲歡。詩人在巴山暢想將來西窗下談論巴山今夜,將來與現在的人生聚散,辛苦況味,都濃縮在這小詩里,眼前酸楚,在惆悵中憧憬未來,內心泛起一絲溫暖,回到當下又是心酸,這是一種何等精彩的時空開拓!劉勰在《文心雕龍·神思》中說,詩人進入創作狀態后,“神與物游”,主觀情感與客觀外在自由交流,實現了“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期待。
五、“用典”藝術讓詩歌形象生動
經時間積淀形成某種意蘊,后被歷代詩人反復使用,這就是用典,典故使詩歌變得形象生動,更具典雅氣質。《古詩十九首》為漢末無名氏所作,其第一首《行行重行行》首句“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出自屈原的“悲莫悲兮生別離”(《九歌·少司命》);“道路阻且長,會
面安可知”出自“溯洄從之,道阻且長”(《詩經·蒹葭》);最末一句“努力加餐飯”,本是底層民眾用語,漢之后被文人時常采用,遂成為精彩的語典,一首短詩三處用典,不可謂不密集,但像鹽溶于水,自然親切,毫無阻滯之感,可謂神奇。
《錦瑟》是李商隱的代表作,中間兩聯“莊周夢蝶”“望帝啼鵑”“滄海遺珠”“藍田暖玉”四典連用,背后的故事張力十足,負載著詩人的情感,形象生動,引發讀者不斷聯想,豐富了詩歌的審美效果。《賈生》一詩,借《史記·屈原賈生列傳》的故事,用典巧妙,將賈誼受文帝高規格的禮遇描摹得惟妙惟肖,“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但他們的談話無關社稷蒼生,“可
憐”一詞,將君臣相遇恨晚的氣氛一掃而空,生動形象的構圖成為古代諷喻詩的經典。
歷史上用典較多且用的出彩的詩人,除李商隱外,還有辛棄疾,在著名的《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的后半段,也是三典連用,讓人目不暇接。“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取西晉張翰秋風乍起,因念江南美味,不及辭官立馬回鄉的故事,流露出詩人與張翰完全不同的心境;緊接著“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取三國時許汜拜訪名士陳登被輕視,找劉備抱怨,又被劉備數落的故事,也是反用,表明胸藏大志,不與許汜同流的英雄豪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取東晉強權人物桓溫的故事,桓率兵北伐,在北方見到當年親手種下的柳樹已經長大,足有十圍,而山河依舊破碎,不禁慨嘆“木有如此,人何以堪”,這是辛棄疾嘆事業未竟人已老去,借他人愁緒澆己心中塊壘的歲月感傷。三個典故負載詞人的志向,與詞境完美融合,一些不便明說或者說不清楚的思緒都通過生動形象的典故表達了出來,渾然天成。
綜上,優秀的詩詞千年傳誦,如王冠上的明珠,璀璨奪目,其共同的特征都是詩性意義豐富,詩韻悠長,“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然后為至矣”{8}。本文從詩魂、張力、通感、時空拓展、用典等方面,對詩詞藝術手法的妙用進行了深入淺出的探討,這方面的專著、論文可謂汗牛充棟,但思想艱深者居多,難于理解,拙作只作一塊引玉之磚,期待更多淺顯通俗的詩詞藝術解讀。
{1} 姚奠中主編,李正民增訂:《元好問全集》(增訂本),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270頁。
{2} 劉勰著,王運熙、周峰譯注:《文心雕龍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0頁。
{3} 況周頤著,俞潤生箋注:《蕙風詞話·蕙風詞箋注》,巴蜀書社2006年版,第55頁。
{4} 錢鍾書著,舒展選編:《錢鍾書論學文選》,花城出版社1990年版,第92頁。
{5}{6}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呂友仁整理:《禮記正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563頁,第1566頁。 {7} 王國維著,李維新注譯:《人間詞話》,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14頁。
{8} 周義敢、周雷編:《梅堯臣資料匯編》,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