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冬日夜晚,寒冷依舊,和王昀燕約在臺北新生南路上一家名叫“巴黎米”(Cafe 8mm)的咖啡館里進行訪談。店名指的正是影像拍攝使用的8mm膠卷,而她去年十月出版的新書《紙上放映:探看臺灣電影本事》談的正是電影,這本集結了知名刊物《放映周報》的影人訪談精選,新書分享會也正巧選在這間店,仿佛冥冥之中的巧合。從2009年至今,王昀燕不但為《放映周報》作影人專訪,更進一步整理這些龐大的資料,編輯成書,替臺灣電影留下了重要的軌跡,其中的辛苦無法以一言蔽之。常被人稱贊“很會問問題”的她,除了身為記者的敏銳度以外,更重要的,是對身邊事物抱持高度熱情,和一顆單純奔放的心。
最重要的價值是自由
見到王昀燕本人,大概誰也不會懷疑她真是位優秀的記者。口齒清晰、頭腦靈活,藏在一頭長發下的表情多變,兩顆眼睛轉啊轉,仿佛隨時都會迸出新想法。臉書上也時時看見她的工作動態;哪一本書要出了,又準備開始下個寫作計劃,偶爾也不忘出國充電,松一松身心。生活里的風景匆促,她卻笑說自己的忙很抽象,“有時候東看西看,到處都吸收一點,自己也不覺得那是在工作,常常別人都不知道我在忙什么,我也很難去解釋。”
畢業于臺灣政大新聞所的她,最理所當然的路應該是進報社、電視臺等主流媒體當新聞記者;但她卻反其道而行,幫獨立媒體作采訪,自己接案子來做,畢業六年半都是SOHO族,“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向邊緣的……”談到這,王昀燕露出苦笑,從念書以來一路成績都非常好的她,原本在父母的期待下念了師大英語系,卻因為不想當老師而轉到政大新聞所,記者這行業從一開始就是她的第一志愿:“我很喜歡文字,也很喜歡人,記者就是把這兩者結合起來的工作。”問她是否有過進主流媒體工作的念頭?“一開始當然有很多對報章媒體的憧憬,但慢慢發現這個行業碰到了一些問題,講白了就是腥膻色,內容淺碟化等等。我又在研究所念了三年,過程中接觸到很多批判的理論,都是針對主流媒體的,就真的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去那樣的環境里工作。”她甚至連報紙或電視新聞都不想看;除了偶爾在網絡上看看社論,在外頭吃飯時,不得不被“強迫收看”店里的電視外,幾乎是有意識地隔絕新聞這個媒介。王昀燕的包包里隨時帶著一本書,不論哪里都可以拿出來看,令人吃驚。在這個幾乎被網絡與媒體掌控的時代,她有一套自己掌握世界、不受干擾的方式。
在某種程度上,這或許也正反映了她的性格──自認有點“完美主義”的王昀燕,無法妥協在不斷惡化,靠腥膻色引來觀眾的媒體環境里工作,她自嘲這是個缺點:“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那個就不是我要的。”這讓她不得不成為自由工作者,但免不了會碰上經濟問題,未來的發展性,成就感的累積等等……常常在天平兩端猶豫不決,也容易沒有安全感,朋友們多次勸她進體制里上班,“但我每次都說不要!”她兩手一攤,“我是個沒有辦法被規格化的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價值是自由。”
更關心的,是生活本身
在臺灣,獨立的文字工作者其實非常辛苦,不僅稿費低廉,發表地方少;更要一個人應付各種瑣碎事宜,耗時耗力,常處在一個不斷找錢找資源的狀態里。王昀燕在編撰這一系列電影相關書籍時,幾乎一個人包辦編輯采訪、出版、宣傳營銷等工作,完全是個“一人出版社”了。談起繁瑣的信件來回,和50個以上的窗口洽談劇照版權事宜,盡管王昀燕擁有超強行動力,但這些很難一言道盡的個中辛酸,也讓快人快語的她忍不住說出:“我覺得我生活在一個文字很廉價的時代,這讓我很沮喪。”
臺灣文創的勞動條件亟需改善,但也感謝有王昀燕這樣熱情的創作者,持續地奮斗至今。她從2009年開始為《放映周報》供稿,寫出許多篇精彩的專訪;更陸續出版了《臺灣電影的聲音》《再見楊德昌》等電影專書,任誰都會覺得,這個女孩必定是個電影癡吧。王昀燕自己卻有不同看法:“我們常會認識一些對書對電影很執迷的人,但他們可能不是從事相關行業,也沒有獲得發聲管道,只能在自己的臉書上張貼心得。我每次看到這些人都覺得,他們好像比我更愛電影欸。”王昀燕露出一個復雜的笑容:“大家一定都覺得我非常愛電影,例如我寫楊德昌,大家都覺得我一定超愛楊導……當然我是真的愛,可是當別人這么說的時候,我就會有點遲疑;我會覺得,還有好多人比我更愛欸。”她說,“就算一個月看二三十部電影,我也不會覺得我是影癡。”
問起喜歡的電影類型,她沉吟許久,仍沒有一個確定答案,“我喜歡的電影主題通常很日常,像水;表面上波瀾不興,但其實是需要你用非常細膩的眼光和心,才能夠捕捉到那一面。”其實不只電影,王昀燕也看大量的書,聽大量的音樂,都是屬于比較偏門的類型,她也不太跟人討論,更少發表感想,“對于藝術,我不太會去拆解它們,只是單純領受。”
或許正因為太過接近,便有所遲疑,更無法簡單地用一個名詞來概括。她笑說自從出了《再見楊德昌》后,每個人都問她是不是真的很愛楊導,“她們說的愛是passion,是狂熱的那種,但我真的沒有辦法……”她說自己并不是一個“電影的狂熱分子”,也很害怕被貼上這種標簽,“因為其實我更關心的,是生活本身。”
在王昀燕的生活里,文學和電影的確占了很大的比例,“我很難想象有一天將這些事物抽掉,我該怎么過日子。但這些都是拿來滋養我,讓我的生活過得更好的,所以最根本的是,我的生活,是我‘好不好’這件事,我的生活還是凌駕于藝術之上。”訪談中,王昀燕多次提到,希望自己能當個“雜食者”,想要獲得更多的生命經驗,“在生活里,越多種可能越好”。她期許自己成為一個“創作者”,而并非只是單純的影評人或記者,現階段的她,不急著交出什么新作品,反倒想多嘗試各種生命經驗,例如學舞例如轉換跑道,或許到時尚業去闖蕩一番,把一些有趣的故事帶回來。但一面又擔心真進去了,會沒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總之又是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但我會盡可能把自己保持在一個彈性的狀態。”王昀燕笑著說:“我想要利落的轉身!”
臺灣電影的溫情
2012年她出版《再見楊德昌:臺灣電影人訪談紀事》,專訪曾與楊導共事過的臺灣電影專業人士,如小野、吳念真、柯一正、杜篤之、張震……建構出當時的“電影新浪潮時代”,靈魂人物正是楊德昌。而與他共事過的這些影人,除了回溯憶往,也從各自的專業出發,談及對電影的看法。這本書會如此精彩,除了楊導本身對臺灣電影的影響力巨大外,當然也多虧王昀燕深入淺出的采訪;她除了一手包辦所有采訪撰稿出版等事項,還在自己的臉書上號召,只要有網友跟她訂了書,她就一個一個親自把書送去給他們,“一開始就是覺得有趣,后來也真的得到很多回饋。”她說過去在《放映周報》,雖然可以很自由地去做采訪,但畢竟還是靜態的,沒有什么讀者會在網站上的文章下留言,最直接的回饋通常只來自導演或同業,“我不知道我的讀者在哪里。”但開放購買的那兩個禮拜,有各式各樣的讀者涌來,有教授、有書店店員,更有的只是普通的影迷,七百多本書一下就被搶光了,實在太令她驚訝,“對那時的我來說,真的是打了一劑強心針。”
循著這種模式,這本十月出版的新書《紙上放映:探看臺灣電影本事》也是如此, 從2010年鄭文堂的《眼淚》始,歷經如《賽德克巴萊》《看見臺灣》《KANO》等大片,也有如《大尾鱸鰻》《總鋪師》《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等輕松喜劇,折射出臺灣電影多變的形象。最末她以2014年上映的紀錄片《筑巢人》作結。
整本書以導演為軸心,總計收錄三十五篇訪談文章,再依電影主題劃分,如“大城小愛”“青春練習曲”“家庭作業”“不完美人生”等共七大單元;從小我到大我,從小清新到大敘事,具體而微地將臺灣電影梳理出一個完整的容貌,也是《放映周報》傲人的成績單。王昀燕坦言,其實很多電影都比臺灣電影還要出色,“但這畢竟還是自己家的東西,和我們很親的。”
談起這些年的訪談過程,王昀燕說,“臺灣導演好不容易籌了一筆錢,就會想拍他們自己最想拍的東西,那個是很私密的,但你在電影里看得出來。一旦抓住了那個‘點’時,導演就會滔滔不絕地把想法全掏出來。”也所幸,《放映周報》是個已經頗具公信力的刊物,所以即使正值電影宣傳期的導演們,早已在他處接受過多次訪問,還是很愿意坐下來,認真地談談自己的創作理念,“提問很重要。當你很認真想要跟他們討教電影的問題時,他們盡管再累,還是會好好回答你的問題。”
問她做了這么多臺灣影人專訪,覺得臺灣電影最大的特色是什么?“我覺得是溫情。不是單指作品本身,而是整個電影圈都非常溫情。這當然有好有壞,它可能不是特別壯闊,可是它是有生命力的,是源源不絕的,就像一股清流。即使因為導演們都太想講自己的故事了,容易流于情感,導致那個視野可能不夠宏觀,或批判力道不夠強,但還是可以看到那種很純粹、很創作者的心。”
話題一轉,她隨即談起2015年有許多臺灣導演又準備推出新作品了,“像侯孝賢、張作驥……還有一些新生代的導演,今年還是很值得期待的。”語氣中帶著篤定。我想起她提到自己出版《再見楊德昌》時,盡管水深火熱,仍堅持要在2012年的11月推出,“因為那是楊導六十五歲的誕辰,也是臺灣新電影的三十周年耶!大陸都有網站做紀念專輯,但不知道為什么臺灣沒有任何媒體有動作,真把我氣死了……所以我想,我就要自己來做!”盡管她老是說自己對電影沒有那么狂熱,好想要轉換跑道啦之類的話,但愛有不同的形式,王昀燕令人嘆服的熱誠與行動力,早已經給了我們最好的答案。