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中的一系列拍攝計劃一共歷時九年有余,迄今不輟。作者彭怡平在自序中提及,本計劃以古典女性主義吳爾芙《自己的房間》中對于“女性必須擁有自主空間”的論點為根源,《女人的房間》再度回顧此一命題,時光跨度了近百年,女人是否已擁有自己的房間?此為本計劃的基本前設,從日本、美國、法國、古巴、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斯里蘭卡、伊朗等十國兩百位受訪女性中,挑選出最具代表性的四十位女性。
作者將書中的攝影作品歸納為數個篇章,如《日本女人的異想世界》《舊金山上流社會女性的追求》《北京女人的一方天地》《沒落的貴族:斯里蘭卡女性居所》《伊朗女性的房間》《南洋娘惹》《擁抱藝術的巴黎女人》《古巴女人的美好家園》和《越南北部山區少數民族的家》。篇章安排繼承了“現代性/他者”之二元想象,而非嘗試去否認文化帝國主義成見,或者是有意回避了荷米巴巴(Homi K. Bhabha)等后殖女性主義揭橥的觀點(移植西方女性主義,在第三世界只會轉入階級情境的思考)、女性精神分析依蕊格萊(Luce Irigarary)內視鏡式的凝視策略(女性流體敘事才得以拮抗陽具中心主義長期壟斷發言權的象征霸權)。是以,這些攝影作品并不企圖顛仆既有的文化認知,而是想從女性生命經驗的內部尋找答案,并透過空間治理的細節,體現女性物質生活與感性狀態的函數。
《女人的房間》的影像,大部分出自作者事先和被攝者溝通并安排好的擺拍靜照,讓人聯想到蘇聯先鋒派影像理論大師維托夫(Dziga Vertov)的論點,他認為,透過重新組織自然形態的實拍鏡頭,才得以在意識形態的高度上表現“客觀世界的實質”。進行田野取材時,攝影者的構想是讓不同的女性從普世經驗中抽離,在差異與重復中,刻意強調差異的價值,刻意將“特別的女性”留在敘事中,并將重復或普世性的女性形象翦除。標舉差異,正是為了讓攝影作品與訪談服務于本書的訴求,即:女性空間的重要性。
畫面的設計感與命題攝影,或許讓鏡頭下的女人成為樣板,然而樣板的更新與再領域化,也得以消解我們對于女性/他者的成見,并透過真實的女性個人史與眼見為憑的物質脈絡,厘清了我們對于異國女性的既有想象。透過鏡頭形構各種女性形象時,作者/攝影者并沒有將個體女性從象征性秩序中排除,而是將現實的敘事引入,并透過受訪女性的個人經驗,沿襲現實的敘事。審美范型上則大量采用空間全景的鏡頭,讓觀者感受空間的開放性,以及對象的繁復。其中充滿了大量對于女性可能性的描述,這是一種務實的考察策略,而非陰性的再生產。
對于象征秩序與理體中心而言,書中有大量的受訪者與被攝者其實是“雙重的他者”。首先,是西方文明意義上的文化他者,再則是被西方理哲傳統所賤斥的性別他者。因此,對比于第一世界的女性形象與文明景觀,本書最迷人的篇章,其實是“伊朗”“南洋”“古巴”和“越南少數民族”中,對于雙重他者的指認。它們透過現代性“文明”產物“攝影機”,引入了攝影機的意識形態及其背后的現代觀點,也藉由象征符號來書寫、講述這些女性的生命故事,此正是一種他者女性想象的復歸。其作用是:從大寫女人中,將每個被攝的個別女性從表征之中標舉出來。
《北京女人的一方天地》里,作者并置了新時代小資女與老嫗不同的生活情貌,讓世代差距的張力得以清晰透顯,也標志出中國大城女性在政經條件與當代文化條件下所展現的時空壓縮情境。
本書的美術設計與篇目安排、文章及收錄攝影作品也時時處于動態之中。在編輯的進行期間,作者親赴伊朗,對伊朗的當代女性與女性空間進行鏡頭式探訪,也為本書再添加了一個精彩的篇章。有別于當代大量抒情性的攝影作品,本書的攝影更接近人類學式的關懷,Becoming也充分反映一個鏡頭與意識的介入者,對比于一個巨型時代與全球女性生活的幅員,其實非常微渺,但鏡頭采擷到的面容與房間實體的樣態,正是因此而更顯彌足珍貴。
此外,攝影的內容也在現實中被細部拆解,本書搭配一系列的展覽活動,讓關注的策略得以進行不同置換。書中,所有篇章與攝影作品以不同國別來分梳,并以不同篇章前的各國女性詩人的詩歌作品,作為進入不同國別的門廊。有別于此,展覽中則特別提挈不同的主題,如“廚房”“歷史”等,提供了不同的觀看方式,為“女人的房間”開啟各式異質的窗景。
早在上個世紀,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攝影小史》與《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中,述及攝影與靈光消逝的復制品,他憂心地說:“大眾就像一個模子,此時正從其中萌生對藝術的新態度。量已變成了質。參與人數的大量增加改變了參與的模式。而這種參與模式起先是以受貶抑的形式呈現的,這點必然無法蒙騙明察者。然而有許多人卻無法超越這個膚淺的表象,只一味地猛烈批評。”近九十年以后,在人手單眼鏡頭、拿著智能型手機也能拍出好作品的年代,我們若重新審視攝影與照片這一早已不年輕、不新穎的藝術媒介,或許更應回歸影像媒體的初衷,作為一種紀錄的形式,它展現迥異于語言的表述能量,如此或許才能讓我們從大量被不斷再制的“膚淺的表象”中,尋回片刻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