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軍,全國腫瘤影像界大佬。他看過的片子,不下五十萬份,有人說,他有火眼金睛,異常疾病征象很難逃過他的眼睛。經常有病人在上手術臺前,被他讀出破綻,生生拉回,也有病人在一片樂觀聲中,遭到他棒喝,又推進手術臺。

采訪筆記
他是副院長,從科室主任到副院長,他超出常人的游刃有余,“行政就是讀片,從現象看本質,然后像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他的管理風格很獨特,“網格化管理,太陽底下無死角。”
這些年,他做成許多事,開了疑難雜癥義診工作室,他津津樂道。“誰都可以拿著診斷不了的片子找我,我看完就會給結論,然后告訴你,不要再找其他人讀片了。”
他說,很想做個偵探,“讀片與破案的思路一樣,透過現象看本質,尋找證據,分析證據,在真相乍現的時候,考驗一個探尋者的耐心,背后都是辯證思維,嚴密邏輯,科學與哲學。”
結束時,意猶未盡,我們談起美國大選,他說,是希拉里,以百分之十至十五的票數勝出,結果是這樣,背后也是邏輯。他神秘一笑。
讀片專家
孔子說,“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在王培軍眼里,這是最合適不過的至理名言。少說話,多做事,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所以,在他最初上任同濟醫院放射科主任的時候,沒有去放那上任的“三把火”。他要把行動放在話前面,悄無聲息,自然而然,先把事情做出來。
有過在長海醫院的成功經歷,他做起規劃來顯得游刃有余。他說,自己的管理方式是“網格化管理”,陽光之下無死角,每一個角落都要管到。質量管理是用的“PDCA”的方法,即Plan(計劃)、Do(執行)、Check(檢查)和Action(行動)。有了這些后,他還為大家制定了一個“20分”的目標,因為如果只定“10分”是滿分的話,人的所有行動和思維都會集中在“10分”上面;而定“20分”這樣一個高而可及的目標,人們的行動力和積極性就會被最大限度地調動起來。
當時科室里沒有足夠的能夠勝任的醫生,王培軍就開始慢慢自己培養研究生。針對遇到的很多醫療糾紛,他敏銳地找到了關鍵點:最重要的是醫療水平的提高。于是,他開始做了一件那時全上海獨一無二的事情:天天帶著手下的醫生讀片。怎么讀片呢?拿出一張CT或者磁共振片子,大家包括他自己都不知道診斷結果,通過閱片分析,找出征象,分析征象,得出診斷,然后與結果比對,把每份病例分析透徹,人人清楚。這種讀片方式,首先考驗的是王培軍的讀片水平,藝高人才能膽大。經過幾年的堅持,整個科室逐漸提高了閱片水平。
在王培軍看來,醫院的管理和讀片的道理都是一樣的。一定先從宏觀到微觀,網格化觀察和管理,不留死角,辯證思維、科學思維。他一直強調,每一個角落都要管到,馬馬虎虎管也不行,必須做到最好。這就是他自己對于“怎樣把事情做好”的定義。
你負責相信我
王培軍是浙江人,16歲就開始到廠里做工人,被分配到了醫務室,按照“黨讓干啥就干啥”的原則,他也沒什么怨言,就此安頓了下來,跟著兩個老醫生,每日看書、打針、配藥,干個小醫生。后來,他去了一個為期數月的培訓,回來時正好是1977年10月份。將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王培軍就想,我也去當大學生吧。就這樣,他參加了高考,考入了浙江溫州醫學院醫療系,畢業后留校三年,又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考到了第二軍醫大學影像學的研究生。
那時,CT在中國也還是新生事物,現如今,隨著種種新興的影像學手段的崛起,已經逐漸發展進步成了“分子影像學”這樣的龐然大物,甚至可以在分子水平上觀測到疾病的基因致病源頭。早期診斷出來基因表達的問題,這與中醫所講的“治未病”,有異曲同工之妙。
現在,王培軍作為同濟醫院副院長,要負責醫生的績效考核與分配以及信息化建設工作。“這些事情,難嗎?”王培軍認為,績效考核與分配首先做到公平、公正、公開,要進行合理和有效的導向,努力做到兩個滿意,一是讓醫院里的員工滿意;二是讓老百姓滿意。信息化建設提升醫院的管理效率和效果,更好地為患者提供醫療服務。

王培軍還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率先成立疑難疾病影像診斷專家義診工作室。他的目的是,對患有各類疑難疾病的患者免費提供影像診斷,并提出相關的醫療咨詢建議。這一工作室通過電話預約、現場接待等方式,與患者進行一對一義診,一周七天無休運作,至今幫助過的病人有3000~4000名。無數次地,他把被診斷為需要接受腫瘤切除手術的患者從去手術室的路上拉了回來,無數次地,他認為是否進行手術猶豫不決的病人下定了放手一搏的決心。甚至有的時候,病理結果出來,卻與他的診斷不符,他會堅持深思熟慮的診斷。而后來也證明,他是正確的。
就如同電影《滾蛋吧,腫瘤君》里,醫生對熊頓說的那樣:“我負責治病,你負責相信我。”王培軍也有一樣的自信。這樣一個優秀的醫生,怎么能讓患者不放心呢?
QA
《問健康畫報》:您是副院長,有足夠的時間做義診嗎?
王培軍:我承諾全國各地的人都可以到我這里來。我很愿意為他人服務,想干的事情就一定干得成,想干的事情,再忙也有時間。不想干的事情才會有很多“沒時間”的托詞。世間來一遭,要做好事,多做好事。不要老是想著自己。過去是在學習,學完之后就要回饋社會。
《問健康畫報》:您是怎么理解“人文”的?
王培軍:一個專業很高的階段,不僅僅是專業知識在支撐著,好的人文素養也在里面。可能我的水平比別人高一些,這不是說因為我的片子比別人看得多,而是在于哲學思維和科學思維比別人好些。同樣看一張片子,我會總結,會找出其中的隱秘在哪里。外行看表面,內行看門道。不具有人文素養的人,成不了頂級人才。
《問健康畫報》:您說的讀片,涉及到的哲學思維是指什么?
王培軍:現象與本質,局部與整體,表面與核心,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那么多的證據,怎么分析?這是哲學的問題,需要用哲學的思維,搞科研的人需用科學的思維。所以一直有爭論,醫生到底要不要寫SCI論文?有一種觀點是,不用寫,只要會看病就行。這是不對的。搞科學的人具有良好的邏輯思維能力,會學習,會總結,會研究。搞中醫的人宏觀思維有,但是可能會忽略掉科學;搞科學的人,有時候也會忽略宏觀的思維。其實所有的事情,到了頂尖水平,一定得具有宏觀的哲學思維和科學思維。
《問健康畫報》:如果再給您一次選擇的機會,你會做什么?
王培軍:我還是選擇醫生,但是我覺得,當偵探也一定能干好。我喜歡看懸疑片,誰是兇手千萬不能提前告訴我,這樣才有意思。每一次讀片,都相當于經歷了一次考試,檢驗自己的水平,就像是不斷地挑戰自我。讀片的思維跟公安、偵探、法官、律師其實都是一樣的,只是內容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