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結婚一樣,獨居也是生活的可選項,視每個人“實現自我”的需要而定。它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不應受到排斥和歧視,它所通向的則是充滿挑戰因而也是前景不甚清晰的未來。
瑞典是世界上獨居比例最高的國家(占戶籍總數的47%),首都斯德哥爾摩的獨居人口比例則達到驚人的60%。
美國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艾里克·克里南伯格在《單身社會》一書中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層次更豐富、內容更多元的“單身社會”。克里南伯格認為,單身社會是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人們與其從道德方面加以訓誡,不如以歷史的眼光將之視作文明和經濟高度發達的社會留給我們的寶貴財產。
大齡青年過年返鄉,總要對付兩樁討厭的事情:被問工資,然后,逼婚。刻下的主流觀點是無論你有錢沒錢,是單身的,總歸要并且應該要結婚。父母親戚對單身青年的焦慮也反映了整個社會的焦慮,不獨中國,日本也如此。日本N H K電視臺“特別節目錄制組”整理出版的《無緣社會》一書,反映的即為“單身是奔向‘無緣死’的直通車”。什么叫“無緣死”?就是死時無人發現、死后無人接收遺骨的那種死亡。盡管兩國國情不同,但中國和日本都把單身當作社會頑疾加以對待,換而言之,這是一種需要加以克服的負能量,不應姑息和縱容。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與N H K記者從無名人士暴斃街頭發現“無緣死”一樣,美國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艾里克·克里南伯格對單身獨居者的調查,也是從“無緣死”開始的——1995年7月芝加哥熱浪中,數以千計的人獨自在家中死去,不為家人、朋友和鄰里所知。但克里南伯格的調查顯然比日本N H K記者更深入、持久和廣泛,因為后者的調查范圍僅限于低收入獨居人群,且有電視節目主題先行和時間限制之虞。而克里南伯格的調查則讓我們發現在“獨自生活并獨自死去的神秘社會”之上,還有一個層次更豐富、內容更多元的“單身社會”的存在。
單身者數量驚人
克里南伯格在《單身社會》一書中先向我們曬了一組數據:截至2010年,超過50%的美國成年人處于單身,其中3100萬人獨自一人生活(亦即每7個成年人中有1人選擇獨居),獨居人口占到美國戶籍總數的28%,獨居家庭已經成為僅次于無子女的夫妻家庭的美國第二大戶籍形式,遠遠超過核心家庭(夫妻與未婚子女共同居住)、多代復合式家庭、室友同居以及老人之家。在性別上,1700萬獨居女性構成了獨居人口的主體,男性則占1400萬。年齡上,18-34歲的年輕獨居者有400萬,35-64歲之間的中年人為1500萬,64歲以上的約1000萬。地理分布上,獨居人口集中分布于美國各大城市之中,紐約為100萬,而曼哈頓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選擇獨居,堪稱全美單身社會的“首都”。其他國家方面,日本、歐洲,尤其是北歐諸國,獨居者比例與美國持平甚至超過美國,瑞典則是世界上獨居比例最高的國家(占戶籍總數的47%),首都斯德哥爾摩的獨居人口比例則達到驚人的60%。
在《單身社會》前四章中,克里南伯格仔細分析了單身社會崛起的歷史淵源和現狀,在后四章中,則提出了單身社會所面臨的挑戰(包括貧窮和老齡人口獨居問題)和預想的解決方案。克里南伯格認為,單身社會是經濟與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人們與其從道德方面加以訓誡,不如以歷史的眼光將之視作文明和經濟高度發達的社會留給我們的寶貴財產——“以現在支持已婚人口的態度和方法,為單身獨居者提供相應的社會支持,那么人們的需求必將得到更好的滿足”。
資本主義發展造成個人自由主義興盛
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在其著作《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1942)中預言現代資本主義必將對“生活中所有一切進行理性化”:“當人們變得功利和實際,并拒絕接受社會環境為他們作出的傳統安排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選擇時,當他們學會了在自己的個人利益及其他行動可能造成的不利之間權衡得失時,當人們認識到家庭尤其是親子關系所帶來的巨大個人犧牲時”,“資產階級家庭的解體”便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因為獨立思考的男女們必將選擇另外一種更舒適、更自由、更能實現自我價值的生活方式。
克里南伯格將資本主義發展帶來的個人自由主義的興盛,細化為四個主要方面:一、大規模的城市化容納了豐富多樣的價值觀,讓那些某個方面的自我在“村落社會”中受到監控、壓抑的人,重新實現這方面的自我。而城市多元化的布局與設施,從健身房、咖啡館,到酒吧、餐館、俱樂部等等,也為持不同價值觀的獨居人士找到團隊和集體,提供強大的物質保障。二、智能手機和互聯網的普及使人們更方便地與社會保持聯絡,并且以更經濟節省的方式(而非家庭協作方式)進行社交、工作和獲得生存所需的資源。城市化和通訊技術的變革有力地支撐了獨居生活的現實可能,也駁斥了獨居必然“與世隔絕”的反社會性論調:年輕人通過手機與朋友、同事和客戶保持互動,讓他們有更多的機會獲取信息、擴大交際圈和參與公共活動,老年人則可以在家人無法24小時照料的情況下,借助手機和互聯網排遣寂寞和得到幫助。
其余兩方面,即女性地位提升,和人類壽命(尤其是女性)的大幅延長,是克里南伯格探討的重中之重。自20世紀60年代起,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女性紛紛進入職場,經濟力量和獨立意識的增強,使她們不愿再成為丈夫和家庭的依附者,也不愿意將自己本可以在市場上獲得報酬的工作技能,耗費在無償又不被尊重的家務勞動上。這一波女權運動的浪潮直接推動了晚婚晚育、成年過渡期的延長,以及分居和離婚率的沖高,也讓人們重新反思婚姻和家庭在現代生活中的定位。而人們反對獨居的理由之一,就是婚姻和家庭為人們提供了抵抗孤獨、保障老有所依的前提要件,而傳統上認為,獨居是不可能提供這些要件的。
獨居并不等于孤獨
克里南伯格援引心理學家約翰·卡西奧普的觀點說,“孤獨”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心理學概念,感到孤獨的人實際上未必比其他人更孤單。婚姻不一定能夠克服孤獨感,有時孤獨感恰恰來自不完美的婚姻,即使完美的婚姻,在配偶一方去世后,也會令另一方陷入更糟糕的境況之中。而獨居也并不等于孤獨,“大量的公眾調查表明,決定孤獨感的并非人際交往的數量,而是質量。是否獨自居住并不重要,問題的核心是人們是否覺得孤單”。所以,已婚人士比獨居人士身心更健康之類的觀點并不成立,倒是人們關于婚姻的“圍城”心態更為普遍:“絕大多數人在生命的某個階段,都會有這樣的感受……畢竟,孤獨這一心靈創傷,是人類生命體驗的一個基本組成部分。”因而,尋找終身伴侶或者找一個人同住,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孤獨感的問題。
人類壽命的延長是一個更大也更復雜的題目。應對獨居老人日益增多的問題,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政策上的迥異性自不必說,像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目前也呈現出巨大的分歧和鴻溝:有經濟保障的老人因擁有一套完善的“支持性人際關系網”而獲得獨自生活的能力和空間,這套“人際關系網”涵蓋醫療、退休、稅收、家庭和市場等資源方面的優惠便利;無經濟保障的老人則處處受限于上述資源的缺失,他們的前身即是那些在年老前就因破產、失業、犯罪、疾病、吸毒等原因而淪落到社會底層的獨居者,“無緣死”也正是在他們之中大肆蔓延。而美國政府在如何應對這部分獨居者、尤其是獨居老人的問題上,行動遠遠滯后于非營利性民間組織的努力。一言以蔽之,個人主義的獨居生活必須由家庭、市場和國家聯手扮演堅強和隱形的支持力量,且三者缺一不可。
正如克里南伯格所言,和結婚一樣,獨居也是生活的可選項,視每個人“實現自我”的需要而定。它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不應受到排斥和歧視,它所通向的則是充滿挑戰因而也是前景不甚清晰的未來。因此,我們眼下似乎更應將討論的焦點從圍追堵截的道德批判,轉移到更為務實的、亦即更好地迎接單身社會到來的方向上來,未雨綢繆、預作準備,因為它們關乎的是對人的終極關懷和尊重。而這個人,可能是你的父母,你的子女,或者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