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于初看港產片的朋友來說,如果不提及《投奔怒海》《胭脂扣》《阮玲玉》這些膾炙人口的港產片,也許大家未必會認識邱剛健這個人物,這些電影正好證明了邱剛健這位編劇的才華,也令他成為當時最著名的港產片編劇。然而電影劇本很少印刷成書,所以一般人只能安于影像的呈現。不過,由于邱剛健在2013年亡故,他生前寫的戲劇作品和詩歌被輯錄成書。令人驚訝的是,這位電影編劇不單寫過一些劇本和小說,還寫了不少詩,而且詩的意境很高。
目前市面上能找到的,主要是詩集《再淫蕩出發(fā)的時候》和《亡妻,Z,和雜念》,這本《美與狂》除了輯錄了邱剛健的詩歌外,還有他早前寫的一些實驗性很強的劇本,時人好友對他的憶述和評價等,恰好展現了邱剛健在整體方面的才華。從少年時開始,邱已表現出于現代詩和戲劇的濃厚興趣,1965年時與友人將貝克特的前衛(wèi)戲劇《等待戈多》改寫成中文劇本上演。書中沒有收錄此劇劇本(不能不說是一遺憾),但記錄了1969年文藝界李國威、關永圻和陸離對他的專訪,還有本地及外國評論家對此劇的一些意見。書中也收錄不少對于他日后電影劇本的評論,實在難得。
由于本身的文藝氣質,邱剛健一開始就對電影圈子表現出若即若離的態(tài)度,他不習慣那里的人事和環(huán)境,除了困在家里一直寫劇本外,也沒有和導演等關鍵人員接觸,書中李時雍寫的《疏離的邱剛健》,可作參考。這不單關乎文藝氣質,也與邱生于鼓浪嶼,少時才來到香港生活有點關系。書中似乎沒有截然分明的年表描述出邱的生平,但旁人的描述多多少少刻畫出個中梗概。邱年輕時和劉大任改寫《等待戈多》后就加入了邵氏,后來去了臺灣寫電影劇本,再把臺灣的實驗電影技巧帶回香港。兩人一直保持魚雁往還,思考詩歌、戲劇等的創(chuàng)作問題。雖然他的劇本寫得很好,其實最驚艷的,反而是他的現代詩。
邱剛健的現代詩揉合了宗教(天主教)和性的意象,在作者的小心營構下,既突顯一種神圣的性的形象,也是作者的懺情告白,詩中除了性與愛之外,還有對中國的想象,對時局的思索。當時的朝鮮戰(zhàn)爭和越戰(zhàn),刺激著香港知識界和文藝界的同仁。在詩中,詩人將性愛和對世界的關懷,既恣肆又自然地結合起來,有時是以宗教與社會題材融合,最終讓讀者覺得三者渾然一體,密不可分,也仿佛任何禁忌在直率的語言面前都不可回避。
詩沒有明顯指稱其描寫場景為宗教的死亡抑或性交場面,但作者訴諸簡單直接的語言令詩句剛健有力,而且邱喜歡以描寫強烈的身體動作突顯宗教感,這些動作或許具備性暗示,但最終指向的是人與神的關系。《洗手》中的最后一節(jié)“但是我已經進入,禰的光呢/禰的光呢﹖但是我已經游出/記得禰曾一度用洪水統(tǒng)治”未能會勾起讀者的遐想,反而是重新思考《創(chuàng)世紀》中的“大洪荒”。
香港文學一般著重生活細節(jié),像邱這樣富有強烈宗教感的詩人劇作家,并不多見,他的劇本《先知》一劇開場時的布景,是類似教堂尖塔的兩個屋頂。從其不少詩作和《先知》等劇本中,我們可以找到圣父、圣子與子宮的形象,他有些詩似乎是構想凡夫俗子在身體上與上帝親近的經驗,以及對于圣母無玷受孕的想象。在他的文學想象里,上帝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可以在肉體上與淫蕩的女人親近、交合。在《創(chuàng)世紀》里,夏娃引誘男人吃禁果犯罪,以致雙雙被上帝趕離伊甸園,邱的創(chuàng)作似乎要讓作為罪人的女人得與上帝重新貼近。
邱早年已經吸收很多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元素,如西方現代詩、荒謬劇、新小說等,而同代人當中其實有不少人這樣做,但大家都沒能進入現代主義文學的最深處,邱剛健亦然。畢竟,漢語詩太抒寫直觀,太有憂患意識,較少超脫和玄妙。但即使如此,邱的詩讀來仍異于臺灣的現代詩,也許是因為寫電影劇本的緣故,他以更直接的語言和動作描述而令詩作變得有力。
畢竟,現代主義文學需要近乎宗教哲學的個人意識,邱反而是陷入西方現代文學太深,他晚年時曾在詩中夫子自道:“我最近對周圍的生命,生活都要靠讀書、讀詩、看電影、看電視”,如果不是讀了意大利詩人蒙塔萊的話,他會連木蘭花和玉蘭花也分不出來。文學和電影會否反過來主導了人們的審美能力和生活態(tài)度?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只能說,文人都生活在與外界隔絕的個人空間里,其文學養(yǎng)分自然靠閱讀來維持,這也是寫作在超越寫實和保持養(yǎng)分之間的掙扎。邱的詩別出心裁,讀起來畢竟帶點即興、玩笑的感覺,當中亦可見有他翻譯的歐美現代詩歌,尤其是美國詩人Hart Crane的影響。這些特質令邱剛健的文字創(chuàng)作更像一顆彗星,發(fā)出獨特的、令人驚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