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互聯網時代,我們需要問的問題是,媒體是不是等于媒介?媒體是體制與制度的產物,媒介是傳播的載體、介質,其相通的地方在于,它們都承接著各種各樣的社會關系,凸顯的是人與人的關系。在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云計算和大數據等的影響下,新媒介在傳播速度上的快捷性在跨越時空中建構出新的人際網絡關系,網絡技術本身的涌現、迭代等特征,決定了傳統媒體向新媒介的轉型不是一種簡單的新和舊之間的轉換,它們在傳播主體、議題、手段、方式、反饋效果以及運行機制上都會存在很大差異。
媒體與新媒介在發展過程中必然會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樣態。媒體的建制存在于歷史與現實當中,它是歷史與法律、政治、文化制度等方面的再現,其存在得益于體制、習慣性等的支持,但同時也受制于制度、慣習等的約束。以互聯網為代表的媒介,是歷史與現實、甚至是未來的體現,其正當性與合法性來源于跨越制度、體制以及符合社會發展的空間與行動。正是在媒體與新媒介的交融以及對中國社會變遷帶來深刻改變的基礎上,我們提出了新媒介賦權的概念。
新媒介賦權的三重結構
新媒介賦權的核心要義是過去被體制、機制遮蔽的權力得到彰顯,對現有權力的解構與重構,社會交往關系越來越成為權力的重要來源。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手機等通訊社交功能的增加,信息獲取與交流已成為人們的日常生活方式,信息傳播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人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和世界觀、人生觀等。
新媒介賦權所帶來的社會變遷,是在一種復雜的社會結構中進行的,也有著自身發展的邏輯與機制。概而言之,新媒介賦權中存在三種結構體系:一是社會交往網絡中傳播-行動-改變;二是關系-事件-權力;三是創新-差異-生命力。這三種結構體系還在縱向上展開:即傳播-關系-創新;行動-事件-差異;改變-權力-生命力。傳播重在行動,更希望改變,傳播在事件中多元主體在關系互動中試圖達成創新;關系生發權力,權力生成于事件中,事件是在行動與差異中推動權力格局的變化;差異對創新的意義,生命力在差異和創新中改變與發展。
這三種結構與機制的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關系,我們可以借鑒葛蘭西的“盟主權”概念以及雷蒙·威廉姆斯對盟主權概念的發展加以理解。葛蘭西作為馬克思主義思想家,沒有簡單停留在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的概念、關系中,而是深入到文化、經濟、階級以及權力之間的關系中研究社會變革。葛蘭西認為文化等不是經濟基礎的簡單再現,“社會變遷取決于從事各種實踐的個體的創造性活動。”葛蘭西在《南方問題的一些方面》首次提出作為政治、知識和文化因素的綜合體“盟主權”的概念。盟主權肯定了階級統治結構中的價值觀念體系、文化自主性及其機制獨立存在的事實,剖析了行動者在即有的統治支配關系中獲得認同及使之合法化過程中所起的積極作用,也為傳統主流權力的解構與重構提出了理據。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在政府、市場關系中已有了很大的發展空間,這為價值、觀念等的交流、交鋒等提供了可能性,各方的聲音與行動都會影響到權力本身,這也構成了盟主權存在與發展的前提。盟主權作為一種分析工具,給我們最大的啟示是,“文化既作為制度也作為實踐,緊密地聯系著歷史與政治,與權力關系深深地交織在一起。文化不是中立的,也不是從社會制度中自發產生的。文化由特定的群體或知識分子生產出來,尤其是那些屬于‘上升階級’的成員,他們必須用新的和富有挑戰性的思想打擊舊的和傳統的思想。”葛蘭西提出“民族大眾”的概念,將文化意識形態等深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肯定了人的因素,人的價值,在人的交往、交流中最終實現意義、觀念等的生產與再生產。
葛蘭西強調行動者間的文化信仰的認同,這為行動提供了主觀基礎。文化信念嵌于社會關系網絡中,生發于多樣性的社會結構中,也是一種內化過程。文化價值觀不是支配與消弭的關系,而是確立價值觀的爭奪過程。葛蘭西的盟主權概念允許意識到社會結構中存在差異和多元聲音的可能性,在此基礎上,威廉姆斯提出“盟主權”超越了文化和意識形態的概念,因為“盟主權絕非僅僅是一個階級觀念或者某個特殊階級的世界觀的問題,而是一種結構。該結構包含了一整套實踐與期望、能量、感受和有生命力的價值與意義系統。盟主權也不是單純的上層建筑,它構成了一個生動的過程,一個由各種經驗、關系和行動組成的豐富、深邃、透徹的且現實的集合;在這一過程中,各種需要不斷得以更新、再造、維護和修正。”
權力在傳播中生成與發展
新媒介賦權三重結構中,最本質的是對權力本身、來源的認識。很多人認為媒體是權力、政府是權力,資本是權力,也就是把權力當成一種占有和所有之物,它是固態的,靜止的。福柯是權力研究方面的思想家,他的本體論思想是“歷史游戲中的力量既不服從一種使命,也不服從一種機械論,而是服從于斗爭的偶然。它們表現自己,不是以一種先前意圖或者一種最終結果的逐漸出現的形式。它們在事件那獨特的色子游戲中現身。”這是福柯社會關系網絡中生產與再生產權力的思想來源,與新媒介賦權密切相關的是,福柯一針見血地指出,權力構建、解構于社會關系網絡之中。這也就是說權力更多是在關系和傳播過程當中實現的,它是交流的,甚至是共享的,是動態的,是在傳播過程生發、生成與發展的。
傳播-關系-創新是權力產生的基礎,也是其他行動-事件-差異、改變-權力-生命力延展的前提。新媒介在中國社會轉型中發揮作用最關鍵的是在對傳統社會關系網絡解構基礎上建構一種新的社會關系網絡。賦權從主體上劃分可以分為自我賦權、群體賦權、社會賦權與組織賦權四種。受各方面因素的影響,它們的關系會有很大不同。傳統社會中權力是自上而下的賦權機制,也就是組織賦權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它決定著群體、社會賦權,甚至決定自我賦權。互聯網社交傳播方式構建出的新型社會關系網絡,具有跨界、跨行以及主體多元、異質的特點,它生產出一種以社會交往與社會資本連接的權力體系,這種權力體系已不單單是自上而下的權力控制,更多的產生出自下而上的權力。這種自下而上的權力強調的首先是自我賦權,在自我賦權基礎上得到群體、社會賦權乃至組織賦權。社會賦權也是社會發展合法性的表現之一,在很大程度上會引發社會各類組織的高度關注,這種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權力大多交會在公共政策方面,在公共政策上達成各方利益的平衡,真正實現賦權與改變。
新媒介賦權中關系-傳播-創新對應關系,強調的是生成性和創新性。不僅僅是國家與社會宏大敘事下的關系,更是在各種主體的相互競爭的小敘事中展開。賦權也是從自我賦權中開始的,并努力實現群體、社會、乃至組織賦權。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關系中更多的是以人性、語言、知識等為基礎的。多元異質的構境語境下,人性、語言、知識等直抵生死的交會之處,這也為行動-事件-差異結構發展的作用得到肯定。
新社會關系網絡中多元異質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只是出現了新權力產生與發展的可能性,還需要在行動-事件-差異上展開。行動是個人及社會關系中的抵抗、反抗與改變等的政治行為。這里涉及到行動與知識的關系,長久以來我們認為知識就是知識,其實知識是能力,其本身擁有三種特質:第一是傾聽的能力;第二是做事的能力;第三是處事的能力。
事件強調的是關系-傳播-創新中的特異性。將事件放在時空的維度上考慮。時空本是空洞的,但與時空相關的觀念、行動等卻構成了歷史,也實現著過去與現在、現在與未來之間的清算。本雅明說“過去隨身帶著一份時間的清單,它通過這份時間的清單而被托付給贖救。過去的人與活著的人之間有一個秘密協議。我們的到來在塵世的期待之中,這種力量的認領權屬于過去。”
新媒介賦權概念中最奇妙之處在于主語的缺位。萊布尼茨思想的基點之一就是,謂語被他認定為是一種事件,一種斷然的行動。謂語能脫離主語而獲得自主性,具有了修正、甚至是顛覆主語的力量。“‘事件是無形的,以生成流變的方式出現在時間里,生命并非僅是那種出現在軀體間的有形的狀態,而是通過事物進行了無形的轉化。于是生命就是具有肯定性差異和生產性的‘事件’”。
事件指的不僅僅是大眾傳媒報道的事件。德勒茲曾說,“我不認為大眾傳媒能有多大的能力或本領抓住一個事件。首先,媒體往往表現開始或結尾,而一個事件,即使是短暫的,即使是瞬間的,也是持續的。其次,媒體總是要使事件具有戲劇性,而事件與停頓時間是不可分的。停頓時間不僅存在于事件的前后,而且就在事件之中”,德勒茲一再強調停頓的重要性,他說,“停頓令事件具有深度。”我們是事件的觀察者,而不是媒體事件的看客或窺視者。德勒茲引用格勒蒂森的話說“一切事件都可以說是存在于什么事也沒發生的時間之中”。強調各方對事件的回應、等待、期待,新媒體賦權正是大眾傳媒對事件選擇性報道的逸出,將每個人對事件的回應和等待都體現了出來,尤其是大家在表達與討論之中,獲得的新的感知與體驗,并由此而不斷變換著討論的議題以及將問題引向不同的方向。
最佳世界存在于博弈與創新之中
行動-事件-差異的基礎不是簡單基于道德、倫理、公益、責任、良善等基礎上的。新媒介賦權在行動-事件-差異的邏輯與機制中,不是簡單地強調“公共善”、“公共利益”、“公益傳播”等,這是因為新媒介賦權本身也影響到以社會分工為基礎建構的經濟學發展的基礎。當代經濟學中的“理性人”更多地注入了社會交往、社會關系等因素,人微不再言輕,利他、擔當、責任、公益、價值觀甚至人性與利潤的實現融為一體,使得經濟學在互聯網時代的發展面臨巨大的挑戰。這就是為什么今天我們所言的跨界、跨行以及超越社會分工能實現新媒體賦權的最根本依據。
行動-事件-差異中凸顯了多元主體以及主體間人性、知識、語言等感知、體驗、交流、對話甚至寬恕等能力,它們也越來越成為權力生產與再生產機制中必要的物料和構成部分。黑格爾的“世界之夜”,說明人類的本性猶如黑夜,萬事萬物圍繞著它,變幻莫測,行動強調事件的時空性以及特異性,就是讓人們可以探索到行動的無限可能性,不斷突破人們所謂的概念、觀念、信仰等“虛假意識”,為“破壞是創新的另一種存在方式”奠定基礎。
新媒介賦權中的權力-改變-生命力這一組關系中,是關系-傳播-創新與事件-行動-差異兩組關系的目標與延伸。新媒介賦權中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權力的博弈對社會發展的推動最終還是需要落實在法律、政治、經濟、文化等制度的完善中,而這些制度也永遠處于不斷完善中。因為一個問題的解決,可能會帶來另外的問題,這需要我們保持警惕與警醒。生命力實則來源于對生命本能的信仰,它體現在對制度的不斷逃逸與伸張、逸出中,生命本能與制度本身永遠處于矛盾緊張關系之中。
新媒介賦權在傳播、行動中的改變,從機理上應在與關系-事件-權力及創新-差異-生命力復雜關系中展開和分析,使得傳播-行動-改變成為有源之水,有本之木。更重要的是,讓互聯網時代每個人都應參與其中。轉型期國家與社會關系的錯綜復雜,簡單地肯定與簡單地否定都是沒有意義的。誠如馬克思所言,“現今社會的這種令人失望的形勢使我滿懷希望”。
然而,新媒介賦權的今天,我們仍然要問的問題是,現實社會與虛擬社會有無分界點,我們如何行動?互聯網讓媒介景觀日趨比真實還真實,我們太多人已習慣于在象征符號世界中進化,也在象征世界中定義著個體與國家、個體與組織、個體與個體之間的關系,人們的這種重新認同,是讓人獲得解放還是不知不覺中將自身隸屬于束縛?這是我們需要明晰與清醒的,現實的行動永遠不能被象征世界的符號行動所遮蔽。世事繁雜,法無定法,幻象之心依然有各自的姿態與追索,新媒介賦權讓人心的連接、體驗與感知不再僅僅是理性的再現,也是心性的逸出與伸張。
生命心智上的感知成為彌合撕裂讓生命得以延存的源泉活水,新媒介賦權的三重結構好似通往“無”的中介。在這個意義上,新媒介賦權應放在生命傳播的虛無與存在中,通過傳播所生成的生命力推動人類的自我救贖以及在自我救贖中獲得新的生命力。新媒介賦權讓我們認識到,生命的生成、存續及升騰強調的是將生命的體驗融于日常生活中,積極虛無主義的超驗信仰與消極虛無主義物質享受信仰并不絕對矛盾,正如天空與大地彼此相依。
總之,新媒介賦權帶來中國社會的發展與變化,如萊布尼茨早就認識到,“我們的世界是最佳的,并不是因為它受善的支配,而是因為它適宜產生和接受新的東西”。這告訴我們,新媒介賦權時代,最佳世界不是由人的良善意愿與意志所建構和趨達的,而是存在于權力博弈而不斷有創新事物產生并被社會所認同的可能性中。在這個意義上,公益傳播中強調公共利益以及在公共善上的協商與協力,但在更大的時空中博弈,以公共傳播的視野,公益才能有更好的發展前景。所謂公共傳播,是針對社會問題,社會多元主體構成交往網絡,相互賦權,資源共享,風險共擔,在溝通、對話、行動中,達成影響并改變公共政策決策機制與內容的過程。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看到新媒介賦權下,公益傳播越來越重要,但其真正的意義卻是在公共傳播時代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