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逍遙游》歷來被認為是莊子主要思想的表達,初讀《逍遙游》會覺得它恢詭譎怪、想象怪異,深究其味卻能品出其幽深含意,在虛張聲勢、夸張想象的背后,隱藏著莊子的良苦用心。
關鍵詞:《逍遙游》 篇意
《逍遙游》是《莊子》內七篇的第一篇,也是《莊子》的首篇,是整個莊子思想的精髓,孫嘉淦《南華通》曰:“逍遙游者,莊子之志也,其求道也高,其閱世也熟,閱世熟則思遠害,求道高則入虛無。以為天地共生,萬物為一。而徒以有我之故,遂有功名,是生利害。故必無己然后心大而能自得矣。齊物論之喪我,養生之緣督,人間世之無用,德充符之忘形,大宗師之人與天一,應帝王之游于無有,皆本諸此,實為書之綱領,故首發之,所謂部如一篇,顛之倒之而不可者也。”可謂道盡了《逍遙游》在整個《莊子》中的重要性。
初讀《逍遙游》只覺得莊子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想象力十分豐富,內心非常單純。開篇就把人帶入一個奇幻的世界,北海里有一條不知有幾千里大的魚,變化成一只叫鵬的大鳥,在海運時就振翅遷徙飛往南海,描寫場面宏大,氣勢磅礴,魚大、鳥大、池大,一個無邊無垠的廣大世界展現在人們面前。莊子還把大鵬在高空飛翔時的心理活動描繪了出來:天的深藍色是不是它真正的顏色呢?還是因為它太遠沒有盡頭以致看不清楚呢?我從高空往下看是不是就像人們在地面上看天上的我一樣呢?整個畫面描繪得非常生動有趣,把人的心理活動賦予到想象出來的大鵬身上,讓人讀來感覺合情合理。接著出現了兩只小小的蟬與學鳩,他們看著高空的大鵬用鄙夷的口氣說:“我一下子起來就飛,碰上樹木就停下來,有時候飛不到,便落在地上就是了,哪里用得著飛上九萬里的高空再向南飛那樣遠呢?”莊子把人間的世俗情態形象地展現了出來,生活中平庸無志的人看到積極向上的人努力奮斗時,不也是這樣愚昧地進行嘲笑嗎?
莊子開篇來講這樣一個寓言,或許是因為他所描述的大鵬接近于所謂的逍遙。簡單看來,莊子是在漫無邊際、無憂無慮地在想象逍遙的形態,可是像他這樣的大哲學家大思想家,難道只是閑來無事隨便想象而已么?宣揚逍遙,必定是因為世界上的事物不逍遙。陳鼓應《老莊新論》里說:“莊子之所以逍遙,是為了避免‘中于機辟,死于網罟’,避免‘斤斧之害’”,“在逍遙的背后,在莊子生命的底層,未嘗不奔騰著憤激與焦慮之情”,所以莊子的逍遙思想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有著深刻的社會歷史根源。當時,中國歷史正由領主封建制向地主封建制過渡,戰國“七雄”實行了有利于社會進步的改革,給社會帶來了前途和希望。但這種新的剝削制度是建立在壓榨廣大人民的基礎之上的,而它確立自己統治的過程又必須憑借暴力,這就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苦痛——刑罰嚴酷,戰爭頻仍。作為一個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莊子不可能透過復雜的社會看清歷史的本質,他看到的只是戰亂和災難,他痛苦、悲觀,以至絕望。因此,他隱居村落,淡泊自奉,斷然拒絕楚威王的聘請,只想在不受塵世煩擾的小角落里編織著自己的想象。全書以《逍遙游》開篇,《逍遙游》又以大鵬開篇,可見大鵬的形象在莊子心中的分量,或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莊子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大鵬,以引人注目的浩大氣勢騰空而上,在高高的藍天之上觀摩著人間百態,又慶幸自己不用翻卷其中,只管逍遙自在地翱翔于天際便可。今人陳鼓應在《莊子今注今譯》中認為,《逍遙游》篇主旨是說一個人參透功名利祿、權勢尊位的束縛,而使精神活動臻于悠游自在、無掛無礙的境地。可以說這是莊子想象出無牽無礙的大鵬形象的精到解讀。
淺讀《逍遙游》會覺得莊子的想象恢詭譎怪、漫無邊際,但深究其意總會體會到莊子的良苦用心。莊子憑借幻想創造了現實中并不存在的鯤鵬的形象,正是為了打破常識對人的局限,使想象的翅膀得以展開,從而獲得心靈的超越與解放。蜩與學鳩也是《逍遙游》中的經典角色,它們看著大鵬的浩大氣勢卻不明于心:“奚以九萬里而南為”“彼且奚適也”,它們滿足于“決起而飛,搶榆枋則止”“翱翔蓬蒿之間”的簡單生活,卻沒有認識到大鵬有自己遠大的理想,它不甘平庸、奮起直飛,瀟灑飛揚、意氣風發,以至于千載之后當人們面對《逍遙游》時,感觸最深的還是這個不甘束縛、奮起追求的大鵬形象。莊子在這里體現的是一種精神境界,反映的是一種博大的人生追求,表面上贊美的是大鵬南飛的壯舉,實際上弘揚的是破除束縛、勇于追求的精神,他不滿足于平庸的生活,不想像蜩與學鳩那般將自己的人生局限于狹小的空間,他渴望能有一番大作為。但是莊子并不是讓人一味地炫耀氣場,大鵬氣勢浩大地高飛只是為了“圖南”“適南冥”,并無任何驕傲炫耀之意,莊子要說的是做人既要有俯仰蒼穹的氣場,也要有能不事張揚的個性,簡單說,就是高調做事低調做人,這對現在年輕人的成長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在《逍遙游》里莊子批評了三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的宋人、惠子和“善為不龜手之藥”的宋人。這三人之所以受批評,是因為他們懷有個人成見,不能順應自然。經商的宋人根據自己戴帽子的習慣,就臆斷越人也戴帽子;惠子抱著大瓠只能做瓢的成見,把辛苦種成的大瓠砸碎丟掉;善制不龜手藥的宋人囿于世代以藥涂手漂洗絲絮的成見,不知道把這種藥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只要是有價值有用的東西就要發揮它們的所長,順其有用之性用之。帽子為束發所用,就賣給需要束發之人;五石之瓠有中虛而善容、外圓而善浮的特性,便系做腰舟,泛游于江湖;不龜手之藥能防止手凍裂,就推而廣用之,不要拘系一角。有用之物要順其有用之性用之,那么無用之物又該如何處置?文章最后一段中惠子給莊子出了一道難題,說有一棵叫樗的大樹,“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涂,匠人不顧”,惠子說它大而無用。莊子卻有他的辦法,讓大樗“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惠子說大樗是無用之物,莊子便順其無用之意思,對那些無用之物也順其無用之性而用之,使其“不夭斤斧,物無害者”,那么這樣的無用也就成了大用。王夫之《莊子解》對本段的評論是:“前猶用其所無用,此則以無用用無用矣。以無用用無用,無不可用,無不可游矣。”莊子所舉的這些例子都是為了告訴我們不論對事物還是對人們自己,都要順性而用,逆性或斜性而為只會誤入歧途、得不償失。
在莊子所描繪的《逍遙游》里,最值得人羨慕的應該就是藐姑射山上的神人,“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穅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這位神人暢游天地之間,高蹈出塵,身心自由馳騁,主觀沒有立功的愿望,也沒有建功的行為,然而這些“無為”的神人在物質上卻能“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萬物各得其所;這些無為而無不為的神人同“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的人相比,就如同大鵬與小鳥一樣,用神人身上的一點塵垢,就能陶鑄出許多堯舜來。莊子是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繼承老子的思想,所以他的文章總會不經意間透出“無為”的思想,而“無為”思想產生的根源是他根本無法改變的殘酷的社會現實。無為才能有為,類似于俗語所說的“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不刻意為之才能成之,藐姑射山上的神人修煉自身的品德、逍遙于四海之外,而他凝聚的精神卻能在無意間使萬物不生惡疾、年年五谷豐收,他的品德廣施于宇宙而使萬物為一體,這是多么神奇的力量。莊子描繪出這樣的神人顯然是他心中所夢,引人向往。
《逍遙游》是一篇奇異的文章,它構思宏偉,想象奇特,形象的故事蘊生出抽象的道理,深進而淺出,讀來齒生機趣,想來心生蘊藉。莊子所要表達的是一種精神解放和精神自由的青春之歌,將《逍遙游》列為《莊子》首篇“甚有妙理”,如何之妙,雖有仁智之見,卻值得我們不斷去探索品味。
編輯:曹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