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昆明2個多小時車程的陸良縣興隆村依然靜靜地躺在那里。震驚國人的“鉻渣傾倒”事件后,它被戴上了“癌癥村”的帽子。因為住在污染工廠附近,40多歲的唐文炳患上了喉癌,他的脖子上綁著小型呼吸儀器,已經不能再說話。
然而,2011年10月19日 ,與之毫無直接利益關系的民間組織“自然之友”聯合“重慶市綠色志愿者聯合會”,將因鉻渣污染被媒體持續曝光的云南省陸良化工實業有限公司和其關聯企業云南省陸良和平科技有限公司告上了法庭。他們要為村民討回公道。
自然之友總干事李波拿到了法院立案通知書的那天興奮了很久。這是國內第一起、完全由民間機構提起的、真正意義上的“公益訴訟”,具有里程碑似的意義。
當然,李波沒有想到的是:10月24日,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三次會議審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修正案(草案)》中增加了“對污染環境、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有關機關、社會團體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的規定。
公益訴訟劍在手
這起案件,是中國法院第一次明文為“公益訴訟”賦權。
修改草案是否會被人大常委會審核通過,“鉻渣案”代理律師同時也是自然之友武漢小組長的曾祥斌一直持樂觀態度。“我們需要等待,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積極意義是要肯定的,這和我們的鉻渣案也是相呼應的。”過去,民間組織提起環境公益訴訟,常常因為不是“利益相關方”不能立案,如今這種僵局終于有望被打破。
一些新的問題又擺在了眼前:例如,在幾個關鍵的法律概念中就存在著不少爭議:“公益訴訟”的邊界在哪、“調解機制”如何采用、訴訟費如何支付等。
尤其讓曾祥斌感到不安的是,法院對“社會團體”四個字的理解。他非常擔心,“社會團體”最后會變成“只有在民政部門正式登記注冊的才算”。而民間組織注冊難的問題在我國一直沒有解決。
當年自然之友注冊時,創始人梁從誡教授是中國文化書院的導師,于是中國文化書院愿意給“自然之友”當掛靠單位。但是自去年10月梁老先生病逝后,自然之友就失去了主管部門,不得不由過去的“社會團體”改注冊成了“民辦非企業單位”。曾祥斌說:“如果按照狹義的理解,我們‘自然之友’是不是也可能沒有訴訟資格呢?”
草案:排除公民個人賦權
曾祥斌的考慮不是多余的。法律界一場聲勢浩大的討論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不少學者對官辦社會團體壟斷公益訴訟,卻又無法盡職維護公共利益表示出擔憂。
“我國的社團登記制度的缺陷,限制了公民結社自由,形成了由政府高度控制或影響的社團壟斷某一個領域的公共話語權的現狀。這些社團是否有能力和動力去做公益訴訟需要實踐檢驗。”研究公益訴訟的清華大學法學博士李剛表示。
李剛認為,這次民訴法草案的提出沒有認可個人的努力,把個人排除在公益訴訟主體之外,“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遺憾”。
李剛最初被人熟知,源于他在2005年做的一件“大案”——把口香糖的銷售商、非法認證機構牙防組和衛生部告上了法庭。
最近幾年,李剛一直在和圈內朋友忙著打造一個全國公益律師的交流平臺——中國公益訴訟網。編輯電子雜志、舉辦公益法論壇、組織公益訴訟案件、開展律師之間的合作、從事立法建議案的撰寫整理。“我們倡導通過公益訴訟促進公共利益,但不應局限于訴訟一種途徑。”
實踐推動立法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王燦發,20多年來曾參與了國家和地方30多部環境法律、法規的起草、審改和論證,是我國承擔環境資源立法文件起草最多的學者。作為一名社會公益人士,他創立了全國第一家免費向污染受害者提供法律幫助的民間環保組織,被稱為“環境維權教授”。
“中國法官的司法能動性比較低,基本上都是有法律規定了他們才敢去做。”王燦發在多次討論會上曾聽到不止一個人呼吁,希望能由檢察院來作為環境公益訴訟的起訴主體。原因很簡單,“檢察院已經做了一些事了。換句話說,只有實踐,才有可能推動立法。而實踐又是如此艱難。”
于是,“曲靖鉻渣案”成了一次強而有力的突破,對立法也將產生深遠的影響。“這次民訴法修改離大眾的期望值還有些距離,但中國的法制進程是一步步走的,不愿意一步邁得太大,過火了一收回來可能收得更緊。”這是中國的現實。
從“私益”走向“公益”
另一個中國現實是,公民已然成為了公益訴訟的主力軍,越來越多的人愿意拿起法律武器從“私益訴訟”走向“公益”。
李剛說:“正如過去和當前的所謂公益訴訟都是個人提起的與個人有利害關系的訴訟一樣,立法可以拒絕個人參與,訴訟實踐卻無法阻止個人繼續促進公益。”
從“私益”走向“公益”,公民郝勁松當是其中最好的榜樣。自2004年以來,他先后7次提起帶有公益性質的訴訟,為公眾維權。因索要發票未果,他曾在4個月內連續三次將“鐵老大”告上法庭并勝訴,結束了中國火車不開發票的歷史。
“我一直認為,現代文明社會中,主張自身權利,消除弊端的最終手段第一是訴訟,第二是訴訟,第三還是訴訟。所謂權利,它的重要前提就在于時刻準備著主張權利,如果人人都不主張,權利只能停留在紙面上,今天你失去一些權利,你不捍衛,明天你可能會失去更多。我們需要行動。行動會有成本,不行動更會因為沉默產生成本。很多時候,我們是被迫反擊,被迫提出公益訴訟。”這是郝勁松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