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一月到春深的四月之初,文字的國度,有炸彈等級威力的新聞,也有太多的小事件小震動。沉淀下來的,會被記取;一去不回頭的,仿若從未發生。這似乎也是世界的應然與本然。
對文壇來說,炸彈等級的新聞,是作家/美食家王宣一和韓良露在不到一個月內相繼離開人世——兩人都不到六十歲。
2月15日,王宣一與丈夫詹宏志在意大利古城旅行,準備轉往倫敦參加兒子詹樸的服裝發表秀,突因心臟病發猝逝。詹宏志帶著妻子的骨灰回臺,在3月7日為她舉辦了一場不一樣的告別式,四月號《印刻文學生活志》制作專輯悼念王宣一,其中有詹宏志寫了一篇《失去之后的溫度——點滴追憶王宣一》。王宣一在2014年出版《行走的美味》,還與出版社友人談起計劃撰寫的小說,而世人只當她是美食家。
當時只有少數人知道,王宣一的好友韓良露,因在法國旅行時身體不適,返臺檢查,發現罹患罕見的子宮體肉瘤,2月15日開刀,但還來不及化療,就在3月3日,去到另一個世界。
這消息登上新聞頭版。
2014年,九年未曾出書的韓良露一連出版了《良露家之味》《臺北回味》《文化小露臺》《樂活在天地節奏中》四書,從后設角度,仿佛是做了半生的回顧,又像是她留給世界的禮物。
詩人楊澤這樣憶寫韓良露:“她不僅是飲食的孫悟空,更是閱讀、旅行,全方位神游、壯游的孫悟空。”
毫無預兆的死亡,文壇除了天大的震驚,一種集體的“一個時代已經過去”“我們與死亡如此靠近”之驚惶與唏噓,蔓延于與王宣一、韓良露同一個世代的作者或讀者之間。
與此呼應的,是三月盛大展開的2015年臺北文學季。
2015年的臺北文學季由《文訊》承辦,4月1日到4月19日,在臺北中山堂有一場名為“臺北出版記憶:文學手工時代”特展。
數字浪潮覆蓋的宇宙,但文學出版始終是一門手工業,“出版人尋覓好書以實踐文學理想;作家以其書寫技藝,創作出蘊含深刻的文學作品;編輯則制作、捍衛好作品,使其發光發熱;美術設計將文字的內涵與精神投射為視覺美學,經過印刷裝幀,讓作家的意念和文字有了載體——”,配合特展,四月與五月號的《文訊》采訪數十家出版社,留下手工的故事。
王宣一與韓良露,當然是從文學手工時代走過來的作家。而曾任遠流出版社主編,茉莉二手書店執行總監,同時也是作家的傅月庵,他與出版人沈云驄成立的掃葉工房,正是一個讓文學重返手工,回歸“小農”的宣告。
掃葉工房認為,不遠的將來,電子書和臉書必然取代紙本書,屆時所能留下的紙本書,非裝幀制作精致,內容值得再三閱讀者莫屬,而那樣的書正是掃葉工房的出版目標。
掃葉的創業之作,就是雷驤作品集《人間自若》兩卷與畫集《畫人之眼》一冊,書籍無ISBN,放棄書店通路,僅開放網絡訂購,并且限量出版,“印后絕版”,實驗一種跳脫主流的銷售方式。
很多年輕人都回到家鄉種田,在網絡營銷和販賣,書,也走一樣的路。
文青們緬懷文學手工年代的同時,出版觀察家老貓(陳穎青)發表的一篇《臺灣出版業崩盤的五年》,讓隱伏流臺面下“出版崩潰”耳語再度浮出。
業績急凍、大量退書、發行量下滑,某某人在調頭寸,某某公司裁員、發不出薪水,如是的耳語在出版界從去年之初一直燜燒至今,或者還要加上一個書價跳漲。但耳語畢竟不等于數字,出版界的“衰退指數”真相為何?數字會說話,老貓檢查了財政主管部門營利事業家數及銷售額數據庫(發票金額),發現書籍出版業從2010年到2014年,是一個持續衰退的過程,前三年緩慢,后二年加快探底,五年來衰退四成,呈現腰斬性崩盤的局面,證實業者的“土石流”之喻并未夸飾,如果虛擬通路報告的業績不退反增,傳統通路的悲慘可以想見。
傳統通路悲慘,傳統通路中的文學書可能更加悲慘,那么支持文學家持續寫作的動力是什么?李煒提供了一個答案:因為閱讀,無窮無盡的閱讀欲望。
《嫉俗》是李煒的新書,上一本《反調》曾獲2011年臺北書展大獎。他是作家曹又方之子,小留學生,現在住在珠海,以英文寫作,懂法文、拉丁文、希臘文、德文、意大利文和俄文,醉心于全世界的文化,而寫作,就是把一個階段的閱讀結晶出來,然后與自己告別,繼續下一個旅程。閱讀已經不再重要,大眾喜歡用簡單的文字包裝簡單的人生道理,不需要深刻的思想與文字,這些李煒當然明白,但除了一直讀一直寫,癡迷于閱讀與思考的作家,恐怕沒有其它與社會互動,或對抗的工具。
文學小說如果要能夠贏取大眾與專業讀者的心,譬如張嘉佳《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必須有很強的說故事,以及運用文字的能力,腔調屬于網絡世代,而分寸守住在誠懇與油滑之間。
文學的新聞很少,但《世界華文新文學史》卻掀起了小小的風暴。三大冊的《世界華文新文學史》是文學評論家馬森以“兩度西潮論”為理論基礎,1998年開始撰寫,2015年終于完成,第一部全面探討海峽兩岸、港澳、東南亞及歐美等的華文作家與作品的文學專書,紀錄了百年以來世界華文文學發展的源流與傳承。上篇《西潮東漸:第一度西潮與寫實主義》,中篇《戰禍與分流:西潮的中斷》,下篇《分流后的再生:第二度西潮與現代/后現代主義》,比之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企圖與格局更大。
而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新版也在之前兩個多月前出版。
問題出在第三冊。長年關心并記錄文學流勢的出版家隱地發表了一篇《文學史的憾事》。文章寫道,馬森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寫得真好”,但涉及臺灣文學的第三部,在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國立文學館”《臺灣作家作品目錄》和《臺灣新文學史》的基礎上,馬森的演出卻荒腔走板,抄資料室一回事,遺漏了許多重要作家的名字是另一回事,出版社也多有張冠李戴,“他如此輕忽臺灣作家,把一本原本可以厘清我們對臺灣文學史演變的書,弄得亂了次序,未能點亮作家應有的光亮,反而讓作家的面貌模糊不清。”隱地這一回合,大大的,動氣了。
馬森當然不會讀到代表臺灣新世代作家、號稱“文學戰神”、創辦了電子書評雜志《秘密讀者》的朱宥勛,他最新的小說《暗影》。
另外一端,是資深作家袁瓊瓊的《滄桑備忘錄》,是家族故事,眷村成長史,故事性強的散文,更重要的是,這是作家將要出版的長篇小說《臺生》的前導作品。
還有一個文化界對出版界的大質疑:“如果把中國稿子和翻譯書全部拿掉,臺灣的出版產業還剩下什么?”還剩下什么?也許不多,虛胖正是臺灣出版產業的本質,但每一個世代,總是有認真的創作者,臺灣不是只有生產用簡單的文字包裝簡單的思想的作品爾爾。
臺灣的讀者也許不夠專業,但在勤奮工作這部分,放眼世界,沒有第一也有第二。
臺灣職業安全健康聯機出版的《過勞之島》以八個不同行業的故事,為過勞死傷的勞工及其家屬留下了第一手記錄,而故事背后凸顯的,則是這座島嶼,以及當局政策的如何看待“人”。“人”的價值如果被尊重,臺灣勞動者的努力便不會換不到應得的報酬,陷入貧窮循環,不會從美麗之島質變成為過勞之島。
從這個角度看,出版可以是一種呼喊,也是一種抵抗,系統或系列地呈現現實,有時補足記憶如《無法送達的遺書》。
《無法送達的遺書》是一本企劃之書,六位作家用文學的筆,歷史的眼,重現白色恐怖年代受難者的遺書。六十年過去,但臺灣人民對這段歷史的認知和感情,才要天明。
王浩一《著時》代表另一種類型的飲食書,獻給過度追求美食以致忘記了友善土地與“不時不食”的島嶼。
顏擇雅《愛,還是錯愛》是親子教養書的升級版,關于教育與人格養成的思辨,獻給迷失在“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臺灣父母。
《搶救寂靜》是臺灣第一本探討聲音的自然書寫,野地錄音師范欽慧以十七年的實戰經歷,寫出26個探索聲音歷程的故事,無非是希望“透過聆聽,療愈人心,療愈大地”。
但愿千瘡百孔的土地,驚惶不安的人心,最終都可以在多元化的書寫中被撫平,獲得自我修復的力量,然后勇敢地改變——,即使書的聲音越來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