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病
蒲莉的腰間長了幾粒小米,起初的確只是小米,慢慢地卻成了一片稻田,無論白天黑夜地癢,越抓越癢,上班的時候,沒辦法用手抓,她就用衣服悄悄地蹭,顯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坐老虎凳嗎?”趙小軍問。
“身上癢,皮膚過敏。”
“習慣就好了。”
趙小軍在這間公司做了三年。他說第一年的時候,工作壓力大,不適應,也得過皮膚病,后來變成了死豬不怕開水燙,機械式工作,雖然也加班,心理壓力卻沒有那么大,就好了。他的經驗嚴重誤導了蒲莉,以至于幾個月后,當醫生看到她腰間繁盛的大片“小米田”,皺著眉頭警告蒲莉再拖下去都成牛皮癬了。
三觀大眾化
蒲莉供職于城中最大的藝術攝影公司。她大學學的是廣告設計,卻實在不喜歡廣告公司的氛圍,純粹的乙方,名義是搞創作的,其實沒有任何自主權,至少征服客戶這事兒看上去永遠縹緲,從老板到員工都頻頻被客戶征服,客戶說怎么改,他們就怎么改,永遠是外行指導內行,沒有人尊重所謂的專業人士。蒲莉后來又換過幾份相關工作,皆是錢少活多,跟老板談加薪,他就跟你談每年有多少大學生畢業找不到工作,永遠一副你不干別人干的姿態。轉眼在社會上晃晃蕩蕩三年,蒲莉還是拿著三千多的月薪,青春策馬疾馳而過,對于她這種專業大眾化、相貌大眾化、爹媽大眾化的女孩,美好的未來從來不是從考上大學那一天開始的,雖然整個高三,無論老師還是家長說得最多的話就是考上大學就什么都有了,如今看來,那一碗心靈雞湯其實是滿滿的雞血。
攝影公司的工作由蒲莉的好友桑蘭蘭介紹。桑蘭蘭大學畢業后,通過老爸的關系進了電視臺,放眼望去,周圍都是年輕的款爺款姐,并且無論多么有錢的人都還在努力地拼命賺錢,一度被傳聞傍高官,輕輕松松得了一車一房的某名主持,還在為一兩千的出場費討價還價鬧別扭,讓桑蘭蘭覺得這個世界上錢再多都不算多,人再成功都不算成功,要不馬云也不會整天睡不著覺了。
混在“成功人士”圈子里,桑蘭蘭替小屌絲蒲莉著急,“要么賺錢,要么賺前途,總要圖一頭。”她語重心長對蒲莉說。
攝影公司的工作說起來不難,就是修照片,把每個普通女孩都變成范冰冰,每張普通的照片都修出時裝大片范兒,機械的工作每天重復14小時以上。大約老板覺得這樣一份工作堅持不易,給新員工的入職考核是試用期的三個月,月薪兩千,每個月只有一天休息。在中國,關于工作時間方面的法律從來不作數的,每個老板心里都有一條人生格言:中國不缺人,你不做有人搶著做。
蒲莉入職的第二個月碰上國慶節,客單潮水般涌來,每天要修的照片量翻倍,“可是,一天只有那么多時間”,蒲莉無助地向主管叫嚷,“把睡覺的時間用上”,主管冷冰冰的地說。
辦公室的燈果真開了一夜,凌晨5點,蒲莉實在扛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當她被熱干面的香味喚醒時,看到刺眼的晨曦正在劃破仿佛經歷了諾曼底登陸的辦公室。
當天晚上十點,蒲莉修好最后一張照片,關掉顯示器就離開了辦公室,如果讓她再多等待電腦關機的那30秒,蒲莉覺得自己會以頭撞墻或者直接從樓上跳下去。
當天晚上,第一粒“小米”在蒲莉的腰間探頭探腦,她被癢吵醒,卻連撓的力氣都沒有,昏昏沉沉地又睡過去了。
小數字編號
公司給每位員工一個編號,如果你離職了,你的編號將永遠空缺。蒲莉的編號是369,趙小軍的編號是127,兩人共同的主管,編號為9。起初蒲莉并不明白編號的意義,還嘲笑公司生怕別人不知道有多少員工離職了。當她腰間的那片“小米”逐漸長成“稻田”,痛癢難忍,讓她生不如死時,她才意識到,能夠與公司共同成長,擁有小數字編號的員工,所感受的是怎樣一種王者的榮耀,正如老板在全員大會上所說,能夠在這兒呆三年的人,出門去哪兒都不懼。
編號即是榮耀,何況薪水不低。當蒲莉問趙小軍,是什么讓你在這兒堅持下去,趙小軍說“錢”,只是若以小時計算,其實薪水少得可憐。
“業余時間對我們來說有什么意義,看看美劇,吃吃燒烤,談談戀愛?除了多花錢我也看不出別的什么意義。就拿談戀愛來說吧,你有時間戀愛,但沒錢買房子,人家會跟你結婚嗎?反過來,只要你有了房子,就算沒時間戀愛,也有姑娘愿意嫁給你。我每個月的花銷不到一千,根本沒時間花錢,這就是加班的好處。”趙小軍的豪言,讓蒲莉對眼前這個臉色慘白、經常不刷牙就來上班的男生涌起無限崇拜之情,覺得人跟人的境界真是不一樣,然而無論如何,人生是需要目標才能堅持的。
蒲莉立志向趙小軍學習,生活卻立即給她澆了一盆涼水。做后期的,最怕顧客對照片不滿意,每個月返工次數超過三次,提成就要少拿一半,而這位顧客,三天內就為蒲莉貢獻了兩次返工。那是一個胖得像香港已故藝人沈殿霞的姑娘,起初,蒲莉按照正常的修片尺度,把她修成了又白又瘦的美女,正如主管所說,顧客并不需要婚紗照里的那個人像自己,他們只想要美、更美、最美。
“顧客嫌你把她修得太瘦了,不真實。”蒲莉接過返工單,將一百多張照片,每一張都重新調整,胳膊圓潤一點,蘋果肌發達一點,胸脯鼓脹一點,其實對于那個胖姑娘而言,也不過是章子怡與郝蕾之間的差別,無論如何不能讓她以沈殿霞的形象呆在婚紗照上。連續三天每晚加班到十一點鐘,當接近崩潰的蒲莉聽到“顧客嫌太胖”的消息時,忍不住大哭。
趙小軍遞來一盒紙巾,“傻瓜,你裝裝樣子就行了,還真修?世界上根本沒有哪個女孩會嫌自己瘦,哪怕她是個胖子,哪怕只是在照片上。她們只是看第一眼的時候,無法接受自己變得那么瘦的事實,你告訴她你已經修過了,其實啥都沒動,看第二次的時候,她就會擊掌叫好。”
蒲莉對著洗手間的鏡子,心疼地看著鏡子中的那張臉。之前任何一次加班都沒有將她打倒,因為她至少覺得這份工作是有意義的,如今,她忽然覺得付出的那些時間不過是在滿足一個人或者一群人的虛榮,他們只追求照片上的人美、帥,像明星,卻從不深究那個人身上還有沒有一星半點的東西與他們自己相似。人生如此虛妄,而蒲莉一切的努力,只是為了證實它比想象更加虛妄。
徐徐過大川
蒲莉終于決定去看醫生,她覺得自己的皮膚病一定不會像趙小軍說的那樣,習慣就好了。有些人可以習慣一些事,而有些人注定無法習慣。
“經常熬夜加班?”蒲莉點頭。
“收入挺高?”
“還行吧。”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等40歲以后拼不動了,現在賺的錢就都拿來吃藥了。”
40歲,蒲莉像在聽一個天文數字,她從不敢想自己的40歲,40歲她會在哪里,公司做后期的年齡最大不超過28歲,即使升任了主管,每天照樣有工作任務,照樣加班,比別人回家更晚,并且比新員工更害怕失去這份工作,因為你做的就是一份重體力活兒,想往哪方面轉型都不容易。想到自己青春的黃金時代換來的是一堆并不足以讓她大富大貴的鈔票與未知的未來,即使沒有現在這一身的“小米”,蒲莉都覺得不劃算了。
桑蘭蘭責怪蒲莉小姐脾氣丫環命,然而,當蒲莉掀起衣服,露出長滿“小米”的腰,桑蘭蘭短暫地沉默了。
“其實誰不想多賺點錢呢,但每一份工作的附加值是不一樣的。你們在電視臺,多賺錢可能就是多投入一分精力,并且隨著工作經驗的豐富,活兒越做越輕松,對于我來說,多賺錢可能相當于拼命,還看不到明天。如果對于像我這樣的女孩,社會認可的薪水只能那樣,我就按照平常的薪水安排自己的生活,日子是一天天慢慢過的,就算沒有柳暗花明,風平浪靜也不錯。”
桑蘭蘭請蒲莉吃鐵板燒,回憶大學生活的種種,仿佛只有在大學的時候,她們是站在同一片藍天下。
離開攝影公司,蒲莉找了一份作息正常、收入也正常的工作,每天下班步行30分鐘回家,穿過長江大橋時總能看到外地游客興致勃勃地拍照留念。這時候,蒲莉覺得自己其實挺幸福。與那些急匆匆地趕來看這一江一橋的游客相比,她更像一個古代的女俠,策馬徐徐過大川。人生的路,她也想要策馬徐徐過,既然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職場精英,誰又有資格瞧不起那些只想慢慢享受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